顏世樺:在老屋浪頭上的呼救
2019
12
25
文|顏世樺(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圖|顏世樺提供
專輯
改版——我想重做的作品(下)
過度聚焦在老屋的建築實體與空間改造,或許是「老屋欣力」內涵與價值沉溺的關鍵因素。在普遍缺乏美感素養與自信的人群中,老屋成了滿足「獵奇」與「鄉愁」的驚嘆號,而新與舊的對話成了一種藉口與空談。

老屋熱不是「老屋欣力」

當我們在搜尋平台上隨意以「老屋再造」、「老屋再利用」、「老屋經營」、「老屋○○」等的關鍵字搜尋,大概都會被五花八門的資訊淹沒。近年,在台南的房地產廣告上,經常出現以老屋作為交易的物件,這在發展較早的舊市中心,長期以來並不是尋常的現象。另一個不難發現的是,以老屋作為主題的研究論文以及出版專書,似乎越來越豐富。甚至,各地方政府競相推出老屋補助或活化政策,而文化部也研擬執行「私有老建築保存再生計畫」。這一股老屋整建利用的風潮,可以說是伴隨著媒體、消費、學術、文化等各個面向,席捲著台灣的城鎮聚落。其中,有不少冠上「老屋欣力」的名稱,但是就其所傳達的價值與精神內涵,卻不見得符合「老屋欣力」!

「老屋欣力」說不清楚的困境

古都保存再生文教基金會自1999年成立以來,致力推動歷史環境保存與再生工作,尤其是期許能將「真實的」、「非凍結的」與「全環境關懷」的保存觀念普及一般民眾。而在2008年台南市政府為控制登革熱疫情,以整理閒置空地、空屋為目的,使得閒置老屋被大量拆除。古都基金會為了能扭轉老屋保存與環境衛生並非衝突的錯誤關連,而推動「老屋欣力」活動。透過介紹老屋利用的可能性,讓民眾對老屋有更多的想像,而不是只有拆除一途。也由於每個老屋經營者所呈現出的對老舊空間與物件的熱愛與重新詮釋的創意,讓「老屋欣力」成了「常民生活場域的文藝復興運動」!

已消失的「飛魚記憶美術館」。

經由基金會對「老屋欣力」的更多發掘、報導與投入,也使更多人開始留意到老屋在老舊街區發展中的角色。因此,老屋如何定義?怎樣的老屋值得利用?「老屋欣力」和一般閒置空間再利用有何不同?為什麼是「欣」而不是「新」?……越來越多關於老屋的疑問,或是像「『老屋欣力』是什麼?」這類更直接的問題,卻也因為歷史保存的非功利與工具性本質,讓「老屋欣力」變得難以「一語道破」而漸漸被扭曲!

保存辯論

面對建築或物件的保存,永遠有著「原貌」與「新貌」的兩個極端,也是保存哲學中關於「目的」與「價值」的拉鋸!在「老屋欣力」推動過程中,也曾受到網路討論的質疑:「鼓勵老屋因新的需求而大肆改造,或是引入與原使用無關的機能,就失去保存的意義了!」或是:「老屋再利用只是鼓勵開咖啡店和早午餐店,忽略老屋的內涵!」在一來一往的攻防中,越是凸顯「老屋欣力」可以促成大家對歷史保存再生的思考:保存的目的是懷舊還是創新?保存的價值如何詮釋?商業化與消費文化是否會反噬保存?

曾經盛極一時、現已不復存在的「藍晒圖」。

只是老屋的救贖、想像、人云亦云

正當「老屋欣力」有機會透過不同的詮釋與辯論來建構我們對保存與再生的願景時,媒體早已迫不及待為每一個老屋案例大書特書;更多的打卡、文青佔據老屋的角落;符號化、庸俗化的老屋經營炒熱了租金行情。尤其是民間風風火火「夯」老屋的同時,各種缺乏政策目標與整體架構的政府補助與委外經營,也以要有一番作為的姿態介入。這樣利用公共資源挹注私人產權的作法,到底是幫忙還是瞎忙?

重來的「老屋欣力」

過度聚焦在老屋的建築實體與空間改造,或許是「老屋欣力」內涵與價值沉溺的關鍵因素。在普遍缺乏美感素養與自信的人群中,老屋成了滿足「獵奇」與「鄉愁」的驚嘆號,而新與舊的對話成了一種藉口與空談。跳脫基金會做為建築保存專業的侷限,可以更關注經營者的意圖與初衷,或是更放大老屋如何作為生活的載體,甚至思考老屋若不做為參觀造訪、所能剩下的部分是什麼?尤其,回顧「老屋欣力」推展之初,基金會一直在苦惱如何尋找與推薦「好」例子,卻忽略了提醒「惡」之所在。這可能和基金會太在意讓更多人認同老屋的保存利用,而沒有真正且及早理解與體會人在老屋中的角色有關吧!

老屋如何作為生活的載體,或許是能否持續欣力的關鍵?圖為地方飲食文化講座。

請把老屋當副業

自推動「老屋欣力」十年來,可以確定的是老屋沒辦法賺錢!這不只是因為老屋整建與維護需要相當的資金,還關係到老屋先天條件就侷限了可能的經營規模與型態。此外,若老屋得以持續經營,往往是經營者自身具備某種「敏感」、「迷人」與「執著」的特質,這也正是「老屋欣力」的風景所在。所以我們或許可以在最低限度上,先有「自己先有活下來的辦法」的前提,這就不會賦予老屋過多的期待,自然而然就會有更多精彩、更符合初衷的好例子。

老屋是生命

每一棟老屋都承載著時間刻畫成的不可替代的風貌,以及來來去去人們的痕跡,像極了歷閱豐富的老人,總有值得探索與發掘的故事。老屋更像年邁的身軀,可以延年益壽但不是殭屍!任何的利用應該理性評估其限制,用合宜的方式來修繕與加固,而不是一味地追求「回春」或是淪為「借屍還魂」的工具。尤其,老屋經營者必須體認老屋生活是互動與適應,不是把想像的情境與條件置入老屋中,終究落得不歡而散!

老屋可以是友善價值的分享

每一個認真投入老屋經營的過程都會是一個動人的故事,在生計維持之外,可能是一個小小願望的達成、可能是美感品味的傳遞、可能是環境關懷的實踐、可能是生活態度的建構、可能是人生目標的追求……,一切想得到與想不到的對公眾有貢獻、有啟發的可能性。這樣子由老屋串連起來的想像,也就是「老屋欣力」最想促成的。若因此而有更多的經濟利益、觀光價值,也都是額外的、附加的、不請自來的。

志工們參與老屋的整理。

重新的十年雖掀不起熱潮,卻會長成一株幼苗

當前,標榜「老屋欣力」價值與內涵顯然已無法挑戰老屋的主流思維與市場,接下來的十年,若有更多願意重新認識與支持「老屋欣力」的力量,甚至是不對現況灰心而勇於投入「老屋欣力」實踐的有心人,讓「老屋欣力」再起於一百個「老屋欣力」伙伴,而不是一萬棟老屋再生。如此,依然說不清楚的「老屋欣力」正如一顆不知名的珍貴種子,在台灣的土地上萌芽,或是一朵綻放的花、或是一棵成蔭的樹,令人充滿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