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藝術無關──記紐約Apexart駐村體驗
2016
09
07
文|吳虹霏
圖|吳虹霏、Apexart提供
「必須要超過三十歲,且從未到過目的城市,最好是沒有豐富的旅行經驗。……」、「駐村期間須避免創作或接觸專業性工作…...」。紐約藝術空間Apexart自1997年發展的獨特駐村模式,以及將策展機會提供給任何背景策展者的多元展覽計畫,不斷挑戰藝術本質。這個實驗性的藝術空間不斷突破疆界、解放姿態,探索藝術如何更能參與這個世界。

在每個人的世界,都有自成一格的圈子,在專業的領域,你也許受眾人簇擁、一呼百應,也許孤軍奮戰、默默無名。我們親自劃下那條肉眼看不見的線,在邊線內經營著自己。有時候我們必須帶著邊線移動,在空間位移與重組的時刻驚覺邊線的存在。跳脫了框架,我們才能思考對於目標和成功的真正意義。

展覽「Alternative Unknowns」─ Emergency Intake(2015),關照緊急情況下的心理需求,甚至會有專業的診療師協助按摩,替有需求的民眾放鬆舒緩心情。

最不藝術的駐村半日體驗

去年冬天,一日晴朗的上午,筆者來到位於Centre Street上的紐約州刑事法庭,在戒備森嚴的大門口與Apexart的駐村藝術家Ashley Walters會合,來自南非的他前一天才風塵僕僕地抵達紐約。通過了安檢,才發現大樓裡人還真不少,循線找到了1000號房,Apexart的活動執行長Elizabeth在先前的信件上說,可以在這裡看到所有今日將舉行的聽證會,”See if anything interests you!”。在試圖解讀眼前穿插著一堆專業名詞的名單時,一旁快步經過的職員瀟灑的拋下一個房間號碼,補充道:「是今天最值得聽的。」

我們聽從了建議,這場聽證會受理的兩名被告,被控在一場古柯鹼交易中射殺了兩名朋友,造成一死一傷。檢察官制式的開場白後,控方辯方的律師對著陪審團時而激昂、時而曉以大義的說明,兩名被告在接受質詢過程中,談及與死去朋友的關係數度哽咽,更別提出庭的受害者家屬的泣訴。在這場真實的攻防表演中,不只是堅硬的法律,也有柔軟的人、情緒、情感,左右著現場的陪審團與聽眾對一個事件的判斷。

展覽「Alternative Unknowns」─ Lost Cause Inc的《The Red X》對於其他造成可能的社會安全危害,提供幫助執法人員判斷的說明手冊。

這場聽證會後來出現戲劇性的轉折,其中一名被告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兩度要求去洗手間,聽證會因兩度中斷宣布休庭。這就是筆者參與Apexart駐村體驗的行程,不是朝聖藝術,而是把自己置放在社會縮影的灰暗角落,也從中看見自己對法律系統運作的一無所知。

用完對Ashley來說充滿異國風味的中國菜後,離他下一個心理諮商行程還有一小時的空檔。我們在路上找了間星巴克,才發現這對不喝咖啡的他也是場初體驗 (南非直到2016年春天才開了全國第一間星巴克)。Ashley的人就像他的攝影作品那樣細膩而精準,言談中,他透露對於未來一個月的紐約生活除了期待,也充滿忐忑不安。道別後,我們互祝好運,在這炫目又讓人迷惑的大都會都能有所收穫。

Apexart於2015年的展覽「Life After Death and Elsewhere」。(courtesy Apexart提供)

擁抱跨出舒適圈的焦慮

Apexart自1997年發展的獨特駐村模式,正是筆者無論如何都想要拜訪的原因。駐村採透過推薦的邀請制,人選的條件是這樣的:必須要超過三十歲,且從未到過目的城市,最好是沒有豐富的旅行經驗。在一個月的駐村期間,必須參與每日量身訂做的行程,包括即興表演課、心理諮商、旁聽大學課程,造訪較不知名的文化機構等,並且須避免創作或接觸專業性工作(身為攝影師的Ashley也提到不能進行創作性質的攝影)。同樣的,Apexart也把紐約的藝術家送到世界各地,多半非一線藝術城市/國度,如金邊、耶路薩冷、泰國、伊索比亞等。駐村期間,藝術家們將沒有講座、展覽等對外發表的機會,他們唯一會留下的是文字,Apexart的網站上累積了2007年後,所有來到紐約、和從紐約出發的近百名藝術家,共三萬多個日子的觀察日記,以及在駐村結束前,錄製的一場與Apexart創辦人Steven Rand的對談。

在與Ashley Walters的對談影片中,Steven不斷請他分享在駐村前、中、後的焦慮感。他對於探討內在情緒狀態的興趣,或許來自身為心理諮商師的伴侶Nancy Wender,也就是每位駐村藝術家必經歷的諮商行程的與談者。這個打破常規的駐村計畫,將創作者從平日的工作狀態拉出,卻也非同度假那般隨心所欲,而是躍入另一種忙碌中。在陌生的城市生活,伴隨著未知與新鮮而來的焦慮、興奮、挫折、困惑、孤單等情緒,也難怪心理諮商一直是所有行程中最受歡迎的一項。

Apexart刻意讓藝術家遠離生產,甚至背道而馳、打破重組,或許有些反文化的意味,但也無非是希望這些超越了他們的日常活動範圍與興趣的活動,能作為一種催化劑,讓這樣的經驗在日後的創作或是生活中發酵。「藝術的世界有時候是很侷限的,所謂的成功一直被強調,被期望。藝術家們旅行的方式,也像是徘徊在真實世界上空。我們飛到各個藝術重鎮,連去的餐廳也都是藝術家們聚集的。」Steve這麼說過。在被半強迫式的推出舒適圈後,創意反而更能被激發,也只有在這樣大開眼界的時刻,能同時向內看得更透徹,重新審視從事藝術的初衷。

Apexart於2016年3-5月的展覽「Space Between the Skies- a virtual reality experience」。(courtesy Apexart提供)

挑戰藝術的本質與作用

雖說駐村的紀錄公開透明,畢竟只有有幸親身經歷的人才知道箇中滋味。真正讓Apexart的獨特具有渲染力的,其實要屬他們的展覽計畫。Appexart在1994年成立,初衷為提供獨立策展人實驗的空間,隨著日益發達的市場機制侷限了創意,策展人在藝術界的地位也慢慢奠定甚至趨於被神化,才毅然將策展機會提供給任何背景的人,鼓勵更多非單一領域的創意激盪。也因此,個人從不是他們評斷的標準,而是褪下了任何附加的學經歷、獎項與人脈之後,最純粹的概念。

自1998年起的年度Unsolicited Proposal Program,為去名化的展覽徵件,限縮五百字的構想敘述,交由兩百位來自各國創意界的評審評分,以確保評選過程的客觀公正。三位獲得最高評分的提案者,將獲得一筆展覽經費與行政支援,在Apexart的畫廊空間把構想實現。筆者這回也受邀擔任評審之一,在去年來自七十五個國家、近六百件報名資料中,閱讀並為其中的五十件評分,從中看見議題之豐富,語言之寬廣,沒有吊書袋的餘地,亦無限制討論的疆界。真要說,困難的反而是已經習慣了特定格式的自己,如何在沒有任何限定框架中做出評價。

2008年,有感美術館商業機制與連鎖化的現象,Apexart推出Franchise Exhibition Program,走出紐約的中心,用同樣的徵件與評選機制,讓好的創意在全球遍地開花,並且更能融入當地的文化特色。

展覽「Alternative Unknowns」Fabien Caperan設計的L-Hero (2015),讓民眾自行取用,以便緊急時快速找到援手。以Super Hero之名也傳遞了充滿希望的形象。

Appexart採用群眾表決的民主方式,其實就等於宣告了反藝術菁英的理念,也因此這裡的展覽特別親民,許多引起熱烈迴響與討論的經典之作,往往並非是我們預期在一般畫廊中看到的「基本款」。例如2009年醫師Anthony Berlet在I am art一展中探討當代整形手術中工匠與藝術的隱微界線;而2012年的Consent展覽,情色評論家Lynsey G將情色刻劃成藝術失散的表親。即便是知名策展人操刀,囊括Mark Dion、Pierre Huyghe與Guido van der Werve等知名藝術家的展覽The Hidden Passengers(2014),也是聚焦在藝術家運用科學工具的方式,展現藝術跳脫知識體制,解放科學的姿態,拋出真正的問題同時也參與了這個世界。

筆者造訪時,Apexart的畫廊空間正展出Alternative Unknowns,散播在展場中的許多低科技物件,鋪陳出一個假想性、充滿危機感的情境。展覽從一場聚集了危機處理專家、設計師、演員、作家與策展人的圓桌會議開始,針對紐約市可能發生的危機進行腦力激盪。最後鎖定發生機率低,也因此受民眾忽略的罕見傳染病,邀請居住於紐約的設計師與藝術家,創作結合此危機與公共設施的物件或裝置。翻閱著一本名叫「如何避免自己成為目標」的手冊,再一次地感受身在紐約,一種拉扯於真實與想像之間的張力。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大都會,光是解決既有問題仍然不夠安全,我們永遠需要保持創意,這場傳遞著speculative design(思辨設計)價值的展覽,確實是一場成功的文化介入與突破。

「好的創作應該是眾多不同領域的人合作產生的。在藝術界之外,有大眾的豐富回饋,很多創作者反而在此獲得創意的機會。」無論是Steve Rand的這番話,或是在紐約的種種既尋常又不尋常的經歷,都撞擊著心底很多理所當然的思考。驀然發覺,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應該要是最自由的事,卻往往被那太想要自由的理想框架住了。如果我們尚無法安住在天空,何不放下徘迴的翅膀踏實的著地,在以藝術之名的喧鬧世界裡,或許終究需要像Apexart這樣的聲音,提醒著永遠不要停止挑戰,質問自己並檢視自己。

延伸閱讀:Apex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