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河流湧動:景觀建築家郭中端
2022
07
20
文|廖大魚
圖|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提供
致與藝術相愛的人:第22屆國家文藝獎
從「畏水」到「親水」,郭中端堅持著將景觀美學融入環境倫理之中,護愛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塊土地……

1966年盛夏的新店溪,天空晴朗無比,水影閃爍之間,眼前的亮光忽明忽滅;記憶中的模糊時刻,無法喘息的瞬時片段,生命的消逝與滋長,就在河流湧動之間,順流而去。

蘊含於「景觀」中的古老哲思

郭中端出生長大於台北市溫州街附近,日式宿舍巷弄之間。直爽的個性,讓她一路被師長打罵長大,卻是越挫越勇,明明是別人眼中的小事,她總是不願服輸,擇善固執。

這種情形在她投入景觀行業之後,更是明顯,各種公共工程的衝突場景,是她早期執行設計過程中的現場寫照。因著珍愛我們所賴以生存的這塊土地,郭中端將景觀美學融入環境倫理之中,30多年來秉持著護土親水之專業良知持續創作,帶動了台灣河川活化與親水美學的浪潮,成為台灣景觀建築界之先驅。

郭中端設計之「明池森林遊樂區」,藉由風水的概念配置,利用現地的枯木及溼地,塑造明池山林的獨特景觀。

相對於建築,景觀建築(Landscape Architecture)有其不同的哲思,郭中端運用說文解字的圖像來詮釋其中的奧妙。

「景」字拆解為「日」與「京」,如同「太陽照在京城上」,可解釋為自然環境與人為空間的互動關係;「觀」字拆解為「草」(植物)、雙「口」、「隹」(鳥類)及「見」,可解釋為在自然生態中看見美好且眾口讚嘆。「景觀」之意即是從環境與空間的和諧共處中,追求合乎生態願景的美好未來。

這正是符合永續發展目標SDGs(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的設計論述,老早就深植於古人的文字教化之中,現代人卻早已遺忘,而郭中端以設計來實踐。

1996年落成的「明池森林遊樂區」即是一例。郭中端進行本案設計之時,因為基地對外交通不便,她經常必須從台北趕搭第一班公車、再轉搭第一班台鐵火車到達宜蘭,舟車勞頓後才能到達基地,而上天回報犒賞她的,就是最原始純真的山景。郭中端在雲霧山嵐中反覆傾聽設計構想與基地涵構的共鳴,發想出結合枯木與溼地的沉靜空間,呼應山形氣韻的風水情境。

近年更有藝術表演團體將明池視為大地舞台,動靜之間,枯木為筆、明池為硯,與遠景的筆架山對話之中,天地人合一的動感聲響悠然沒入池水。

優人神鼓《聽海之心》以明池為大地舞台,展現天地人合一的忘我意境。(攝影/張智銘,優人神鼓提供)

向天地借設計,用時間來完成

「人做一半,天做一半」這句話經常被外界引用,成為郭中端執行景觀設計的核心理念。郭中端特別強調,這句話中的「人做一半」是指人做得再多,也只有一半,也就是說,在景觀設計的歷程中,人為設計的執行頂多只是一半,剩下的必須透過時間修補與自然縫合,讓整體設計融入環境之後才算完成。因為景觀建築設計除了人為的設施之外,還有更多涉及自然與生態的因素,包括植物、土壤、水質、氣候、風向等,並非施工完畢之後就可以立即看到最好的成果。一件完整的景觀建築設計作品往往要在完工後運作十年以上,才能與原有棲地融為一體,百年後才真正成為風景的一部分,這正是「景觀十年、風景百年、風土萬年」的真正含義。

簡單的說,因為人為的力量有限,要對土地與環境長存敬意,得請老天爺多加關照,這就是郭中端對於景觀建築設計最直白的描述。

然而,郭中端口中的「人做一半」,總遠超過業主與施工團隊的要求,每一個案子,她總是不計代價的全力以赴。

郭中端在意施工細節,堅持做好「人做的那一半」。(攝影/劉振祥)

以「冬山河親水公園」為例,1980年代的冬山河是一條被任意拋棄家禽死屍又時常氾濫的河流,面對這個棘手的問題,時任宜蘭縣長的陳定南對於冬山河的未來有許多美好的想像——是龍舟賽的場地,也可以是水上運動的場所。但是,要找誰設計?當時留日攻讀博士的郭中端在日本雜誌《Process:Architecture》發表了〈建築與水空間〉研究,陳定南看到這本雜誌,遂邀約郭中端協助規劃宜蘭冬山河。郭中端原本婉拒邀請,幾經波折之後,她毅然放下博士學位,回到故鄉台灣,開始「親水護土」的景觀設計旅程,經由日本「象集團」的合作協助,全心全力的投入本案設計。

在當時普遍粗糙與低落的工程困境中,冬山河親水公園以超乎水準的品質獲得肯定,誠懇的實踐親水生活的在地夢想。本案落成後佳評如潮,也成為郭中端人生中重大的轉捩點,日後她並與丈夫堀込憲二共同創立「中冶環境造形顧問有限公司」,一同為台灣的景觀建築設計而努力。

「冬山河親水公園」以龜山島與中央山脈為設計發想,採用宜蘭在地元素及材質,例如將養鴨意象融入親水空間的設計之中。

找回消失的文化底蘊,修復遺忘的歷史痕跡

踩在郭中端及其團隊所設計的景觀作品上,除了體會到濃厚的土地情懷之外,足下更有歷經時空淬鍊的厚實文化。郭中端想傳達的是——我們是生活在歷史之上,以後也將會成為歷史,因為從歷史經驗中獲得知識的累積,得以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以「卑南文化公園」為例,經由史前考古遺址的保存,融入對於土地的情感與尊重,設計視野橫跨都蘭山景與卑南溪的河階地形,保留基地的原始地貌,在大型地景草坡上復育原生植物,這些層次疊覆的景觀元素透過設計手法的轉化與演繹,彷彿穿越平行時空,讓史前先民與現代人的時間軸線產生交集與共鳴。

「卑南文化公園」為台灣第一座遺址公園,其設計融合當地壯闊的山河地景,復原原生植物,連結史前先民與現代人的時間軸。

「卑南文化公園」內的考古工作棚架,展現發掘遺址現地的歷史魅力。

對於郭中端而言,涉及「歷史記憶」的設計儘管十分複雜,需要了解完整的歷史陳述、蒐集相關的影像文字資料,甚至得跨海進行訪談與調查,郭中端依然義無反顧的接下她心中認為該做的設計案,「八田與一紀念園區」一案就是如此。

八田與一為日治時代的日本工程師,對台灣早期的水利建設貢獻極大,包括桃園大圳、烏山頭水庫、嘉南大圳、日月潭發電廠及石門水庫的規劃,其超越國籍的遺愛至今留存。八田與一紀念園區中之整修,包括墓園、出張所遺址、宿舍群以及宿舍周邊資材放置區,設計以反璞歸真為原則,而八田故居的修復則歷經台日交流的合作,引入日本大木匠師的職人精神,全案透過修屋、修景、修記憶來訴說近代歷史的故事。執行團隊並數度往返八田故鄉,與日本金澤的北國新聞社合作募集當時代的家具及文物,來豐富八田故居的展示內涵。在郭中端眼中,修復文化資產不該只是恢復建築外觀,更重要的是將那個時代的生活文化傳遞下來。

「八田與一紀念園區」中之園區景觀(上圖)與故居修復(下圖),全案透過修屋、修景、修記憶來訴說近代歷史的故事。

921地震是台灣傷痛的記憶,許多人們在震災中失去親人與家園,災後的修復更是一種歷史的省思與療癒。災後修復重建的「車埕木業展示館」即為一例,歷經十年與居民溝通協調,讓木材加工廠廢址再生,促進產業復興。本案經由舊瓶新酒的空間轉型,保留社區聚落及鐵道文化,讓景觀設計成為聯繫人文記憶與傳達空間行為的橋梁,藉此帶動地區產業的繁榮與升級,走出災後的陰影與創傷。

以上設計皆傳達了景觀建築的歷史情懷與人文省思,郭中端並非一位僅僅居於幕後動腦的景觀建築家,而是站上第一線的行動實踐者。設計施工過程中雖然目睹許多為了一己之私的社會脫序現象,郭中端依然在大聲疾呼之後,以實際行動來支持設計方案,讓「設計的歸設計,情緒的歸情緒」,為正義而發聲之後,繼續走這條人少的道路。

「車埕木業展示館」歷經十年與居民漫長的溝通協調,讓木材加工廠廢址再生,帶動產業復興,保留聚落景觀及鐵道文化。

走過荒地惡水,迎向護土親水

郭中端與中冶環境造形團隊在極為拮据的環境中,篳路藍縷的一路前行,除了創造了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親水美景之外,近年還接手許多為人所嫌惡之地的工作,基地的原本條件都極為惡劣,必須以正面的能量來克服設計的困境。

以位於高雄的「中都溼地公園」為例,攤開日治時期由日本人繪製的「台灣堡圖」來看,地圖中清楚的交代過去的地名、聚落、街道、水圳等資料,基地內原本遍佈水塘,曾是魚蝦豐沛、水鳥棲息的生態溼地。然而,當時基地現場的溼地早在幾十年前被填平,深入了解這塊溼地的歷史背景,其實就是台灣的發展縮影。在經濟掛帥的年代,人們不惜填海造陸,中都溼地變成合板加工廠聚落。合板生產過程中長期使用化學藥劑,對土壤及水質皆產生了不良影響,導致紅樹林與依賴溼地生存的動植物消失絕跡。隨著合板加工廠的沒落外移,此地變成傾倒垃圾的都市死角及處理廢棄物的場所,為當地居民眼中的廢棄之地。

中都溼地經歷合板加工廠聚落的化學藥劑摧殘,淪為傾倒垃圾的都市死角,曾為當地居民眼中的廢棄之地。

瞭解溼地的過往歷史之後,首先面對大量垃圾及廢土清運的問題,為了不造成二度汙染,郭中端決定原地處理。先透過專業實驗室的檢驗,確定基地內的土壤不影響民眾健康之後,將挖掘出的大型廢棄物(如摩托車及電視機殘骸)送至處理場,其他如紅磚、磁磚、碎片與廢土留在原地,融入景觀設計之地形改造中,土丘表面並覆蓋80公分的乾淨土壤,遍植台灣原生之海岸林樹種,同時收容高雄市各地工地遷移的成樹,以樹養林。

施工期間發生了莫拉克風災,在市府同意之後,商請營造廠僱用災區原住民,並使用當地漂流木在公園內搭建發呆亭與簡易碼頭。公園內的主體建築「生態導覽中心」以「仿生意念」為發想,結合周圍溼地的復育景觀,成為民眾近距離觀察多樣性生態的活動據點。

「中都溼地公園」完工後,不僅恢復了溼地原貌,復育了原本屬於這塊土地的自然生態,也成了最佳的戶外生態教室,受到市民的喜愛。

高雄中都溼地公園完工之後,不僅讓溼地恢復原貌,紅樹林也重現基地,在吳郭魚、招潮蟹、白鷺鷥等動物再現之時,專家與民眾也一同參與其中,成功的復育了原本屬於這塊土地的自然生態。本案連續獲得國家卓越建設獎、第19屆中華建築金石獎、2011宜居城市銀牌獎(The International Awards for Liveable Communities)及2012全球卓越建設獎(FIABCI World Prix d'Excellence Awards)環境(復育、保育)類首獎。

從「畏水」到「親水」,留下正確的足跡

對郭中端而言,每一個案子都是她親手孕育的孩子,無關經費多寡與尺度大小,只要她答應接受委託,勢必全力以赴。她在乎施工細節及對環境之友善,當面臨問題之時,她必與施工團隊共同尋求解決之道,想盡方法突破法令規章、經費限制與民意衝突,諸多創新點子油然而生,新竹南寮漁港之「魚鱗天梯」即為一例。

過去南寮漁港港邊放置傳統的消波塊,並且設有高聳的堤防,人們無法看見海水。郭中端利用淤沙回填至與堤防同高,打造了一座「風箏廣場」,臨海堤岸處則設計成層層階梯,延伸至沙灘。郭中端表示:「其實,魚鱗天梯就是消波塊,不過是運用景觀的手法來處理人的尺度,讓人可以走過去,看到海。」

新竹南寮漁港的「魚鱗天梯」,運用景觀的手法融入親水理念,「讓人可以走過去,看到海。」

新竹南寮的「新竹漁人碼頭」相關工程連續獲得國家卓越建設獎、第七屆台灣景觀大獎,其中魚鱗天梯並成為網紅打卡景點,不僅成功的經由按讚推文攻佔網路媒體版面,更將親水理念融入新世代年輕人心中。

近年來新竹市積極投入改造新竹漁港的周邊改善計畫,郭中端選擇參與的都是「修景」而非新建,包括整理漁港周邊的老建築、改善釣客與外籍移工的使用空間,她所思考的不僅僅是活絡觀光,而是一條通往城市脈絡與共生記憶的河流。

「新竹護城河」的親水再造工程,讓河流重返市民的生活。

不管是站在冬山河的親水階梯,還是北投溫泉親水公園的第五瀧,新竹市護城河的跨河跳石,或是新竹南寮漁港的魚鱗天梯,郭中端對於「水」,始終帶有一份敬畏之心,她始終無法忘卻年輕時的那場意外……

1966年盛夏的新店溪,天空晴朗無比,水影閃爍之間,眼前的亮光忽明忽滅;記憶中的模糊時刻,無法喘息的瞬時片段,生命的消逝與滋長,就在河流湧動之間,順流而去。

那場意外至今依然存留於郭中端的記憶深處。1966年的郭中端是大一學生,她和兩位同學划著船,無預警的被池潭深處的發電廠進水孔吸入,當她在搜救人員的救助中昏醒之時,發覺她的兩位同學已被草蓆蓋住,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明白,他們再也不會醒來,而她活了下來。從此之後,情景總是忽隱忽現的浮現在郭中端腦海,揮之不去——漂浮於水底深處的光影中,感受似水流動的生命消長。

「北投溫泉親水公園」一案,從三面光水泥溝(二邊是卵石,下面是水泥的U型溝)底部,挖出被埋沒的第五瀧瀑布。

郭中端覺得,她有責任為那兩位逝去的同學活出有意義的人生,所以她必須更勇敢的面對世界。身為虔誠天主教徒的郭中端表示,有人這樣說:「21世紀是販夫走卒的時代。」她聽了之後,十分感慨,所謂「販夫走卒」指的是不特定的多數人,也就是一般人,包括你我在內,也就是天主所憐憫關愛的對象,而她,願意為這不特定的多數人服務。

如今已逾70歲的郭中端或許不再年輕,身體也飽受病痛的折磨,然而她的意志依然如年輕時一樣,剛強而堅定。

在郭中端身上看到的不只是敬天愛人的設計理念,或是作品與環境共生的倫理關係,而是一個人對於土地的執著信念,一位生命如河流湧動的景觀建築家。

(攝影/劉振祥)

 

本文作者|廖大魚
東海大學景觀系學士,美國科羅拉多大學丹佛分校景觀建築碩士。隨著人生際遇的變化,從景觀規劃設計師的角色不斷轉換,一方面服務於建築師事務所,另一方面則是斜槓作家,經歷小說創作、專欄傳記、品牌企劃等不同的歷練。文字作品曾獲2016優良電影劇本獎、2017「拍台北」電影劇本獎、2021台灣文學數位遊戲腳本徵選等獎項,目前擔任「JJP潘冀聯合建築師」品牌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