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澤老街動起來:偶戲藝術村與社區的交往
2020
12
30
文|何睦芸
圖|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何睦芸提供
從台北搬到宜蘭第七年,「無獨有偶」相信偶戲有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到民間,「融入社區」或許就是劇團來此的責任所在。

刊頭圖:永安宮前的街頭表演《寂寞的紅鼻子》。(攝影╱林筱倩)

2015年,我首次以非觀眾身分踏進「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以下簡稱「劇團」),那時劇團遷至宜蘭利澤一年多,並成立「利澤國際偶戲藝術村」(以下簡稱「偶戲村」)。過去幾年與劇團有過合作,今年有幸以駐村藝術家身分重返,成為「利澤老街動起來」活動一員,此篇文章以參與觀察的角度,並訪談藝術總監鄭嘉音而寫成。

宜蘭的雨,與你在利澤

宜蘭的冬雨綿綿不斷,下得令人鬱悶;濕答答的雨聲,是偶戲村的背景音。11月第二個週末,反常的以暖陽開場,轎車穿梭、人群雜沓,利澤老街有如過年般喜慶溫馨,偶戲村舉辦了「利澤老街動起來」兩日活動,是當地的歲末盛事。

藝術總監鄭嘉音提到,此次活動難得之處在於「各方資源整合」,其中包含四條支線,分別是:(1)駐村藝術家創作發表(2)利澤國中、國小帶來說書表演「利澤老街趴趴走」(3)與社區連結的創意市集(4)無獨有偶劇團與心心南管跨界共製的《南管時光機》。「這四個系列的經費與資源來自中央政府、地方政府、私人劇團、在地社團,其實每個計畫能拿到的補助都不多,必須想辦法結合在一起,才可能有加乘效果。」

偶戲村自2016年起,開始辦理「藝術家駐村計畫」,至今已有50名國內外藝術家進駐,是台灣劇場圈相當罕見的珍貴資源。今年錄取八位台灣藝術家進入社區、學校辦理工作坊,1走出正規展演空間於老街展演,以期偶戲藝術更貼近大眾生活。此次共有三場演出、兩個展覽,2利生醫院、民家館、三連棟、騎樓走廊一改平時空間調性,產生另一番觀看風景。

《很高興為您服務》進入百年歷史的利生醫院,以扮演機器人探討人類意識、機器人情感慾望。(攝影╱林筱倩)

老街的可看之處不僅僅是中西並陳的歷史建築群,短短五分鐘不到的路程,早期設立戲院、醫院、嫁妝店、餅舖、媽祖廟、教會……,在冬山河改道、鐵公路興起前,曾是重要的河港貨物集散地,此地舊稱「利澤簡」,源自噶瑪蘭語,意旨「休息之地」,如今沉寂的小鎮如何重述這段通商發展的變遷史?在上述脈絡下,「利澤老街趴趴走」邀請利澤國小、國中的青少年,透過偶戲形式成為說書人,汲取在地文史,向外傳遞家鄉的故事。

國小組製作「玩具劇場」,將鏡框式舞台等比例縮小,紙片偶在紙箱製成的老屋內,娓娓訴說老街建築群的歷史趣事。利澤國中的表演則是將在地傳統習俗與產業發展,轉化為獨具一格的表演,利用竹竿、紙板、布料架出舞台,把永安宮的「走尪文化」、廣惠宮的「虎皮傳說」、宜蘭鴨賞由來、利澤簡的貿易風華生動陳述。

負責帶領課程的劇團成員阮義,提及此計畫的成功關鍵:「我入團時的員工訓練,其中一項就是老街導覽。劇團與當地文史工作者林文明大哥合作多年,這次帶學生發展的內容我已經相當熟悉,這件事情其實蠻難在其他地方複製。」談起偶戲藝術裡最享受的過程,阮義抬起頭說:「推廣成功的時刻,成功的又讓某個人感受到這件事情有趣的地方。」

利澤國小六年級學生帶來利澤戲院的塵封往事。(攝影╱林筱倩)

從台北到宜蘭,小鎮風光下的地方交陪

偶戲村落腳於農會穀倉,附近是家庭理髮店、鴨舍、早市、宮廟,放眼望去是個再日常不過的小鎮,「起初居民覺得這群外地來的人很怪,神祕做著一些奇怪的事情」,整建後的穀倉對部分居民來說仍有距離感,不過問起關於穀倉的回憶,阿公阿媽們倒有很多生活點滴可以分享。

搬至宜蘭七年間,相較於台北時期,嘉音察覺在地扎根的必要性:「最明顯感受到的是觀眾群的差異。台北劇場界聚集非常多知識分子,但來到利澤,你會發現這裡的人關心的事情、看的節目截然不同。」翻閱劇團及偶戲村歷年記事,在「偶戲教育推廣」與「在地連結」可說是下足功夫:「我們會將駐村藝術家工作坊、國際大師班的成果發表帶到社區,劇團試演會也經常邀請附近居民觀賞。」此外,還包括參與元宵節的民俗活動「走尪」,劇團每年製作大偶響應踩街遊行。

2015年大木偶工作坊,首次製作大偶參與「走尪」。(攝影/何睦芸)

「融入社區」或許就是劇團來到宜蘭的責任所在。「利澤老街動起來」活動前幾日,行政總監曾麗真拿著大紅色活動邀請函和市集體驗券,逐戶登門拜訪。劇團自去年開始和社區有更密切的連結,邀請五結鄉各社區、宜蘭小農來市集擺攤,現場有手工皂、自釀醬油,還有宜蘭特色美食,據說活動一結束,阿姨們便開始討論下一年要賣什麼。

然而,將外部資源帶進社區並非想像中容易,在地連結的道路上,不免經歷碰壁磨合、摸索嘗試,合作前期包含各式各樣的體驗培力,有些甚至與創作無關,但因為有了長時間的關係建立,計畫而能變得更加完整。嘉音突如其來分享一段插曲:「有天我們突然發現,竟然需要去和鄉代表吃飯,幸好有見多識廣的涂爸(劇團事務管理)可以出場。」與地方勢力交陪,處理人情世故是內隱層面,走出藝術保護傘,需要關照更為現實的面向。

利澤簡文教促進會的阿姨們帶來特色美食「一串心」。(攝影╱林筱倩)

偶戲村的非常—日常

格格不入的違和感又或許來自「速度」,步調緩慢的小鎮裡,偶戲村有如一個異常快速的馬達,日以繼夜地運轉,劇團╱偶戲村同時間有好幾個計畫在進行,每週前往不同地方教學或演出。嘉音談到經營偶戲村的初衷:「早期劇團做了很多偶戲推廣的生活美學教育,但無獨有偶是一個私人劇團,主力應該放在創作。『偶戲村』拉開一個高度,它是大家的偶戲村,主要有兩個經營方向,其一是推動偶戲教育,另外則是讓偶戲從業人員有個專業的創作研發基地。」

搬入穀倉後,可以一邊製作、一邊排練,不論舞台或戲偶都能夠以等比大小排練,有助於創作品質的提升。「偶戲工作者能得到的資源很少,不只是錢,而是環境。我們最大的資源是『工作室』,設備完善的木工廠、製偶教室、排練場,而且聚集了一群偶戲工作者可以相互交流。」偶戲村以創造國際偶戲交流平台為使命,提供藝術家完善的創作實踐空間,亦期望能夠挖掘「走入人群」的創作者。

嘉音提到:「大部分的藝術家還是習慣在劇場、美術館呈現作品,非常少數能夠走入人群。特別希望和國內外這樣類型的藝術家合作,帶領民眾共同創作,『劇場參與社會』也是我們想一直做下去的事情。」特別一提的是,今年駐村藝術家林曉函的創作,以自己102歲的阿媽出發,思考年老的軀體如何存放記憶,此概念來到同樣高齡化的利澤社區後,曉函參與長輩們的社區氣功課程,並觀察長輩們的生活型態,結合進演出之中。

駐村藝術家林曉函邀請社區阿媽來看演出。(攝影/何睦芸)

偶戲在民間

「對妳來說,拉近社區的距離為什麼重要?」認識嘉音這麼久,我開口問了一個相當根本的問題,她說:「偶戲是一種深入民間的藝術(譬如布袋戲),可以輕易到不同地方演出,這個特質是重要的,必須被保存與放大。」停頓半晌,她接著說:「劇場裡的演出相對之下是較為廟堂式的藝術,為了尋求藝術界的認可,但偶戲有個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回到民間,藉由和社區連結,我們有機會把這樣的特質傳遞延續。」嘉音的語速從容舒緩,一字一句都平實堅定,或許是接受過無數訪問後的精煉,又或許這些問題在她的腦中,已經反覆回問過自己無數遍了。

反觀自身經歷,嘉音語帶矛盾的說:「我的性格其實非常都市,尋根溯源對我而言不是最主要的目標,但我卻來到了這裡,和土地產生連結。」肩上揹著眾人期待,可能更多的是自己對於偶戲藝術的熱忱抱負,2020年是無獨有偶成團20週年,受疫情之困,上半年虧損近千萬元。「做戲是為了讓社會變得更好」,不得不繼續前行。

宜蘭的雨,潮濕到房子都在滴水,但是在穀倉這個創作能量飽滿的場域,每天廚房的爐火旺盛,有群帶著傻勁的人,一起吃飯、一起工作,即便過度勞累耗損,還是願意再努力一會。

註1|由於新冠肺炎疫情影響,今年偶戲村的駐村Open Call遭遇難關,國外藝術家無法來台,卻因此讓台灣藝術家有更多的進駐機會。

 

註2|演出組:楊柏煒x柯姿安《很高興為您服務》、羅婉瑜x李豐丞《蝕罐》、林曉函x何睦芸《這裡什麼都沒有》。展覽組:曾嬿圩《五結之一至十》、駱若瑀《歡迎光臨水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