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蘭|巫祈麟】疫情下的芬蘭藝文圈:在政府保護傘下 仍生信心
2020
05
29
文|巫祈麟
圖|巫祈麟提供
疫日談:COVID-19他城疫/藝情記事
在人口僅550萬的芬蘭,視覺藝術產業每年吸引460萬左右參觀人次,這數字亦相當於戲劇、舞蹈和馬戲三大表演藝術觀眾人數的總和,這種對藝術欣賞表現出的需求能量著實驚人。而在擺盪的疫情中,當地藝文圈如何應對險情?

刊頭圖:芬蘭藝術家/策展人自發發起將線上和實體整合起來的展覽計畫「Kuraattori Keke」,圖為藝術家Marita Kouhia的參展作品《She Want's to Move》。(攝影/巫祈麟Nikita Wu

人類作為COVID-19新冠病毒傳播的載體,這對長期沒有直接對決過傳染性病毒的歐洲各國來說,這場疫情體現各國對危機處理的應對方式,展現其基礎國力,也反映出人民對民主政府的信心和因應疫情下放給政府擴張權力之考驗。

自義大利2月感染大爆發,病毒漸漸擴及歐洲全境,芬蘭政府在3月中旬後,才有扁平疫情曲線的措施,筆者身處北疆日日對照台灣和芬蘭因應手法天差地遠,時有精神分裂之感。列舉幾則晴天霹靂等級的新聞:在病毒感染爆發初期因資源有限,輕症不檢測不追蹤自行隔離,在4月中前皆未納入養老機構中的死亡人數低報死亡率,所有相關疫情數字僅供參考形同蓋牌。3月18日政府宣布進入國家緊急狀態,大部分學校關校暫停實體教學改成遠距線上授課,公共場所關閉與餐廳僅限外帶,禁止十人以上的聚集,封鎖大赫爾辛基地區(Helsinki/Uusimaa)人員交通,倡議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和購物謹守社交距離形同半封城。但就在隔天,就有眾多民眾藉此機會塞爆北部拉普蘭地區滑雪中心。又沒幾天首都區新購物中心開幕,湧現人潮大早排隊搶福袋和特價商品,對於個人防疫道德完全沒有概念。台灣2月已經成立口罩國家隊,芬蘭則是在4月初發現醫護口罩存量已臨存貨不足的警戒線,錯失與歐盟國家聯合訂購緊急醫療材料資源的時間點,芬蘭國家緊急物資局(National Emergency Supply Agency)嚴重失職,讓無良商人居中投機取巧,花用納稅人稅金近五百萬歐元,以比平日十倍高價換得產地中國的垃圾口罩,第一批到貨的救命物資,品質低落到不但無法給一線醫護人員使用,甚至還傳出戴上會招致皮膚過敏。慶幸的是,經過漫漫兩個月對應處理,芬蘭顯然在擺盪疫情中逐漸站穩,回過神來迎接下個季度的考驗。

在全世界的博物館和美術館開始線上館藏展覽、無數書籍能免費下載閱覽之際,芬蘭也站在這一波浪潮之中沒有缺席,在「Finna」觀眾可免費訪問芬蘭絕大多數博物館、圖書館和檔案館的典藏資料和數位化珍藏。表演館場在疫情期間取消現場表演,「病毒演奏會」(Korona Konsertit)則架起網站,讓音樂家有一個分享直播表演的平台,最大程度降低感染風險卻仍能保有跟觀眾交流的空間。在社交媒體上吹起跟風的素人模擬經典畫作,在本地最受喜愛又最切題的畫作莫過於象徵主義派畫家雨果辛伯格(Hugo Simberg)1903年的作品《受傷的天使》(Haavoittunut Enkeli)。發行量最大的報紙《赫爾辛基日報》(Helsingin Sanomat)也在疫期提供訂戶線上欣賞芬蘭國家歌劇與芭蕾舞團的八場演出。全球大型藝術展覽紛紛宣佈延期,無獨有偶,原本大張旗鼓準備在今年舉辦的第一屆赫爾辛基雙年展(Helsinki Biennial),也告示明年再說。

網路素人熱衷於模仿象徵主義派畫家雨果.辛伯格的作品《受傷的天使》。(圖片來源/Instagram—karanteenitaidetta、juhapekkap)

在芬蘭,視覺藝術產業整體從業人員約3300人,博物館畫廊和視覺藝術相關的活動每年吸引460萬左右的參觀人次,這數字相當於戲劇、舞蹈和馬戲三大表演藝術觀眾人數的總和,對於人口僅550萬的芬蘭,這種對藝術欣賞表現出的需求能量著實驚人。藝文圈如何應對險情呢?

阿黛濃美術館(Ateneum Art Museum)館長瑪莉雅.薩卡里(Marja Sakari)在接受《藝術網路新聞》(Artnet)訪談中表示,我們從3月17日開始不對外開放,讓員工能在家中遠距上班,警衛和佈展人員仍須履行平日工作。保障員工權益及收入是館內重中之重的責任,維持博物館的營運經費來自門票收入,閉館代表館內沒有預期的工作量給前台服務的人員,為共體時艱遺憾的是這些員工每個月得放一星期無薪假,還好目前看來尚能支付所有員工的薪酬,直到4月中旬為止。幸虧在芬蘭有健全的社會福利制度,約百分之六十的薪資損失將可由政府或工會部分吸收。

根據芬蘭美術協會3月代表全國53個地區視覺藝術組織進行的會員調查,春季有百分之八十的藝術/創意產業團體公司需裁員,整體藝術品和門票銷售量恐面臨一百萬歐元以上的帳面虧損。芬蘭教育文化部在第一時間內,提出930萬歐元賑災方案給旗下所有相關單位申請,其中編列給視覺藝術單位的紓困金額約150萬歐元。芬蘭藝術家協會(The Artists' Association of Finland)也在官網發佈視覺藝術家如何應對關於新冠狀病毒影響的指南,詳實昭告藝術家如何處理關於展覽取消,對保險報稅租金支出等提供務實建議,以及若不幸生計落入困難如何申請失業金。經濟就業部(Ministry of Economic Affairs and Employment)也在特殊時期有限度放寬失業資格認定的標準,讓急需幫拉一把的人能更迅速的得到保命資助。

從上而下的及時雨有助穩定民心,而從民間以實際行動展現抗疫的創意更是難得。愁困在家的劇場表演者劇作家聚合,在網路上建構「隔離劇院」(Karanteeni Teatteri)把劇場表演搬到你家客廳電視,可貴的是所有演出皆為限時售票,跟上劇場一樣僅能在表演正式開始時收看,而票價全然佛系通常僅七、八歐元,是正常看演出票價的十分之一,比Netflix月費還便宜。所得完全給失去實體劇場工作的創作者,內容包羅萬象,讀劇、獨白、說唱、經典劇、兒童節目皆能看到。

芬蘭的劇場工作者們集力,在網路上建構「隔離劇院」(Karanteeni Teatteri)。(圖片來源/隔離劇院官網,Filmlike Oy)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將線上和實體整合起來的策展團隊「Kuraattori Keke」,此案的文案口號很有意思,就喚作「危機時刻策展人」(Your curator in a time of crisis),由兩位各有專長的女性成立。藝術家/策展人里卡.穆斯塔卡利奧(Riikka Mustakallio,藝名Rigulio Graak)是個單親媽媽,在居家隔離期間身體的移動雖然受到限制,在家還要被七歲小孩玩,但她的心態就是打死不能為此受困,反而要藉此為她所熱愛的藝術社群做點什麼,於是把線上策展的計畫公佈在FB的社群裡試水溫,沒想到吸引另外一位專攻分析大數據網路社群經營的艾努.杜芙娃(Anu Maria Dufva)的反響,表示願意加入團隊。一拍即合的兩人從3月份開始線上聯繫,因避免病毒傳播至今從未見過面。原本她們的提案,是幫助藝術家在疫期把作品放到新式虛擬展覽網路空間上,並幫助藝術家熟悉社群媒體生態的經營,進而讓作品接觸更廣大的觀眾群為主,並以此提案向赫爾辛基市政府申請經費。得到的回應十分積極樂觀,但市政府承辦單位卻又有多一層想法,因為他們意望能讓市民在隔離期間能有更多和藝術品實體互動的機會。於是利用商家櫥窗展示畫作,幫藝術家賣畫的主意於焉出現。這對怕尷尬、有社交恐懼症的芬蘭人來說,保持安全距離欣賞藝術品最好不過,兩位主辦人有許多經營畫廊的朋友,老是抱怨沒什麼觀眾來看展,因為芬蘭人打從心底認為腳進畫廊,你一定得掏錢買東西或者跟藝術家是舊識。

藝術家Mikko Haiko參與「Kuraattori Keke」,於Helka飯店櫥窗展出作品《Earth》。入鏡擦窗者為主辦人之一艾努。(攝影/Rigulio Graak)

在非常時期申請經費,主辦人也從未親身見過承辦人員,僅靠幾通電話交換意見,所有申請文件皆於線上完成。市府撥款爽快俐落,從交件到第一期活動經費入銀行帳戶僅僅不到三個禮拜神速搞定不拖拉。而補助款項裡,甚至還明列能在社交媒體投放廣告,用一天一、二歐元低單價,但卻像為藝術家們開外掛,把觸及率提高直推觀眾眼球。這對照起台灣公家機關標案慣常僵化恐龍省事不扛責的辦事文化,和永遠叫人望眼欲穿等不到尾款的怪象,本例聽來如神蹟再現不可思議。兩位主辦人都對政府小而悍、靈活反應快評價正面,或許是有史以來第一次由女性主導的政府,讓疫情處理在5月底的此時看來比鄰國瑞典相較樂觀。身為綠黨的成員艾努表示,很感謝政府在這一段時間內,用激烈的手段緩和疫情,沒有選擇用人民的生命換取鞏固經濟。

馬林政府已經宣告6月1日漸次擴大解封,公共場所和餐廳在加強衛生條件下有條件重新開放。後疫情時代即將展開,誰也無法預測,盼來的會是第二波封城或者生計長期低氣壓,又或是老大哥時代的來臨?《人類簡史》(Sapiens: A Brief History of Humankind)作者、以色列歷史學家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在接受《BBC》專訪對世界疫情發表意見時表示:「是的,風暴必將結束,人類必將繼續存在。我們絕大多數人都還活著——但是,我們將生活在一個不同的世界中。」

 

巫祈麟
台灣出口正港外籍新娘!在實體報業還算興盛的年代,在《破報》任職記者四年有餘,勾搭那時所謂地下文化。婚後隨夫婿移居芬蘭,遂見習建築至今。目前正學著如何戴上菜籃媽媽的濾鏡,感受覺察北歐人居環境。文字報導/翻譯作品散見於《破報》、《今藝術》、《Art Plus》、《La Vie》、《MOT Times》、《藝術收藏+設計》、《ACT》、《城市環境建築》、《準建築人手札》和《表演藝術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