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帶天堂的嗆辣:造訪曼谷國際表演藝術會議(BIPAM)
2020
02
21
文|周韵洳
圖|周韵洳提供
年資尚淺的曼谷國際表演藝術會議(BIPAM),在全球各式表演藝術會議/市場中,顯出一股與眾不同的生氣。其座談內容尤其豐富,本文作者藉由臨場觀察,探看東南亞創作者何以在嚴苛的政治社會挑戰中,依然保有滿腔的熱情與衝勁。

一個建議,給你也給我們自己,只要這樣做:打開雙眼看事情(look at things with open eyes)。首先,讓我們先有個認知,這個我們稱為家鄉的地方,是個熱帶天堂,但同時也因暴力、衝突與鬥爭著稱。其二,雖然我們都居住在這個充滿活力、繁榮的區域,但對彼此的有限認識阻擋著我們串聯、攜手合作的慾望。(註1)

這是「曼谷國際表演藝術會議」(Bangkok International Performing Arts Meeting,以下簡稱BIPAM)2019年主題介紹裡,一段直率、坦白且犀利的文字,讓這個於2017年開始舉辦的年輕藝術展會,在全球各式表演藝術會議/市場中,有著一股與眾不同的生氣。

BIPAM是民間獨立舉辦,由一群年輕、志同道合的製作人、劇場人共同架構出來。雖然資源有限,但一如大多數的表演藝術集會,活動形式還是囊括了演出、座談、工作坊、網絡連結等多元樣態。並且,曼谷作為東南亞區域重要的交通樞紐城市,也提供給BIPAM一個絕大優勢,活動現場有許多東南亞各國的專業人士參與,體現出其區域鏈結的強度。

2019 BIPAM以「打開雙眼」(Eyes Open)為主題,在曼谷藝術文化中心(BACC)舉辦。(攝影/陳慧玲)

BIPAM包含演出、座談、工作坊、網絡連結等多元樣態,圖為showcase演出。(攝影/陳慧玲)

來一起聊聊政治吧

在資源自籌的情況下,BIPAM能夠呈現的演出節目有一定的局限,但活動中安排的座談,卻是精彩豐富,議題性足夠且深入。短短五天內,共有十九場主題不同的講座,大多數都呼應了今年活動的大主題「打開雙眼」(Eyes Open),深度切入東南亞各國的藝文現況。座談的主題從創作面向、經營面向,跨到社會參與面向,其中兩場與「藝術與社會」相關的主題座談,讓人印象深刻,它們是:

-製作人/企劃與當今的政治:關於抗爭的案例分析
Producers/Programmers & Politics of the Day: Case Studies of Resistance
講者:Bilqis Hijjas(馬來西亞)、Dujdao Vadhanapakorn(泰國)、Lisistrata Lusandiana(印尼)

-藝術與其社會貢獻:從藝術創作到直接行動表現參與
Art and its Social Contribution: From Making Art to Participating in Direct Action & Representation
講者:Fahmi Fadzil(馬來西亞)、Sombat Boonngamanong(泰國)、Tanwarin Sukkhapisit(泰國)

以下將針對此兩場座談的部分內容,做進一步介紹。會將這兩場併置談論,是因為它們皆為這次BIPAM的客座策展人June Tan所規劃的系列座談。June為馬來西亞藝術團體「五藝中心」(Five Art Center)的成員之一,從舞監身分進入產業,而後跨足到製作人、編劇等身分;她也是這幾年TPAM(表演藝術會in橫濱)Direction節目的官方指定策展人之一。June的這兩場座談,其實與她一直以來關注的議題相扣合:藝術與社會、藝術與政治。

在依然還有審查機制的泰國,看到有這樣的座談內容,並且還是在官方場地舉辦,2真的讓人意外且期待。第一場座談,講者由來自泰國、馬來西亞及印尼的三位女性製作人、研究者組成,她們以自身的經驗分享,當藝術受到政府挑戰時如何面對。第二場的講者則由三位來自泰國與馬來西亞的藝術創作者組成,講述他們如何從藝術創作,漸漸的走向政壇。

讓軍政府場場參與的演出

與政府直接正面交鋒,是在第一場座談裡,其中兩位講者提到的特別經驗。講者Dujdao Vadhanapakorn為泰國B-Floor Theatre的成員。B-Floor Theatre是在泰國成立將近二十年的藝術家組織,致力在透過不同藝術形式探討社會議題。Dujdao分享了其團隊在2015年的製作《Bang La Merd》(英譯劇名為:Area of Violation)如何離奇的被政府盯上。《Bang La Merd》這齣戲探討每個人在社會上的人權與言論自由,以台灣的觀點來看,這個主題並不稀奇特別。但當這齣作品被放到泰國的文化脈絡下,姑且不論創作者的真正意圖,不少人就解讀它是對泰國刑法第112條「冒犯君主罪」3的回應,也因此,開展了後面一連串的事件。

《Bang La Merd》劇照。此作為泰國知名演員Ornanong Thaisriwong的獨腳戲,首演於2012年,而後在2015年重演。(圖片來源:B-Floor Theatre 臉書)

劇團在《Bang La Merd》正式開演前,安排了一場媒體試演會,沒想到在試演會前,接到政府的電話,要求劇團提供演出許可證明。但從來都沒有所謂的「演出許可證明」,是要如何提供呢?於是,團隊只能邀請官員來到現場,親自看看這齣戲是否觸犯法律。試演會當天,政府派了兩個軍官來到現場,拍了幾張照後就離開。在這之後,團隊發了聲明稿,說明戲劇本身並無其他指涉,純粹探討如何在社會上與他人共存,而不侵犯到他人權益,因此他們將依照原定計畫,繼續演出。

然而,軍政府始終認為演出可能觸犯刑法第112條款,因此下令每場演出,皆須有官員在現場蒐證錄影。Dujdao開玩笑的表示,這大概是少有的幾齣戲,軍政府如此看重,竟然場場出席。其實在當時,泰國即開始了軍政府的統治,言論自由的緊縮,並不讓人意外。這齣討論人權與言論自由的戲,也算是被這個事件「加持」了,無形中加劇了戲中的諷刺與警示。

B-Floor Theatre在自家臉書宣傳《Bang La Merd》時放上這張軍人在劇場的照片,並下了標語:「Bang La Merd將在今晚開演!!」。(圖片來源/B-Floor Theatre 臉書)

七顆黃色氣球

Dujdao與政府的交鋒,表面上船過水無痕(但想當然耳,劇團已經被貼上標籤),並沒有與政府實質的衝突發生。同場講座的另一位馬來西亞創作者Bilqis Hijjas,與政府的衝突卻是直接白熱化,前後糾結了三年才落幕。

Bilqis的故事開始於2015年,當時候的馬來西亞有一場社會運動「淨選盟4.0集會」(Bersih 4 Rally)正在發生。簡而言之,這場集會的產生是因為時任首相的Najib Razak的貪汙醜聞,引起群眾憤怒走上街頭,Bilqis也參與其中。她認為作為一個藝術家,她有絕對的責任與義務去對這樣的事件表態與發聲。於是在兩天的集會活動裡,Bilqis在現場協助發送寫有以下字樣的黃色氣球給民眾:媒體自由(Free Media)、民主(Democracy)、正義(Justice)。

2015年馬來西亞當時的首相Najib Razak的貪汙醜聞,引起群眾憤怒走上街頭。(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攝影/Williamteoh97)

在集會期間的某一天,首相Najib出席了一場在百貨商場的藝術節開幕式。Najib與太太在一樓的開幕活動現場,而Bilqis則在五樓,手中握著幾顆氣球,站在現場表達抗議。開幕活動進行的當下,Bilqis的這幾顆黃氣球,慢慢的從樓上飄了下來,飄到一樓的舞台後方。Bilqis隨後便被商場警衛抓住,轉交給警察,而後被拘留,並被以蓄意侮辱(intent to insult)與意圖破壞公共秩序起訴,法官判決需罰鍰大約25元美金。對於這樣的判決,Bilqis非常不滿。25美元當然不是一筆多大的金額,大多數的人應該會選擇付錢了事,但對Bilqis來說,這整起事件背負著更大層面的象徵:公民自由的扼殺、政府的濫權,尤其當時的政府是如此的腐敗,卻依然投注大量的公資源,鎖定攻擊這起無足輕重的「黃氣球事件」。因此,Bilqis決定上訴到底。這個事件也引起當地媒體的大篇幅報導,Bilqis獲得了一個她本人不是那麼喜歡的稱號:氣球女孩(Balloon Girl)。這整個訴訟過程拖延了三年之久,經歷了來來回回的攻防戰,最後Bilqis終於獲勝。

比起用藝術發聲,直接參政更有力?

上場座談,講的是藝術家的直接社會參與,而接下來的這場座談「藝術與其社會貢獻:從藝術創作到直接行動表現參與」,又進入了另一個層次:藝術家直接走入政壇。此場座談的講者組合非常有趣,集結了泰國國會議員Tanwarin Sukkhapisit、馬來西亞國會議員Fahmi Fadzil,及泰國行為藝術家Sombat Boonngamanong。三位講者分別以不同的途徑,介入、參與政治。這邊將針對兩位國會議員如何從創作跨到政治做介紹。

BIPAM座談會現場,由左自右分別為:馬來西亞國會議員Fahmi Fadzil、泰國國會議員Tanwarin Sukkhapisit、BIPAM客座策展人June Tan、泰國行為藝術家Sombat Boonngamanong。(攝影/周韵洳)

前述兩位國會議員,其實都是藝術創作者出身。Fahmi是劇場創作者,做過編劇、導演、演員,也是馬來西亞以實驗性、跨領域著稱的「五藝中心」成員之一。其實他本身即是一個社會運動者,年輕時就已經投身在不同的社會運動中。但開始真正踏入政治,是他發現自己的觀眾似乎對國家越來越失望,而他的作品似乎無法為這些群眾帶來任何改變。於是,他開始思索,除了藝術這樣的媒介,還有甚麼方式可以更直接的改變社會呢?

令許多人意外的,投身政治這條路竟然是他的答案。座談中Fahmi並沒有講述太多關於他的創作,而是鎖定在自己走上政治的心路歷程。其實這條路他走得很久,從高中時期第一次加入社會運動,到2010年時,正式加入「人民公正黨」(People's Justice Party),從當初的助理,沿路慢慢走到變成國會議員。對Fahmi來說,他自稱為理想主義者,所以即便是身處在政治裡,社會責任(social performance)這件事還是不能忘。也許在他來說,現在的心力已經沒有放在藝術創作上了,但當初踏上政治路途的初衷依然沒忘。

從拍攝禁片到在國會裡為LGBT發聲

座談的另一位焦點Tanwarin,則是影像創作出身。在2010年拍攝了《後花園的情慾》(Insects in the Backyard),一部討論性別議題的作品。沒想到電影在剛完成之初,就被泰國政府禁播,官方給的理由是影片含有裸露的畫面。如同典型的路數「從國外紅回家」一樣,影片在國外影展獲得不少迴響,於是在2017年,終於在泰國被解禁,甚至很諷刺的,得到泰國國家電影獎的四項提名。對Tanwarin來說,性別議題是他始終關注的社會議題,雖然泰國的LGBT社群很活躍,但說到實質上的性別平等,卻還是差之千里。因此Tanwarin一直在找尋任何可能的機會,為LGBT社群發聲。

Tanwarin於2010年自導自演的電影《後花園的情慾》。(圖片來源/藝術家臉書)

於是,當他看到泰國的新興政黨「未來前進黨」(Future Forward Party)出現時,他便毛遂自薦找上門,他想知道一個主打自由、進步和具有批判性的政黨,是否會願意支持一位變性人競選國會議員。原來的他,只是想試探這個政黨的可信度,沒想到對方竟然答應了。而且他也真的在黨派支持下,成為泰國首位變性議員。其實只要網路搜尋一下Tanwarin的名字,便會發現許多關於他的國際媒體報導,而報導的標題與內容,不外乎都打繞在他是首位走入國會的跨性別人士(在他同期,共有四位跨性別人士首次當選國會議員)。不過在座談現場,Tanwarin倒沒有多談他的這個身分,而是將話題打繞在當初那部電影所受到的爭議,如何引領他變得更有自覺、更有執念,想要為LGBT族群盡一份心力。

是政府審查或自我審查?

泰國與馬來西亞政府對於藝術創作的不支持,早就不是新聞,所以在這次於BIPAM參加的幾場論壇中,不曾聽到藝術家們抱怨政府的不支持,也許是知道再講,也是浪費口舌。但對他們而言,政府的不支持似乎不是最大的阻礙,無法預期的審查機制才是最大的障礙。網路上有一段2018年Bilqis的訪談,4當時馬來西亞剛結束一場大選,促成這個國家的首次政黨輪替,在這樣的新氣象下,媒體問她對於未來的藝術環境有怎麼樣的期待?Bilqis回答道,她知道審查制度無可避免地依然會存在,因此她希望政府對於審查制度有更建設性的處理。

Bilqis所說的建設性的處理是甚麼?例如,說明清楚到底界線在哪裡?誰有那樣的權力決定甚麼作品越線了?藝術家對這樣判決的上訴方式是甚麼?講清楚到底甚麼可做甚麼不可做,至少讓藝術家知道整個架構是甚麼、流程是甚麼。另外Bilqis提到一個關鍵重點:如果這件事一直都處在不清楚的灰色地帶,藝術家就永遠必須自我審查(self-censor),而這是再危險不過了。比起對一個已知的條件做自我審查,如果是因為界線模糊不清,而藝術家就先自我設限,那就更危險。

Bilqis Hijjas在集會現場發送寫有字樣的黃色氣球給民眾:媒體自由(Free Media)、民主(Democracy)、正義(Justice)。(圖片來源/藝術家臉書)

抵抗、抵抗、再抵抗

東南亞的政治、社會脈絡甚為複雜與交錯,藝術與文化的發展也緊緊被牽連,因而聽完BIPAM的這幾場座談,都需要花一點時間去消化與理解。回看台灣,在80年代才脫離戒嚴的我們,可以享受現在這樣的創作自由,真的太可貴、太需要被好好保護著。「新南向」是當前台灣發展的重要方向,如果台灣想要在表演藝術方面開展此面向,那參加BIPAM是個好選擇。整體來說,BIPAM的活力、區域連結很強,議題也很多元,如果在資源穩定的狀態下,未來發展很值得期待。但也要留意,泰國的政治局勢瞬息萬變,多少會波及到活動的發展。例如今年活動的主場地「曼谷藝術文化中心」(Bangkok Art and Culture Center,簡稱BACC)目前正在風雲色變中,聽當地人分享,政府似乎考慮將它改造成購物中心。原先的BACC總監,泰國劇場圈的重要人物Pawit Mahasarinand,也突然被拔除職位,而中心的董事會也突然被安插了三個軍方單位人物。對於一個好不容易被催生出來的官方當代藝術中心,這樣的消息真的讓人扼腕。

東南亞複雜的政治社會情勢,阻抑不了創作者的衝勁,反倒生出一種生猛蓬勃的藝術生態。圖為因政局處於風雲色變中的曼谷藝術文化中心。(攝影/陳慧玲)

不過,雖然沒有這樣自由的環境,這些東南亞的創作者,在嚴苛的創作環境裡,依然有著滿腔的熱情。他們的創作動力、衝勁沒有被限制住,甚至創造出另一種生猛蓬勃的生態。如其中一場座談題目的關鍵字:「抵抗」(Resistance),恰到好處的點出東南亞文化藝術的處境:唯有透過不斷的抵抗,才能找出一線生機。

註1|原文為:it’s a proposal to you and to ourselves to do just that - look at things with open eyes. As a start, let’s recognize firstly that the region which is our home is both a tropical paradise and also well-versed in violence, strife and struggles, and secondly that while we are all inhabitants of the same vibrant and thriving region there is still a lot we don’t know about each other, which hinders our desire to come together and join hands.(摘自BIPAM官網之簡介

 

註2|活動主場地在曼谷藝術文化中心(Bangkok Art and Culture Center,BACC),為曼谷市政府自2008年開始營運的場館。

 

註3|關於「冒犯君主罪」的介紹,可參考《風傳媒》的報導

 

註4|馬來西亞媒體《星報》(The Star)之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