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機而遇:吳孟璋作品的意識覺察與自然韻律遭遇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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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文|許遠達(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美術系助理教授)
圖|吳孟璋提供
人物
「遇」是吳孟璋作品發生之處,是人與自然碰觸之處,是內視與外觀相遇之處,是隨機與意識遭遇之處,是放空與掌握之處,是作品形成的界面,亦是作品成形的空間。

藝術創作對我而言是探索與認識自身存在的一種方式,也是校正「自我」的過程。

——吳孟璋

探索看法

「遇」是吳孟璋作品發生之處,是人與自然碰觸之處,是內視與外觀相遇之處,是隨機與意識遭遇之處,是放空與掌握之處,是作品形成的界面,亦是作品成形的空間。那個空間是吳孟璋的自我意識空間,也是自然所在之處。佇立於環境中,吳孟璋的創作就是「探索與認識自身存在的一種方式」,與世界遭遇之處,就是吳孟璋作品成形之處。因此,與自然的機遇是他創作中重要的時刻,在那個隨機的時刻,吳孟璋的作品是以成形。而「機遇」的前提,在於探索,探索與認識是他生命自我覺察重要的過程,是他認識世界的方式,他的作品也可以說是探索世界當下創造的造形。因此,吳孟璋的作品整體上總是存在著自然的意象,並揉合著理性幾何的造形,那是他的自我覺察意識與外在環境及身體內在的相遇,這樣的相遇並非純然理性的意識控制,而是隨機的與自然相遇。

自然,是吳孟璋重要的觀照對象,他透過創作尋求自身與自然的和諧關係。

與世界的探索,是吳孟璋生活的方式,也是他面對周遭的方式。他的方式走相對純粹之路,也就是他對世界的探索,相對於其他人來說,應該說是探險,不帶既有知識與社會規範的探險。對於許多可以認識世界與探索自身的方式,吳孟璋都有著極大的興趣,因此他參加打禪七,學習認識精神狀態與身體生理間的關係,試圖體悟身心的合一存在。另外,他也曾鑽研自發功,探索自然力如何進入、影響個別身體的方式。面對日日新鮮的日常,吳孟璋總是帶著赤子之心,以直接感受經驗的方式面對,也因為如此,他面對世界的方式總是出人意表,總是出拳在令人臆測不到的角度。

在研究所時期,他看見了石雕工廠地面的光線,沿著工廠巨大的門縫撒入黑暗的室內。正值好友罹癌生命震撼的他,看著那道光線,就想沿著光線將地面切開。而後塞入木炭燒煙,企圖在最後形成一道被光照射的煙牆,想像著某種無法掌握的能量的可視化。雖然最後因為一些因素,沒有執行到底,最後他將地面切開了將近十公分寬、約二十公尺長的水泥溝。對我來說,這一方面是吳孟璋面對親近生命的失去,身體敗壞的生命經驗下的情緒釋放(藉由土地的裂縫冒煙象徵身體的煙霧釋放);並企圖藉由物質暴力性的切開,以對身體、生命及自然觀看。

吳孟璋於台南鄉野間的工作室。

吳孟璋的怪角度出手不只一拳,某日夏日低氣壓過境,大雨滂沱,吳孟璋慣常行走的洩水區道路積水。他剛好不久前購進具有涉水器的二手吉普車,在水線前的他,只猶豫數秒,便決定來個開車涉水而過,測試一下何謂涉水器。結局:花了一些錢請人來拖吊,外加所費不貲的修車費。再另外一個,就是他經常會被參觀他工作室的人問到的景象,一棵被巨大石頭環圈著的樹,到底是怎麼套上的?吳孟璋面對著這樣的問題經常都是神祕地回問:「你覺得呢?」這也就是當初吳孟璋因著對時間的好奇,所做的時間性作品,他在樹還是株小樹時將石環套住小樹,十幾年過去了,不明其因的朋友,當然也就無法猜出這件送給樹的戒指是如何套上去的。這就是吳孟璋面對周遭世界的吳氏好奇心,即他探索世界的方式。有些看似驚險,但這就是他以直接不帶世俗經驗面對世界、面對自然及面對自己的方式,或許有些無厘頭,但卻直接地經驗世界,帶有著吳氏風格。隨機與赤子之心,這樣與世界相遇的方式,也就形成了他的作品視覺風格。

隨機而遇

如果說吳孟璋作品發生之處在於自我與自然相遇之處,那麼「隨機」便是相遇之法。「在創作的過程中,石材經崩裂後的造型是屬於隨機的、多樣的,『隨機』就像一種自然而然發生的狀態,對此充滿著驚奇,也加深了在創作過程中發現的喜悅。」而石材隨機的崩裂面與自然紋理,一方面脫離吳孟璋意識的控制,另一方面也就展現了自然意象,這就是為何吳孟璋的作品總是給人自然與人為意識交融的意象。在被問到他的創作是否會完全依照模型製作時,吳孟璋回應,當崩裂或斷裂面出乎意料,有時他會順其自然地依勢而為,「自然多給你一件作品,更好。」吳孟璋笑著說。隨機而遇是吳孟璋近來創作的方式,就如同藝術家林鴻文對吳孟璋的觀察,他的創作是「隨心」:「無法之法。……隨心的生活對應態度是換轉自他面對現實之於我執時更寬廣空間之必要,並琢磨心與石之間的筋骨,將心思慢慢滲入。」也就是說,吳孟璋的形隨心思與媒材的相遇而走,看似有法,卻也無法,作品是他「琢磨心與石之間的筋骨」後的所致。

《觀想者》,1997,白大理石,61×36×55公分。

「溯」系列,1999,白大理石,45×45×33公分。

從身體造形到生命覺知

1993年吳孟璋畢業於臺灣藝術專科學校(今臺灣藝術大學)雕塑科,畢業後於石雕藝術家張子隆工作室擔任助理。後於2003年畢業於國立臺南藝術學院(今臺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展開他的藝術創作之路。1997年之前的作品,延續了他在美術教育養成中素描與雕塑對人體的造形發想。1998年以後的研究所時期是吳孟璋創作上重要的轉捩點,因為好友的罹癌讓吳孟璋對身體及生命產生疑惑,因此開始探索生命與身體。身體的外在造形在他作品裡逐漸退場,形體消滅後的樣貌成了吳孟璋關注的對象,骨頭的意象成為此階段創作的造形特色之一。此外,內凹的造形也隨著吳孟璋對身體的內視而逐漸地出現於作品中,原本打拋光亮的作品開始出現隨機的破碎面,一些隨機而不在控制內的石材原本樣貌的自然造形,宛若生命無法任意掌控的超脫意識造形。身體、性與死亡,成了吳孟璋此階段創作的思索及表現課題,他探索著身體與生命,作品中性的元素是他對身體探索的延伸子題。

而關於死亡的課題思索,來自於摯友生命消逝的歷程,吳孟璋說他懼怕「死亡」:「我對死的恐懼來自於死亡的無常與不可知,如同身處一個極度空寂的黑暗空間中,儘管裡面並沒有可怕的事物,還是會令人毛骨悚然。對死亡的探索是企圖想消除死亡所帶來的恐懼,猶如點亮一盞明燈在黑暗空間中的光明。」人因無知而恐懼,然而死亡無所得知,以創作探索表現死亡對吳孟璋而言,是消除對死亡恐懼的歷程。因此,在此一時期作品中,他不斷地內視身體,於是作品開始產生內空間,不斷地在石材留下破除、挖掘的痕跡,並置著自然破碎面與骨骸意象的造形。性的意象也隨之而生,探索著生命的形成與身體的衰敗。在1998年與2006年間吳孟璋的作品圍繞著生命與身體的探索,還有對身體衰敗及生命消逝的無力感。作品《赤裸的扣押》(2000)、《Where》(2000)看來是吳孟璋感觸至深之處。《赤裸的扣押》以紅色花崗岩扣鎖著骨頭意象的舊米黃,生命是無所遁逃的無奈。《Where》則是以兩根隨機充滿破碎面的植物或骨頭意象的造形,沉重地交叉壓疊於生鏽的數床彈簧墊上,像是衰敗的身體沉甸地陷入彈簧墊中。2000年後的吳孟璋,多關注在生命的生滅無常的思索上,生命如何,是他作品表現元素的重點。

《赤裸的扣押》,2000,舊米黃、紅花崗岩,100×100×42公分。

《Where》,2000,舊米黃、彈簧床銹骨架,800×600×50公分。

《生之象》,2003,大理石、花崗岩、石膏,1600×1600×80公分。

意識隨機遇成形

2006年後,吳孟璋已將目光從主體的觀照,逐漸地轉向對主體與環境對象的關係上。所以,吳孟璋在南藝還沒畢業時,就選擇了居住於鄉野林間,定居於自然景象多於人工建築之處,在南藝附近擇地而居。面對工作室與居住環境的抉擇,吳孟璋選擇減法,他儘可能地消除人為的建築與鋪面,儘可能地種樹植草。與自然的關係,成為吳孟璋生命重要的觀照對象,自然也就成為作品表現的意象。「而在作品裡斟酌保留一些自然的斷裂面、粗糙面,回應以質感和造型的處理,則是思考到石材本有著獨特的語彙和自己人為介入多寡的問題,就好比是自然與人工的對應關係,這也是我透過藝術創作去尋求自身與自然和諧關係的途徑。」在談到自我意識的介入與自然面的關係時吳孟璋這樣表示。在他的作品中,可以看出自然與創作者意識介入的進退,有作為與無作為的有無進退。石材之形是他意識的流轉,是人為的造形,是自我覺察在石材裡的表情,而自然則交由隨機,但意識越跟隨自然韻律,造形也就越空,越無形,也就越自然,因此,絕大多數的作品,縱然有意識的形介入,也因源於自然,而自然成形。2013年以降的「間」系列即是近期創作的代表作,作品展現了內外空間的相互轉換與相互成形,是內在意識,卻也是外在的空間環境,是自我覺察,卻也是自然的滲透,交互著自然與吳孟璋的意識而成形。

「間」系列之6,2014,花崗岩,35×30×40公分。

《遇》,2018,花崗岩,35×30×40公分。

藝術理論家鄭勝華在談到吳孟璋的作品時也認為:「透過生活方式也好,透過宗教哲思也罷,想必吳孟璋也透過藝術,透過雕塑體現了自然生命的道理,返身觀照。於是,走石縫者,最終也走向內心,聆聽自己的質地、性格與溫度,最終發現,過去一路來不斷雕鑿、拋磨與錘鍊著的,不是石頭,而是自己的心性,無疑地。」作品是吳孟璋意識的視覺化,是他意識的成形,這過程中卻以隨機引進空隙,存在於意識之外的空隙,像是導入自然無常的韻律一般的,合力形成作品。就如同林鴻文對他作品的註解:「孟璋近期的作品……是隨心往復現象與心象間的容留,是一種隨心態度之於時間的片刻。」是他與自然的隨機而遇,隨機而遇的泰然,成為作品成形之法。自我與自然隨機相遇交融,作品裡控制之空、技術之空甚至是意識之空,是成形之法,在隨機而遇當下成形。

吳孟璋的創作就是「探索與認識自身存在的一種方式」,與世界遭遇之處,就是吳孟璋作品成形之處。(攝影/許遠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