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單一民族幻想中理解移民:東京移民博物館
2019
08
30
文|楊天帥
爺奶攪藝術
都說日本是個單一民族國家,絕大部分國民擁有同樣的血緣、語言與文化——然而這其實只是官方塑造的幻想。東京移民博物館(IMM)企圖透過藝術活動提供一個日本罕有的視角,正視生活左右的移民,讓民眾重新思考自身與他者之間的關係。

2019年2月16日夜,過百人齊集於東京藝術大學北千住校區禮堂,載歌載舞。若不知就裡的人探頭窺看,大概會嚇一跳:參加者的膚色、語言、服裝不一。當然有日本人,但也有菲律賓人、印尼人、台灣人、中國人、衣索比亞人……

這個名為「Filipapipo」的活動,是個為區內外國人而設的派對。它是「東京移民博物館」(IMM,Immigration Museum Tokyo)的一環。主辦人希望令外國人過上一個歡樂的晚上,並多與他人交流,建立自己的社交網絡。
類似的活動不僅在東京,就算放眼日本也是屈指可數。

IMM的「Filipapipo」活動中,居日菲律賓人上台表演。(攝影/Ryohei Tomita)

日本「沒有」移民?

日本近年積極引入外國勞工。根據法務省統計,2017年10月在日本工作的外國勞動人口為127萬人,與2012年的68萬人相比增加近一倍。雖然這數字只佔整體就業人口的2%,但由於外國人主要從事低層工作,因此在便利店零售和工場勞動等領域,特別起眼。因此,外國人對日本社會如今已是不可忽視的存在。去年作家芹澤健介的著作《便利店外國人》(コンビニ外国人),便指出現時狀況已令日本人不再有資格推說「不懂跟外國人打交道」。

展望未來日本,移民問題只會愈來愈嚴重。日本政府去年已宣布,於未來五年進一步引入最多34萬移民。引入的主要原因是日本本國出生率低導致勞動人口不足。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引入的新移民大多以勞工為主,從事如觀光或船舶等工作。

「日本政府積極在外舉辦講座,以吸引移民,但體制上卻完全沒為此做準備。」岩井成昭說。生於1962年的他是秋田公立美術大學教員,也是東京藝術大學講師。自1990年開始積極從事介入特定社群的藝術活動。

IMM發起人岩井成昭(攝影/楊天帥)

他就是IMM的發起人。

岩井成昭指出,在日本政策層面,雖偶有零星討論捍衛移民權益,然而至今仍沒一套獲普遍認同的政策。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日本官方至今仍沒有一個明確的「移民」概念。有居住權的叫「在留外國人」,獲取日本國籍的叫「歸化」,但沒有一個字叫做「移民」。這一點與日本文化對自身的想像不無關係。對許多日本人來說,他們是生活在一個單一民族國家,也就是說,日本國內絕大部分都是日本民族,大家擁有的都是日本文化。然而岩井成昭認為,單一民族其實只是官方塑造的幻想。要說原住民,日本北有愛奴族,南有沖繩人。回顧歷史,韓國人、中國人等亦不斷遷入。「怎樣看也是一個多文化國家。」他說。

雖則單一民族只是「幻想」,然而這「幻想」卻實實在在從頭到腳影響著日本。根據岩井成昭觀察,日本人傾向劃線,將與自己不同的人視為「不正常」,而非僅僅視為正常差異。「這就是單一民族幻想滲透的結果。」他認為,日本社會從政府到民間, 大多只看到移民的經濟效果,而看不到外國人如何能夠在經濟以外對社會有貢獻。

比如說,文化。岩井成昭介紹一個實例闡述自己的理念:有次他和一個日本女生跟三個印度人聊天,問到他們午餐吃甚麼,女生說:「大概是咖哩吧!」怎料他們說:「我們才不吃咖哩!」原來他們想吃便利店便當。岩井成昭認為,單從這件事已可證明,我們對他人的想像,無時無刻受身分定型擺布,而現實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

然而故事未完。其中一個印度人繼續說:「我是很喜歡便利店便當的,但有一點我怎麼都想不明白。」他指的是便當裡面那塊剪成綠草模樣的塑膠片。「這東西明明不能吃,竟放入我的便當裡面,還收我的錢。這道理怎麼說?為何我非要付錢買這片塑膠不可?為何日本人不生氣呢?」這麼著,兩個日本人才頓然發現,從小到大吃便當的他們壓根兒沒想過這問題。岩井成昭說,正是這樣一個小故事證明,與外國人交流不僅可以理解他們,也可以理解自己。

「每個移民都有他們自身的文化,如果我們能夠理解這些文化,其實是變相豐富了自己。」

這便是IMM成立的意義所在。

「Filipapipo」是IMM為區內外國人所辦的派對,現場充滿歡樂氛圍。(攝影/Ryohei Tomita)

IMM:沒有「館」的博物館

IMM的最大特色是,儘管它叫做博物館,但沒有實體空間,而採用日本比較流行的「アートプロジェクト」(藝術項目)做法。IMM概念發起於2010年,第一次舉辦展覽則是2011年3月的事。展覽舉辦地點最初是東京都的小金井市,其後於2014年轉移至東京足立區千住舉行。

其理念有三個關鍵詞:「適應」、「保持」以及「融合」。三個字詞從低階至高階排列,「適應」是指有意識地適應外國人的存在,「保持」是確保外國人能以一貫方式生活下去,最終達到「融合」,即無意識地接納他者。

IMM的一切活動皆以上述三個關鍵詞為目標。例子如2011年展出的富永京子作品《懸疑?煮食﹗》(ミステリー?cooking!),藝術家問:當外國人想在日本製作祖國的料理時,必定有日本極難購入的食材,這時候他們怎麼辦?用甚麼代替?透過對一名居日孟加拉人的訪問,作品從日本人與外國人雙互理解的過程中發掘趣味。

儘管叫做博物館,但IMM沒有實體空間。圖為以日式古民家做為臨時展覽場地。(攝影/Ryohei Tomita)

富田陽香2013年作品《各國、各家、各自的洗手間故事》(各国.各家.各自の「お手洗い」事情)則是多個掛牆小匣子,每個匣上有個手指頭大小的洞,望進去可以「偷窺」外國廁所是甚麼模樣。在日常生活中,洗手間是個切身又尷尬的話題。不同文化的洗手間均不一樣,到底外國人在日本有沒有不適應之處?這件作品嘗試由此路徑,創造日本人與外國人的交流。

此外還有井出友実+鶴巻俊治+伴優香子的作品《普魯斯特效應@東京》(ブルースト現象@東京,2016)。「普魯斯特效應」源於《追憶逝水年華》裡面的一個概念:「即使物毀人亡,氣息和味道卻在,它們更柔軟,卻更有生氣,更形而上,更恆久,更忠誠,讓人想念,等候,盼望。」它指的是,人會因受到某種刺激而不自覺勾起某種回憶。作品製作過程中,藝術家首先準備一些「日本味道」,如塌塌米、抹茶、味噌等的氣味,給從未見過這些東西的人聞聞看,然後請他們說聞到的是甚麼。於是,可能有人聞到抹茶卻說是苦瓜、聞到塌塌米卻說是大麥……藝術家將這些答案做紀錄、展示,同時讓觀眾在展場也聞聞那種味道——至於它真正到底是甚麼,藝術家卻不告訴你!藝術家希望由此創造「就算看同樣的事,不同觀點也有不同結果」的體驗。

IMM舉辦「錢湯哀歌、人情屋台、正在消失的昭和〜Kent Dahl走過的千住〜」展出居日攝影師作品。(攝影/Ryohei Tomita)

雖然作品都離不開「適應」、「保持」以及「融合」三個詞,但由於每次IMM的展覽和活動,都有特定主題與方針,挑選藝術家的考慮因此亦有不同。以眼下IMM明年的展覽為例,岩井成昭就計劃將展覽分成兩部分:公募展和邀請展。前者公開讓日本的外國人投件參展,再由策展團隊挑選。無論題材為何、對日本的移民問題觀點如何,只要是美學上有水平的作品,都有機會展出。至於邀請展,則主力邀請曾介入移民議題的藝術家參展,作品除美學質素外,亦要對移民議題有深刻而嶄新的觀點。至於坊間流行的「參與式藝術」形式,岩井成昭反而不大著重。他認為,「參與」可以融入於創作過程中,而不必成為展示的一部分。

每一次藝術活動,都是與不同族群交流的經驗。岩井成昭期望,這些經驗能夠累積起來,供日本一些面對移民問題的地區參考。

「這些經驗能讓人們知道,面對某個特定族群,怎樣溝通最有效;一些潛在衝突如宗教,又該如何避免。」

「要盡量做更多案例出來,這是我的責任。」他說。

IMM活動「Their history, to be our story」展出藝術家阿部初美的錄像作品。(攝影/Ryohei Tomita)

IMM的原點:澳洲

到底岩井成昭為何會有IMM的想法?

答案可以追溯到他在澳洲生活的一段日子。這個南半球國家讓他看見何謂多元文化政策。他說,澳洲總會考慮各民族之間的關係,「日本在這一點上簡直望塵莫及」。讓岩井成昭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墨爾本的「移民博物館」。他觀察到,該館不像其他博物館,以展示藏品為主要工作。它展示的是特定社區的人的思考與日常,「過去因為甚麼而來到這裡,現在又過著怎樣的生活」。他認為,這一取態具有深遠意義:它在宣稱,有價值的不只有歷史認可的名作,移民此時此刻的生活亦應受尊重。尤其是近年全球右翼抬頭,許多移民的人權受損,岩井成昭說,這時候,當他們走進一家屬於他們的博物館,便可在心靈上確認,他們的生活方式受這個國家認可。「美術館若能變成這樣一種場所,我認為非常有意義。」

「所以我認為,日本有許多要向澳洲學習的地方。」他向澳洲學習的途徑,便是將移民博物館帶到日本。只是他同時亦知道,基於兩國狀況不同,將澳洲模式照搬並不可行。最後他決定僅搬來「Immigration Museum」的概念與名字,其結果便是現在的IMM。

面對特定族群,怎樣溝通最有效?岩井成昭說:「要盡量做更多案例出來,這是我的責任。」(攝影/Ryohei Tomita)

可是,這是藝術嗎?

IMM這類項目或許有其社會意義。可到底它是不是藝術?它與社會工作有甚麼分別?上述問題如今已成為社會參與藝術領域的老討論。一如岩井成昭所言,「社會參與藝術的傳統美學價值傾向薄弱。色彩的美、造型的美,在社會參與藝術幾乎沒有。」有評論人對這種轉向批評激烈,認為是社會意圖甚至政治意圖騎劫藝術;作為回應,另一些實踐者則乾脆放棄「藝術」這個標籤。只要它能對社會、對目標社群發揮作用,是不是藝術都沒所謂。既然有人那麼不喜歡它稱為「藝術」,那就別稱為「藝術」好了。

然而岩井成昭的觀點並非如此。他認為,社會參與藝術有其藝術史脈絡。它的理想,亦與藝術的內涵有共通之處。

「藝術能做到的,就是擴展可能性。」岩井成昭將「擴展可能性」理解為一種藝術前進的「方向」。傳統上,許多作品的「方向」往往呈現在成品,比如印象派畫作,它就是在畫布上呈現出藝術家如何擴展人們描繪現實。然而這「方向」也可以呈現在作品的創作過程。他認為,許多社會參與藝術的特色正是這一點。比如IMM的作品,許多在創作過程中均擴展了各種各樣的可能:對於一種文化的解讀可能,對社會構造的定義可能,以至藝術家、參與者對自身文化理解的可能。因此,儘管在IMM的展覽中,一些與非專業藝術家合作的作品看起來不是那麼漂亮,然而它也可以是好藝術——只要它能夠呈現,其創作過程已經體現出這種藝術的「方向」。

「藝術能做到的,就是擴展可能性。」圖為IMM展覽「Their history, to be our story」中的交流空間。(攝影/Ryohei Tomita)

何謂成功?

大多數人認為,傳統藝術沒有所謂成功,因為每個人的審美觀各有不同。然而像是IMM這樣的項目,又有沒有所謂成功?

岩井成昭認為,有;而且十分重要。「因為這些項目大多不是一個人的工作,而是由很多人參與,例如你的對象、你的團隊,若不在某個階段停下來,回頭檢視項目成果,判斷何謂成功何謂失敗,項目便很難前進。」

他認為,衡量社會參與藝術成功與否,一般來說有兩個準則。第一個屬於社會面向,比如能否令兩個本來互不認識的社群,理解對方存在;第二個屬於藝術面向,比如詰問作品有否撼動觀者的心。這兩個目標雖有一致,但隨著藝術項目發展,兩者間的差異會漸漸出現。能幫助兩個社群互相理解的作品,對第三者的觀眾來說不一定「美」;令觀眾感動的作品,製作過程又可能不大需要社群交流。兩者如何磨合,岩井成昭還在摸索當中,不過他認為,既然是做展覽,就一定要在藝術上保有一定質素;然而與此同時,他亦強調必須要有相對客觀的研究,去檢視IMM的工作到底對社會產生甚麼影響,從而調整運作方向。

既說相對客觀的研究,自然要有比較嚴謹的調查。這不僅包括觀展後的問卷調查,甚至可能要在調查對象觀展之前,已要先理解他或她對移民的想法,以便更準確掌握觀展前後的差異。不過對這一點岩井成昭坦言仍在計劃階段,還沒有特別的經驗可以分享。

下個IMM的大型展覽預計將於2020年在千住地方舉行。雖然距離展覽還有很長時間,但岩井成昭已在準備當中。在東京奧運之年,IMM提供了一個日本少有的視角,讓民眾再次思考自身與他者之間的關係。或許這便是藝術能在社會發揮的作用。

IMM現為東京北千住藝術項目「音之都.千住之緣」的一部分。(攝影/Ryohei Tomi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