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寧可信其有的微小信仰生長出:「上芳」黃舜廷個展
2023
12
21
文|王欣翮
以樓下鄰居的花店為靈感,藝術家操演起配盆和裝飾植物造型的工作,琢磨著台式日常中寧可信其有的微小信仰……

拜訪黃舜廷位在長春路的工作室,電梯往上,我、藝術家與另名戴著細框眼鏡的中年男子三人待在狹小空間內,緊盯逐漸往上的樓層不發一語。電梯門打開,男子點了點頭,健步踏出電梯、打開另一側公寓門離去,留下我們與梯廳中數盆情調老派的花卉相望。

坐定在工作室後,黃舜廷說:「剛剛那位就是『上芳』的老闆喔。」

寧可信其有的微小信仰

「上芳鮮花店」是藝術家工作室樓下的花店,綠底白字招牌,Google評論的說法是「挺傳統的花店。」

位於黃舜廷工作室樓下的「上芳鮮花店」。綠底白字的招牌設計,被藝術家延伸為個展的主視覺,再運用展場中既有的LED螢幕呈現,宛如廣告牌(見本文刊頭圖)。(攝影/王欣翮)

過去慣以諧音作為展名的黃舜廷,曾以「畫虎蘭」(話唬爛)回應親戚對於藝術科系的質疑,以及「永福五橘宮」(有錢)來描述財神信仰。至於為何此次改為挪用鄰居花店之名展覽,還是得先追溯回藝術家「永福五橘宮」個展(2020)的籌備過程。

從小,黃舜廷與信仰的關係僅止於隨家人去寺廟拜拜,「比起信仰更像是民俗的一環」,比起部分虔誠家庭積極參與唸經、建醮和遶境等活動,他似乎與信仰多了點距離。然而對於信仰是如何構成的好奇,驅使他以財神信仰為主軸,跑遍台灣從南到北的財神廟,藉由踏查來理解台灣在地的信仰與文化,以及這些信仰與文化和他自身的關係又為何。過程中,黃舜廷慢慢釐清自己和同輩年輕人並非沒有信仰,只是那個信仰是什麼呢?

這時,他意識到日常生活間招財祈福的小撇步和物件。

「寧可信其有的微小信仰。」黃舜廷說。

循著這個小信仰的概念,先是在茫茫網路中搜集圖像參考,進一步在2020年於嘉義市立美術館駐村時,黃舜廷騎著機車在城中閒晃,穿梭各個巷弄駐足觀察家戶外的植物,而這些植物上偶爾裝飾的紅緞帶、招財與節慶道具勾起藝術家的興趣。黃舜廷開始關注這些植物的裝飾物,並且思考如元寶、或是「春」與「福」等吉祥文字等裝飾物為何出現在植物之上?加工植栽的人如何想像植物和裝飾物的配置?哪些植物該對應怎樣的吉祥物?而購買這些裝飾物的人,又是如何去認知這樣的植物和盆栽之間的關係?這些問題逐漸延伸成黃舜廷對植栽/植栽者、自然物/裝飾物之間的探討。而為了回應這些思索,藝術家先是將植物本體以類似肖像的形式繪畫於麻布上,再以白色顏料潑灑、或是空白留下裝飾物的空間,但對於台灣觀眾來說,儘管這些部分是空白,但因為日常早已佈滿贈禮文化,觀眾往往能直覺理解那沒被色彩填滿的部分為何。這繪畫系列發展四年多名為「(空白)」,即是本次「上芳」展的主軸。

《(空白)018》,91×116.5 cm,壓克力、麻布,2020。(黃舜廷提供)

不過雖然「上芳」在形式上循著「(空白)」系列發展,但仔細看便會發現在植物的選擇上,藝術家捨棄過往較大株的白水木與香龍血樹等室外落地植物,而是更專注於屋內的組盆植物,如萬年青、鳳梨花與蝴蝶蘭等。植物圖像採集的轉變,也使得展場呈現出有別於過往的繽紛和歡快氣氛。而這樣的視覺經驗則源自於藝術家的生活沉澱。兩年前黃舜廷搬遷至長春路的工作室,作為鄰居的上芳老闆,習慣在公寓梯廳擺設盆栽外,甚至定期拿花店的盆栽更換。黃舜廷日夜穿梭於樓上樓下,當思考展覽籌備時,「上芳」突然跳出腦海。

當這想法躍升腦海後,黃舜廷開始思考,有沒有需要更進一步採訪或交陪上芳團隊。但是他最後的選擇是遠觀,因為「上芳」不只指涉樓下的花店,黃舜廷更試圖藉此彰顯一種台灣傳統花店的型態,人人生活場域中可能都會看到的花店。有著綠底白字招牌,販售招財和吉祥的花卉植物,更映射出一種台灣常民美學、一種生活的價值標準。黃舜廷更把這個美學移植到展覽主視覺和設計中,在在提醒著觀眾他所欲指涉的對象。

隨口問及,是否會邀請上芳老闆去你的展覽?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打擾他。」黃舜廷帶著靦腆的笑說。

展場入口懸掛著《(空白)054》,有種居家門口常見迎賓草木之錯覺。(攝影/王欣翮)

兩層樓的展覽空間,打造出作品之間符號的互文

走進「上芳」展場,170公分高的園藝台車為台座,擺滿了陶器,儘管陶器皆以白色為主,但造型鮮明地復刻招財貓、咬錢蟾蜍、財神爺等形象,花市裡常見的俗氣盆景。

黃舜廷過去曾與「土星協作計劃」合製《大吉大利五橘盆器》,多胞胎五橘吉利送好送滿。這次亦延續合作,刻意選擇白色,是希望剝除其上閃耀的裝飾和色彩,透過輪廓形體對觀眾坦誠相見外,更呼應其繪畫刻意將吉祥符號鏤空的手法。在黃舜廷眼中,裝飾物的符號皆指向吉祥和招財的想像,不只可以相互替換,更開放讓觀眾填入意義。

展場一樓,170公分高的園藝台車上安放了許多白色陶盆。(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貓型盆器》,美國土、瓷土、釉藥,11×16×9 cm,2023。(黃舜廷提供)

有趣的是,儘管黃舜廷的參考來源多來自批量製造的盆器,但藝術家在製作過程是自己一個個捏塑和燒製,最終每件都如此獨一無二,以手製去復刻工業,結果與來源形成奇妙的對比。此外,黃舜廷還刻意使用花店與花市內常見的金屬層架,喚起觀眾的視覺記憶,但他又刻意將層架調高,使觀眾在觀賞時不自覺退後以便觀看整體,也呈現出有別於在花市裡蹲下揀選的身體經驗。

另一方面,本展位處「伊日後樂園」的一、二樓。由於空間先天限制,一樓難以懸掛畫作,更誘發黃舜廷在一樓佈置盆栽,二樓則擺上他去除盆器的植物肖像畫,綜觀空間,依舊形塑出植物於盆栽中生長的景貌。而儘管黃舜廷說在這次展覽中他已經去掉過往對於諧音的依賴,而是單純地用符號的選擇和輪廓來呈現作品,他還是忍不住冒出來他對於文字的執念。

「『芳』這字上面還是有個草字頭呀。」黃舜廷在展名中藏了一手祕密。

的確,這展覽就如同「芳」般,在基底有著「方」這一盆景承接。走上樓,「艸」則指向畫布上盛開的草木花卉。

展場一樓佈置了許多復刻自日常、造型俗氣的盆器(下圖),二樓則展示去除了盆器的植物肖像畫(上圖),綜觀空間,像是比擬了植物於盆栽中生長的景貌。(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如現實的影像感繪畫,暗藏著玄機

黃舜廷的繪畫影像感強烈,被戲稱為「人肉掃描機」。

黃舜廷認為其源自於日常的工具經驗。他並不以手稿繪製草圖,而是以手機拍攝照片後,再用電腦的Photoshop後製。過程中,無論對於圖像和圖像、以及圖像的空間處理皆是以圖層的形式思考。當他完成草圖的製作後才去7-11列印出來,看著列印的輸出物描繪,這樣的創作過程,使他的作品出現影像質地。

除此之外,影像感也來自於繪畫技法。黃舜廷慣以壓克力顏料薄塗,從暗面逐漸疊到亮面做出漸層,如此反覆地以筆沾薄顏料的技法,若觀眾仔細看,甚至可以看到畫布上泡沫般的顆粒。而正是這樣薄薄的顏料,無法覆蓋或填滿畫布原本的毛孔,反而使圖像與畫布之間的距離更接近,形成光滑的平面,作品彷彿是覆蓋於畫布的一層薄膜。

右方牆面並置《(空白)049》與《(空白)050》,實為源自同一個觀察對象。(伊日藝術計劃提供)

然而儘管影像感的繪畫如同現實般,黃舜廷的調整深藏在作品。《(空白)049》與《(空白)050》他刻意並置兩棵構圖殊異的萬年青(開運竹),但其實是同一個觀察對象。藝術家將三個角度不同的植物樣貌疊合,略作調整後,刻意讓觀眾看出影像疊層和複製下的新面貌。為避免觀眾過於遲鈍未察覺,藝術家更乾脆將這株萬年青的原貌並置於臨側,只差沒白紙黑字的輸出告訴觀眾:「嘿,你知道你眼前所見的一切符號和影像,都是人為操控的結果嗎?!」

又如《(空白)046》一圖,源自於上芳老闆擺在梯廳的蝴蝶蘭。黃舜廷每日經過時順手拍張照,隨著日子的變化,蝴蝶蘭從含苞到盛放,再至凋謝。而實際繪畫時,藝術家希望將畫面更豐富盛開,故將過去拍攝的照片全數找出,剪去凋謝或含苞的花、以盛開的花朵覆蓋,在一件作品裡重疊出多重時間樣態,方才完成他心中理想的蝴蝶蘭樣貌。除此之外,畫作中鏤空與留白的裝飾物,也往往是藝術家為了構圖或畫面呈現的後製處理,如鳳梨花中的字牌,便是藝術家希望呈現出一個方形與圓形的畫面關係,才反反覆覆調整與遮蓋而成。

《(空白)046》,壓克力、麻布,220×160 cm,2023。(黃舜廷提供)

《(空白)048》,壓克力、麻布,116.5×72.5 cm,2023。(黃舜廷提供)

「有種我在畫布上插花的感覺。」黃舜廷稱道。透過構圖,藝術家扮演起花店的角色,操演起配盆和裝飾植物造型的工作。

展覽開幕當天,上芳鮮花店的臉書分享了展訊,說希望以後能夠提供給藝術家更多靈感。興許不只是花店,黃舜廷還是會透過多種方式,持續觀察和挖掘台灣當下文化的樣貌,混合他個人獨特的幽默和趣味,再現其所處環境中那隱微又難以明確界定的生活符碼。

 

上芳:黃舜廷個展
2023/12/9-12/30
BACK_Y 伊日後樂園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文章散見於《藝術認證》、《典藏ARTouch》、《every little d.》等不同媒體,近來花在賽車與足球的時間比展覽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