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韻婷】換誰說話?作品、藝術家、觀者與藝評人的圓桌會議
2023
03
14
文|張韻婷
藝術評/憑什麼(視覺篇)
在連結作品與現實世界直接的關係之前,我更好奇的是藝術家究竟動了什麼手腳?他挹注、轉化或重整了什麼?換句話說,我更關注的是藝術家如何揉捏出那個世界。

藝評人

人們對藝術評論多少帶有「提供解答」的期待,似乎藝評人具有評判作品好壞的發言權。然而,當藝評的榮光早已隨著學院派的式微沒落,面對當代藝術的多樣形態,藝評的方法也被迫進入百家爭鳴的時代——風格分析黯然離場、形式主義不敷使用,女性主義、批判理論、心理分析、後殖民論述……接踵而來,藝術創作有多麼多元,藝評就得多用力地多方位追趕。稍有不慎,評論者便可能被戴上固守窠臼的大帽子。在此境況下,藝評人不能亦不該扮演權威的解答角色,甚至,也很難有所謂深具共識的藝評——共識下的既定論點一不小心便可能冒犯了藝術的自由度。面對判斷作品的天賦使命,比起據理力爭,藝評人有時其實更是踟躕而行。

藝評在當代的角色可以為何?藝評人除了安於其同溫層,在固定的一群人之中侃侃而談,判斷著作品優劣外,是否可能轉向那些仍對當代藝術充滿疑惑的大眾呢?乍看之下,藝術對世界無法起著立即而實際的功用,這也是為什麼每當一談到實用性時,它往往會被排到政治、經濟、科學,甚至生態環境問題之後——端看去年一整年生態團體以自然之名的攻擊藝術品事件,便可得知天秤兩端的重量並不平等。藝術或許確實拯救不了世界,但它至少可以見證人類的精神。而精神以及隨之而來的記憶、歷史與文化等,難道不是我們生而為人、有別於其他物種的重要資產嗎?藝術不實用但它卻是必需品,是否該讓更多人發覺它的必要性?可否通過藝評,讓人們通過了解藝術而肯定這個需求?當代藝評能否扮演引導的角色,以分享的姿態迎接人們進入藝術?

觀者

藝評人首先是一位觀者,一位具備專業知識的觀者。他的專業卻同時是一把兩面刃,一面砍向藝術的邊界,用以打破限制、開拓更為廣闊的藝術範圍;另一面用以捍衛他所相信的藝術世界,保護其學識背景所養成的藝術價值。這兩股矛盾的力量不停地在作用著,因應著當代藝術持續變化而擴延的境況,藝評人也同樣面臨著攻守之間的選擇。只是相較於一般觀者,藝評人因其專業,對自己的觀看更具信心。在當代藝術的展場之中,常見觀眾對作品說明的依賴,似乎尋求著一個正確答案。然而,為什麼非得在藝術中去尋求標準答案呢?典範不早在19世紀末就逐步遭破除;而20世紀中葉後,藝術已從高貴的殿堂上走下來,藝術與生活的界線被打破,甚至藝術被等同於生活;至於興於1990年代的參與式藝術,更是少不了觀者的介入。簡而言之,當代藝術作品沒有標準答案,或者至少不追求標準答案,而且觀者的角色同樣重要,有時候它甚至可讓作品變得更為完整。若說當代藝術有什麼特殊之處,那便是它歡迎對作品的開放性理解與詮釋。

在此,我無意標榜所謂的「作者已死」(La mort de l'auteur)來裁定作者與讀者孰高孰低。這個著名的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觀點如今在被運用(濫用)時,經常直接略過原文的歷史情境(他所對戰的是傳統文學批評的窠臼以及作者的權威性),而粗率地將其理解為標榜讀者而忽略作者觀點的扁平說法。「作者已死」所強調的文本獨立性與閱讀的創造性,才是在此所欲提出的。重點在於指出「回到作品」的重要性,在於將作品從藝術家或藝評人(或所謂的專業人士)釋義的權威中解放出來,以及隨之而來的創造性閱讀/觀看。約翰.柏格(John Berger)曾言:「我們注視的從來不是事物本身;我們注視的永遠是事物與我們之間的關係。」1這句話似乎也可用以描畫當代觀者與作品間的關係。與其在作品中找尋正解,不如讓自己沉浸在作品所構成的世界之中,以個人的經驗、知識或處境去回應它,在其中找到自身的映照。觀者獨特的生命情境有時並不亞於藝評人的專業知識,後者的專業是武器的同時,亦可能成為罩門,阻止他冒險走向未知之地。

藝術家

對於藝評人以及希冀進一步了解作品的觀者而言,爬梳藝術家的創作脈絡分外重要,因為當代藝術的評析通常不容易只以單件論斷。單件作品可視作一個集合體的產物,在閱讀作品與爬梳脈絡的過程中,我們將逐步開鑿出其上游處,那個由藝術家的作品群所組成的世界,在那裡,作品與作品間有著獨特的聯繫。然而,這種觀點並不是把作品跟它們所在的時代與社會背景切分開來,不是將其置於與社會斷開的真空裡。只是,在連結作品與現實世界直接的關係之前,我更好奇的是藝術家究竟動了什麼手腳?他挹注、轉化或重整了什麼?換句話說,我更關注的是藝術家如何揉捏出那個世界。

那是一種藝術家眼光下的現實,是被「操作」過的現實。我特別感興趣的是某些藝術家身上的那種如野生動物般的洞察力,他們對世界保持警覺、拒絕被收編在任何固定的框架之中。藝術家究竟是如何觀看世界?如何建構其作品世界?使用何種操作手法?如何處理媒材、設置空間、形塑觀念?這些都是在對照藝術家的生長背景與學養環境之前,我所關注的面向。

作品

直面作品!這是當我接到此次「藝術評/憑什麼」專輯邀稿時,第一時間浮上我腦中的句子。邀稿信中提問:評論藝術時的主要關切為何?我想,我首先關心的是作品本身。我跟作品的關係像玩伴,盡可能一起玩耍,像是猜謎、探險,或者去到那些不曾想像之地。作品本身即是可感的,不管是來自其物質狀態,還是其所觸發的意象或氛圍;它指向一個意義生成、流通與變化不定之處,讓觀者有足夠的空間去解讀與詮釋。

因為上述這種跟作品相處的偏好,我儘可能地不先以特定框架去看待作品。下筆前,我會先跟作品相處一段時間,不一定是真的站在作品面前,可能是在各種情境底下回想作品——閱讀時、搭捷運時、滑手機時……。總之,先靜下心來觀察一段時間,聽聽它們的聲音,有時候我會採取抽絲剝繭的方法審視它,但其實作品常常像洋蔥剝無盡頭,這時我便移動自己,換一個視點。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常遇見類似的提問:當代藝術好難理解,如何才能看懂當代藝術?我的滔滔不絕通常會用以下句子結尾:「透過看不懂的當代藝術來看懂當代藝術。」因為越是自己無法理解的作品,越能幫助理解這個形態多樣的當代藝術。閱讀當代藝術像是闖關遊戲,得累積積分(多看作品)去解鎖關卡,破了關才能去到新關卡。而每破一個關卡,才能增添解碼作品的新裝備。因此,看不懂的、未曾想過的,或許可作為看懂當代藝術的法門之一。

每天有數不清的當代藝術展覽開展,藝術博覽會中仍然擠滿人潮。如果當代藝術令人困惑,為何持續地吸引著人們前仆後繼?或許是因為在當代藝術裡,「獨特」無須屈居「常理」之下,個人想法不必向群體意志低頭。又或許,是因為藝術跟現實既近又遠的迷人關係——作品是藝術家在現實上劃出的一道縫隙裡,所映照出的全幅風景。

 

本文作者|張韻婷
畢業於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歷史與人文研究所博士班。曾主持「2000年後當代藝術實踐與檔案建置計畫」,參與策劃「給火星人類學家」、「超日常──第二屆大臺北當代藝術雙年展」、「空氣草──當代藝術中的展演力」等展覽。現從事教學、書寫與展覽策劃。

 

註1|約翰.伯格著,吳莉君譯,《觀看的方式》,台北:麥田出版社,2010,頁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