乩身、亡者、法師,精與體的考察:林廷緒與他的舞蹈探索
2020
03
13
文|樊香君
圖|林廷緒提供
即便自小與民俗信仰的緣分可謂長在骨子裡,參加各式法會或宮廟儀式時也曾有過不可思議的親身體驗;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活在當代的人」,林廷緒對於民俗信仰文化也並非全然擁抱,更不時提出質疑,或者更多不解。他於是透過作品提問,人與神或是人與更大的不可見的關係。

第一次看林廷緒跳舞,是2013年一個非正式的呈現場合:他頭略低,神情專注,一手指天,整個身體跟著音樂顫動。我的回憶不甚清晰,但差不多就這麼一個動作到結束,或許是他集中身體的神情與能量,彷彿以細胞為單位和音波共振,將這時間點烙印。

從小體育專長又具有高中美術班背景的林廷緒,高二才正式接觸現代舞,大學進入台中體院(現國立台灣體育運動大學)舞蹈系就讀。2013年的那一刻,他正就讀於北藝舞研所表演組,畢業後曾於林文中舞團擔任舞者,匯聚各種觀點背景的他,或許當時正展開透過身體思索生命的路上吧。而這身體與精神狀態,也在他入圍第十八屆台新藝術獎的作品《八八》看到。一顆六年前種下的種子,全神貫注的培育下漸漸開了花。

《八八》以遭受風災的小林村切入,探索「生者與亡者」之間的存在狀態。(攝影/Sugawara Kota)

一路以來,如同大部分的舞蹈創作者,林廷緒必須到處教課、排舞或是接演出以維持生計同時持續創作,成立了個人工作室後,他便將更多專注力集中在創作上。但無論成立工作室前後,他都堅持以重質不重量的速度創作,作品從小品出發,最短十五分鐘,最長的《八八》也不過三十分鐘,但那份將創作視為挖掘與探索生命的初衷,開展了作品每一分鐘的時空密度,編織他對生命的疑問、反思與觀點。

回溯其近年創作歷程,2017至2019年是他探索「民俗信仰」與自身生命經驗的三年,2017年創作《一個不存在的身體》於中國廣州發表,探索台灣民俗信仰中的「乩身」,一個人的身體裡住著兩個靈魂的狀態。2018年,他延續此軌跡,接著從八八風災下的小林村事件切入。由於母親娘家位於事發點附近的村莊,地緣關係開啟他與小林村村民的連結,透過生者追憶亡者與事發情景,他探索「生者與亡者」之間的存在狀態。甚至前往宜蘭礁溪一處小宮廟參與觀落陰過程,作為紀錄生者與亡者間的素材。而後以歷時一年的田野調查與訪談,創作了2019年大受好評的《八八》。而即將於今年「相遇舞蹈節」首演的《紅頭裡的金烏雲薦》,獲西班牙第24屆MASDANZA國際編舞大賽「最佳表演者獎」,林廷緒透過台灣民間信仰中的紅頭法師(紅頭道士),亦即在神明降臨乩身前引導法會的角色,替神像開光點眼的儀式精神,探索生命或靈魂從無到有的能量如何流動,以及人與神之間的無形連結。從「乩身」、「生者與亡者」至「法師的開光儀式」,這段時間的三支代表作看似各有主題,事實上相互纏繞,探索著同一件事:「身體與精神」。

2017年林廷緒以「乩身」為靈感創作的《一個不存在的身體》,源自其曾祖父的生命故事。(第14屆廣東現代舞周提供)

他的作品看似皆透過身體探索著極抽象的精神性,事實上背後緊扣的是林廷緒自小的生命經驗與家族歷史。《一個不存在的身體》的「乩身」靈感,即來自曾祖父林水龍的生命故事。林水龍是台灣日治時期高雄縣大坑村竹腳厝人,為東隆宮救護壇溫府千歲的乩身,在當時醫療環境與各種資訊不發達、意外頻傳的年代,救護壇可視為地方百姓指點迷津的寄託之處。雖然「乩身」非家傳,必須由溫府千歲親自揀選,家族中除了曾祖父以外,到了第四代林廷緒都尚未有成員繼承千歲乩身的衣缽,不過家族依舊保存著救護壇的法器且按時上香供奉,他細數著當時曾祖父留下來的各種法器、籤詩、劍、神像等,特殊情感連結不言而喻。

即便自小與民俗信仰的緣分可謂長在骨子裡,母親亦出家為尼時時為亡魂舉辦拔超法會,林廷緒自己參加各式法會或宮廟儀式時也曾有過不可思議的親身體驗;但另一方面,作為一個「活在當代的人」,他對於民俗信仰文化也並非全然擁抱,更不時提出質疑,或者更多不解。他於是透過作品提問,時代下人們信仰的變遷,人與神或是人與更大的不可見的關係。今年《紅頭裡的金烏雲薦》則是從紅頭法師為神像開光點睛儀式中一句具有動態感的經文「金烏迅速如雲薦」出發,取其賦予神像生命甚至靈魂的意義,追尋人與神的關係。透過身體的動態提問,是如何強大的能量維繫著人與神明的信仰關係,又是什麼原因切斷了此連結?

拔超法會田野訪查。(錄影截圖,林廷緒提供)

這段十五分鐘的獨舞,由他與排灣族背景的獨舞者文韻筑工作。由於文化背景的差異,林廷緒帶著文韻筑實際走訪台北的大龍峒保安宮,觀察了許多神像的姿態。他們試圖揣摩神像姿態背後的精神意義,透過神像作為一種具動態感的靜態雕像如何傳達人們所相信的強大精神能量?林廷緒觀察到,在不同時期下,職司同一職位的神明,會因雕刻者的不同或是時代性的差異,而具有不盡相同的神像裝飾與樣貌。但幾個可以稍微辨識的相同處大約是文與武之間的差別,文神上身端莊正坐,溫文儒雅;武神上身則多稍前傾,具壓迫感而威風凜凜。文韻筑該如何呈現這些動態的身體樣貌,他們在排練室一筆一畫精雕細琢。除了身體動勢的研究,林廷緒也試圖在這個十五分鐘的獨舞作品中,探索舞者文韻筑的動態身體極限,找尋他口中所謂「一鏡到底的身體」,彷彿藉著試煉身體極限朝向乩身或法師與神明連結的不可知狀態。

與舞者走訪大龍峒保安宮,試圖揣摩神像的姿態及其背後的精神意義。(攝影/林廷緒)

以三年時間透過舞蹈與身體創作對於台灣民俗信仰與自身經驗的考察、田野與反思,林廷緒認為「人與神明或信仰之間,因為時代的演變而產生了各種不同的連結方式,讓傳統信仰有更多元的方式被理解與接受,但同時這還是傳統嗎?」他繼續提問到。林廷緒或許並未完全靠近了家中薰陶的傳統民俗信仰,但也不算離遠,而是以自己獨有的方式,為生命中看似神祕而無法理解的事物建構理解,一方面打趣地為其命名,好比開光點睛作為「神明開分店」、紅頭法師則成為法會上「炒熱氣氛」的角色,再抽絲剝繭地用身體感受那人與無形的核心連結,透過創作理解那在他生命中佔有很大一部分的個人、家族與信仰經驗。更可貴的是,三年實作與累積下來,他深刻體認到台灣在地文化的厚實與豐富,即便他語帶保留的提到新創作計畫將稍稍離開民俗信仰的焦點,但他仍相信那份長在骨子裡隨著時間歲月不斷淬鍊的生命與認同,會是他創作之路上源源不絕的養分來源。

上圖與刊頭圖:《紅頭裡的金烏雲薦》從紅頭法師為神像開光點睛儀式中的一句經文出發,透過「一鏡到底」式的極限身體動態,追探人與神之間未知的連結。(攝影/Jesús Robisco)

 

發現林廷緒→

2020相遇舞蹈節(3/9-3/22)
系列B【踹共!誰與共?】
林廷緒《紅頭裡的金烏雲薦》
2020/3/21(六)19:30、3/22(日)14:30
華山1914文創園區東3館 烏梅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