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西班牙|張碩尹】巨獸缺席的蠻荒年代:疫情下的藝術世界
2020
05
07
文|張碩尹
圖|張碩尹提供
疫日談:COVID-19他城疫/藝情記事
病毒來襲如同那帶來毀滅的隕石,其劃過天際,所指向的既是個終點,也是個起點,在地平線的盡頭則是個國際大展與藝術博覽會等巨獸缺席的蠻荒世界。有幸生存者,依靠的不再是明星藝術家與策展人所打造的品牌效應,而是他們創意、韌性與對環境的適應力。

刊頭圖:自2020年3月14日起,西班牙進入國家緊急狀態,除「必要事務」外禁止國民外出。(圖片來源/flickr—Eneas De Troya

病毒來襲

2020年春天我在西班牙,有幸目睹封城之下的國家緊急狀態,並從此開始了被迫自囚生活。在這段日子裡每日足不出戶,每天對著窗外的殭屍城市喃喃自語,唯一與外界的連結是電視上像無特效恐怖電影的新聞,有時死亡人數稍減心裡還有點詫異,今天竟然只死五百多人?回頭一想,又覺得自己的慣性比外面飄的病毒還要恐怖。

儘管閉關生活平淡如水,網路世界卻傳來無聲的遍野哀嚎。身邊的藝術家圈子人人都在抱怨展覽取消與延期,不僅數個月準備的心血付之闕如,銷售活動的暫停也讓收入頓失。更悲劇的是,在未來漫長的隔離日子裡,眾多自傲又自負的藝術家們都得與受傷的自尊困守一室。

有教職還有幸沒被解約者,則要面對學校令人髮指的線上教學系統。通訊的混亂,系統的漏洞,讓原本半天能夠解決的簡單工作竟成一場耗時耗力的猜謎遊戲。瞎忙老半天,才赫然發現大部分學生早已鳥獸散、各自奔往母國走上逃難之路。

幾個在商業藝廊工作的,則不約而同接到公司寄來的郵件,出於求知精神查了查英文生字,原來無薪假叫做furlough,還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同時間,一片閉館風浪吹來,領導藝文風向的泰德美術館首先發難。好死不死,今年適逢泰德當代美術館二十年週年紀念,幾個展品最難搞、耗資最龐大的如安迪.沃荷展1、與史蒂夫.麥昆(Steve McQueen)展均在疫情爆發之時盛大開幕。就在美術館同仁遣散回家之際,好在藝廊同行已先行告知furlough的奧義,省了將來查字典的麻煩。


美國藝術家卡拉.沃克(Kara Walker)於泰德當代美術館的作品《Fons Americanus》,原本預計展覽至2020年4月5日,但不幸遭遇疫情而提早撤展。(圖片來源/flickr—It's No Game

白堊紀末年

從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經營困難、指標性藝廊如佩斯畫廊(Pace Gallery)與高古軒(Gagosian Gallery)的裁員、2到三分之一的巴黎藝廊將在年底倒閉的消息,3反映了藝術世界所面臨的嚴苛挑戰。無數機構的倒閉,大批同行的失業,眼前沮喪的風景讓人想起恐龍橫行的白堊紀,病毒的來襲如同那道劃過天際的隕石,隨之而來的是天崩地裂的劇變。

隨著疫情的持續蔓延,儼然成為全球週期性爆發的流行病,邊境管制與隔離等防疫政策也將常態化,並對高度依賴人與貨物順暢流通的藝術博覽會造成衝擊。數個月前香港巴塞爾博覽會的取消曾引起了不少討論,眾人紛紛慶幸台北當代的狗屎運,華麗轉身之下驚險閃過疫情。殊不知,米蘭藝術博覽會(Miart Milan)、巴黎藝術博覽會(Art Paris)、柏林藝術博覽會(Art Berlin)也接連宣佈取消或延期。如期開幕的荷蘭馬斯垂克藝博會(The European Fine Art Fair in Maastricht)則銷售大受打擊,並在參展畫商被篩檢出陽性後匆匆閉幕。4

沒有藝術博覽會的未來,意味著藝術市場生態將產生改變。作為各藝廊主要銷售平台的藝術博覽會,攤位費、交通、運輸累計出的天價讓荷包短淺者無法負荷,形成大者恆大小者恆小的格局。就如紐約藝廊主瑪格達.沙旺(Magda Sawon)所謂,如此生態不僅淘汰了具實驗性的中小型藝廊,也讓經營新銳藝術家無利可圖。5藝術博覽會的消失意味著百貨公司型快速消費的結束,投機炒作者退場,藏家則將回到本地藝廊。在少了國際畫廊、名流與鋪天蓋地的公關活動後,日後的觀展經驗將更為私密、更強調與在地連結。

身處歐洲重災區,米蘭二十世紀博物館(Museo del Novecento)開放的新聞6標示著各大美術館將於近期重見天日。但疫情仍將影響日後的展館經營,除社交距離與人數管制等措施外,如文化政策專家安德拉斯.桑托(András Szántó)所謂,國際旅遊的繁瑣法規與昂貴的運費、機票與保險,將讓許多展館放棄過去集結眾多明星藝術家與策展人的大型國際展覽,改而著重在自身的典藏,或發展在地敘事的研究型展覽。7同時,近期廣受響應的網路活動如邀請民眾扮裝重現歷史名畫的「蓋蒂博物館大挑戰」(#gettymuseumchallenge),將在未來發展成與大眾互動與對話的展覽方案。


近期廣受響應的網路活動「蓋蒂博物館大挑戰」(#gettymuseumchallenge)邀請民眾扮裝重現歷史名畫。(圖片來源/Twitter—Rosi Steinberger

文化隔離中

疫情所帶來的另一個顯著趨勢,是「線上體驗」突然變成眾人口中的關鍵字。如此嘗試可見於各藝廊的虛擬展覽室、美術館的虛擬導覽、線上研討會、網路書市、交易平台、與藝術家自發活動。其中有的勵志動人,有的詭異古怪,有的在網路上獲得熱烈迴響,有的點進去則是大片點陣網格。不論如何,都代表了這波文化產業的數位化與網路化風潮。

在疫情開始之初,BBC便宣佈製播《文化隔離中》(Culture in Quarantine)節目,其囊括泰德美術館、大英博物館與阿什莫林博物館(Ashmolean Museum)等因疫情而取消的大展,並設計有趣專題如伯明罕皇家芭蕾舞團(Birmingham Royal Ballet)的九十分鐘芭蕾速成班;藝術家格雷森.佩里(Grayson Perry)的《藝術俱樂部》(Art Club,與英國第四頻道(Channel 4)共同製播)節目則鼓勵民眾在家創作,並挑戰用麵條與醬油作畫或為防疫指揮官製作雕像;英國藝術組織Firstsite則推出《藝術家活動包裹》(Artist Activity Packs)提供大眾免費下載,其集結了安東尼.格姆利(Antony Gormley)、莎拉.盧卡斯(Sarah Lucas)、傑里米.戴勒(Jeremy Deller)的藝術家手稿,粗糙好笑的拼貼與手繪類似早年地下刊物,作為藝文愛好者排遣時間的回家作業。

英國藝術組織Firstsite推出的《藝術家活動包裹》(Artist Activity Packs),提供在家排遣時間的當代藝術作業。此為1997年透納獎得主吉莉安.韋英(Gillian Wearing)的手稿。(Courtesy of Firstsite)

實體空間的缺無也引發諸多以虛擬空間為展演平台的嘗試,如錯誤數位藝術雙年展(the Wrong Digital Art Biennale)提供豐富的文獻、影片與網路藝術作品;線上美術館omoma將觀者作如早期電子遊戲的方塊人,觀展時還可與其他訪客互動;Panther Modern邀請藝術家在3D虛擬展間中虛擬現地製作;渴望人擠人的藝文盛會者,則可在Silicon Valet的「Well Now WTF?」網路展覽中登入聊天室參與線上開幕晚會。8

居家隔離的生活窘境則反映在藝術家的自發活動與類創作計畫,如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的類真人實境秀,其諸多詭異片段除以低笑點幽默自娛外,也反映疫情下社會心理狀態;基思.泰森(Keith Tyson)發起的「隔離藝術學院」(#isolationartschool)則為鼓勵在家手做激發創意的教學平台。

利用網路建立經濟互惠網者,則可見於馬修.伯羅斯(Matthew Burrows)的藝術家互助計畫(#artistsupportpledge),目前已造成國際響應;去年透納獎共同得主泰.莎妮(Tai Shani)則以網路販售虛擬實境劇目《Tragodía》來為食物銀行募款;倫敦策展人安妮.達芙(Anne Duffau)則發起了網路直播節目展示錄像作品,並向藝文單位如薩默塞特宮(Somerset House)與波羅的海當代藝術中心(BALTIC Centre for Contemporary Art)集資支付參展費用。

策展人安妮.達芙(Anne Duffau)發起的網路直播節目展示錄像作品,並向藝文單位集資支付參展費用。(Courtesy of Adam Sinclair)

鼠輩的世界

就在空無的一天過完、迎接下一個空無一天來臨之刻,我常常在想,就當疫情結束、封城告終,所有人踏出家門在陽光下露出猙獰面孔之時,其將凝視的是什麼樣的美麗新世界?

過去的藝術世界儘管五光十色,卻是個扭曲變形的產業。在那,位於基層的藝術工作者在低薪乃至無薪的條件下燃燒熱情與生命;如血汗工廠的藝文單位裡,佈展的瘋狂加班、繁複的文書、幾近不可能的死線成為普遍的工作狀態;藝術博覽會的壓力、水漲船高的房租讓具實驗性的中小型藝廊被無情淘汰。9

病毒來襲如同那帶來毀滅的隕石,其劃過天際,所指向的既是個終點,也是個起點,在地平線的盡頭則是個國際大展與藝術博覽會等巨獸缺席的蠻荒世界。有幸生存者,依靠的不再是明星藝術家與策展人所打造的品牌效應,而是他們創意、韌性與對環境的適應力。


隨著隔離政策的逐步放鬆,米蘭二十世紀博物館(Museo del Novecento)於3月重新開放。(圖片來源/flickr—Fred Romero

也許,未來的展覽再也不是痛苦加班密集產出只為再次被遺忘的曇花一現。它將重新思考藝術與公眾的關係,更強調多元、在地、與私密的觀展經驗。又或許,它將如蛇形藝廊藝術總監漢斯.烏爾里希.奧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所提出的「慢策展」(Slow Programming)10一般,將展覽轉化成長時間醞釀的「計劃」,讓作品溢出白盒子的時空邊界,在公共、生活、網路空間中發生。

也許,在每個死線前的瘋狂趕工夜晚,我們會偶爾回想起王聖閎在〈科層時代的藝術生產困境〉11中所述:「我們越來越將雙眼定焦在展覽的內容、主題、作品,以及參展藝術家名單,卻越來越少思考『展覽』作為使某個地區的人聚集在一起的特殊事件,它究竟聚集哪些人?為何聚集?如此的聚集形式,究竟擾動了何種既存的生產關係?」也許,無差別的病毒攻擊、天崩地裂的集體經驗,與其所引發的自發活動與互助共享的嘗試,將讓藝術家把眼光投注在自身與社會的關係上,從其中找尋新的文化價值與在地性。

也許,我們將更進一步地去質疑文化生產的邏輯。就當生產力超脫單純經濟供需問題,而成為資本社會裡不斷產出的信仰時,也許,漫長的居家隔離讓藝術工作者在斗室裡正視自身的焦慮,檢視如此價值如何地被內化,讓生命成為一場為生產而生產的徒勞遊戲。

也許,就在彗星破裂鬼哭神號之後,我們都將化作靈活敏捷奸詐狡猾的快樂鼠輩,破土而出,再次橫行於這片荒蕪大地。

 

張碩尹
旅英藝術家,近期個展於德國Kunstkraftwerk、倫敦亞洲藝術中心、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行;並參與台北雙年展、廣州三年展、薩奇藝廊、Compton Verney美術館、惠康基金會之群展與委託案。作品受亞洲與歐洲多個單位與私人典藏。

註1|泰德的安迪.沃荷展線上觀賞資訊請見此

 

註2|Zachary Small. “Pace Gallery Furloughs 25 Percent of New York Workforce as Market Optimism Falters,” Art News, 2020. 2020.5.4瀏覽。

 

註3|Vincent Noce. “One third of French galleries could shut before end of 2020 due to coronavirus impact,” the Art Newspaper, 2020. 2020.5.4瀏覽。

 

註4|Anita Archer、David Challis. “Travel bans and event cancellations: how the art market is suffering from coronavirus,” the Conversation, 2020. 2020.5.4瀏覽。

 

註5|Magda Sawon. “This Is the Toughest Challenge My Business Has Ever Faced. But Here’s Why Small Galleries Like Mine Will Come Out Alive,” Artnet News, 2020. 2020.5.4瀏覽。

 

註6|James Imam. “Italy’s Museums Reopen With Coronavirus Rule: Stay a Meter Apart,” the New York Times, 2020. 2020.5.4瀏覽。

 

註7|Andras Szanto. “People Need Art in Times of Crisis. That’s Why Museums Should Be Among the First Institutions to Reopen for Business—Here’s How,” Artnet News, 2020. 2020.5.4瀏覽。

 

註8|此線上展覽集結了九十名藝術家的動態圖片(GIFs),並於4月3日美國東岸時間5pm準時開幕,嘉賓能在網路聊天室中彼此相聚。

 

註9|過去數年間,倫敦多個實驗性質強烈的藝廊如Carroll/Fletcher、Ibid、Limoncello、Vilma Gold、White Rainbow與Wilkinson紛紛倒閉。Scott Reyburn. “Small Dealerships Struggle to Survive in the Age of the Mega-Gallery,” the New York Times, 2018. 2020.5.4瀏覽。

 

註10|Hans Ulrich Obrist. “Ecology will be at the heart of everything we do,” the Art Newspaper, 2020. 2020.5.4瀏覽。

 

註11|王聖閎。〈科層時代的藝術生產困境〉。《CLABO實驗波》,2019。2020.5.4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