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嘉漢:贈禮與回禮——回望《禮物》的前與後
2019
12
25
文|朱嘉漢(小說家)
圖|朱嘉漢提供
專輯
改版——我想重做的作品(下)
現在的我會說,創作者的終極作品,其實是「一個獨特創作生命史」。既是如此,打從一開始就難以妥協,寧願成為夭折的希望也不要糊裡糊塗地出手。

書寫過去,即改變過去。書寫的當下,回首之際,自身亦產生偏移。書寫者(此刻)書寫(動詞)過去書寫者(彼時)的書寫(名詞),不僅是此刻,連彼時的性質都會變化,兩端的關係也會產生變動。談論少作與早期寫作,與十年、二十年後談論,即便以相同的誠意與坦誠,談論相同的面向,你都會發現無法忽視的差異。即使一個作者再不長進,經過更多的時光仍被認為重複自己,那麼也許唯一不重複的重複,是他重複談論他自己。

回顧寫作,無論如何小心翼翼或滿懷情緒,願意或不願意思考「若能重來」的問題,現在的寫作也已經在此產生歧義。

2019年的8月,當編輯看完我交出的第二本小說書稿後,她忍不住問:「為什麼你那麼晚才被看到呢?」

我自然明白那意思。事實上這兩本小說,真正密集執行的書寫時間,大約都只有十個月不到。如果沒有過度的自我感覺良好的話,這兩本小說應有足夠的完成度。而且即將要出版的第二本小說,也展現了我另一層面對於小說的掌握、探索與技術。編輯如此資深,自然如此疑問。

《禮物》最早的筆記。

我猜想,在《禮物》出版前,即使在雜誌上發表書評、專文已經四到五年,大部分在文學界的人,即使有些知道我名字,甚少有人視我為小說創作者。

沒有在文學獎場域證明是其一。當然最重要的理由,還是自己遲遲沒寫出作品。畢竟《禮物》的誕生遠比我當初想像中漫長。

小說本身無論是內容與形式也好,思想與風格也罷,作為一名創作者,儘管在過程中所享有的快樂遠遠大於挫折或懷疑(或說,這痛苦本質仍是快樂的),平心而論,《禮物》對於一個初踏入小說的習藝者而言,有點瘋狂。

寫作過程中確實遭遇若干生活的碾壓與流離,譬如在博士學位中掙扎最終失敗、回台開了間甜點店亦匆匆收店。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於創作中摸索所需的時間真的太長了。

最早寫作時,要求自己論文有進度才能寫作品,於是最常寫作的地方是法國國家圖書館的咖啡區。

必須坦承,書寫初期也會焦急或比較,偶爾失去耐心而焦慮。習慣了以後(需要兩三年以上時間),那些長期的沉澱,閱讀、思索與書寫所累積的,才彷彿成為一種穩定內心的無形力量,可以安然等待水到渠成。若不是因為這樣,假如中間有任何一度我急了、想換條路走了、因比較他人而慌了,那麼今天的作品可能是另一個模樣。而那就是背叛作品了。

換句話說,走別條路當然可行,亦沒什麼不好。只是那樣會使我錯過《禮物》,也錯過我想寫的作品,也無法成為我想成為的作家。《禮物》並不是個可以擱置在那,先去寫點別的作品(譬如一些可以投文學獎的短篇),等到時機成熟,還能再來回頭執行的東西。我清楚那個一旦錯過,就不會一樣的命運。

況且,要說作者論,現在的我會說,創作者的終極作品,其實是「一個獨特創作生命史」。既是如此,打從一開始就難以妥協,寧願成為夭折的希望也不要糊裡糊塗地出手。

文學的寬容與嚴苛之於我大概就是這樣。寬容在於,文學彷彿無盡給你機會,可以反覆思索、探索、玩耍。可以去跨越文化與語言的隔閡,也可以擱置,也可以全力賭上;嚴苛在於,只要你有一點自我妥協、想要輕鬆一點,或為了虛榮,你會徹底被剝奪。並不是不給你文學,而是奪去「真正想要的那種文學」。更可怕的,是連你的自覺也都喪失了。忘了自己失去什麼。

文學之難,難在這份「自覺」得來不易。許多時候的堅持像在賭氣,或是被認為高傲、自我滿足、過度幻想。只是,能堅持下來的人大概都明白,其實不是拒絕溝通或故意特立獨行。而是創作,本身就是在與未知打交道,無論你是向外或向內,向現實或向虛構去探索。

曾經以為這本書即使寫出來也不會有人願意出版,所以去學了古典裝幀法,想像自己不假手他人「做出一本書」。

日後才懂得,為何那幾年間,亦師亦友的小說家們,甚少給予我的寫作任何建議。僅僅在彼此珍貴的聯繫時光,聊聊閱讀聊聊文學,談談我的作品構想,而不讓我多想這寫出來能否出版,能否找到讀者甚至會不會有所好評。我隱隱感覺,即便我終究寫不出來,寫壞了,出不了書了,他們仍早已將我視作一名小說家了。

這種友善,使得我除了專注寫作,不需證明任何事。也不必去想如何取得入場券(譬如文學獎),或是在乎他人有沒有把自己當小說創作者(我當然也曾陰暗的想過,是否只被視為一位專寫法國相關的寫手,或是書評生產者)。這種專注在創作者內心的打磨,不畏懼時間的流逝,其實就是我創作的新手期所獲得最珍貴的「禮物」了。

《禮物》的產生,在我這端看來,較像是個回禮。從文學與文學的朋友上的餽贈如此多。要說感到哪裡晚或哪裡遲了,可能不是「這麼晚才被看見」那方面。而是我耗費如此多時間才能夠回禮。同時明瞭,這樣的時間跨度,是極其有必要的,也是一個努力試著回禮者該保存的敬意,該有的努力。

至此,大概也回答完了問題。說實話,沒有久或遲的問題,小說的準備本就漫長,漫長到可能完成的最終作品才允諾你。這點,只要重新溫習普魯斯特即可。寫了七大冊的《追憶似水年華》才終於完成「準備好成為一位作家」這件事。

到最後,「如果有機會重來」之類的問題自然也不重要了。畢竟即使能重來,那又是另一些偶然的聚散與安排,創作者的意志能掌握的終究不多。到頭來,就像禮物的機制,贈禮必然有回禮,而總永遠超過個人的意志之外,以你無法想像的方式,經過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贈回給你。

2017年6月獲得國藝會補助,決定正式整理並完成《禮物》。當時的工作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