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光與暗之間,先背對再轉身:洪儀庭
2022
04
18
文|何睦芸
14th 新人新視野:在__與__之間
洪儀庭著迷於乍聽矛盾、但其實互為一體的概念,像是「月亮的暗面」。或許理解她的作品,可以從這些反差作為切入點……

訪談最後,我問洪儀庭何以對劇場著迷?她眼神發光:「劇場真的很好玩,當我說我正在對一隻恐龍講話,那裡就真的有一隻恐龍,而且牠還會回應我,只要你夠相信那就是真的。」

綜觀儀庭豐富的創作年表,除了劇場導演作品,亦有散文、小說及翻譯著作見世。嫻熟掌握劇場語言的她,對此次參與「新人新視野」的詮釋是「第一次導自己寫的文本」,文本是和表姐Chantal Lian共創完成。這次實驗裡,作為導演的儀庭試著和那個寫文本的自己工作,時而反駁、時而同意,再加點自我虛構,以此將內心那份抽象感受轉化分享。

接下來,這篇演出前導文章,將從五個關鍵詞介紹她此次於「新人新視野」發表的作品《黑暗的光景》。訪談之間,儀庭時不時給出乍聽矛盾,但其實互為一體的概念,像是繁與簡、虛與實……或許理解她的作品,我們可以從以下關鍵詞作為切入點。

《黑暗的光景》排演中,楊智淳(上圖)和田孝慈(下圖)分別為劇場演員及舞者,洪儀庭看重不同專業背景訓練的相呼應之處。(攝影/莊坤儒)

東與西:台灣與法國

排練場的導演桌上,放了兩樣飲品,一是台灣早餐店常見的封膜外帶飲料,插著塑膠吸管,另一是進口的火山岩盤礦泉水,文化的混種拼貼,似乎蠻貼近這個取材自童年記憶的演出,穿梭於台灣、法國之間。

巴黎,與台北相距遙遠,但那裡住著小阿姨和表姐妹,姐妹們總在寒暑假相聚,彼此共有東方與西方的片段記憶。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後,儀庭前往巴黎攻讀碩士,童年的異國空氣因久居而變得熟悉,吸收了法國劇場藝術薰陶,她在2016年成立OXYM劇團,致力於跨國跨界交流,如2019年桃園鐵玫瑰藝術節《地獄的一季》,與台法演員合作,重新演繹詩人韓波的散文詩。

《黑暗的光景》在台灣演出前,儀庭已於2020年完成法文文本《Les Yeux Clos》,並在法國普瓦捷進行為期兩週的駐村,與兩位舞蹈背景的表演者建立工作基礎,回到台灣便以此方法排練。至於為什麼選擇以法文寫作再翻譯回中文,儀庭認為「童年就是要用簡單直白的方式陳述」,中文作為慣用語言會加以挑字選輯,文字質感無法這麼純粹。

法國普瓦捷駐村期間,沐浴在自然之中,可以全心投入創作。(攝影/Chantal Lian,洪儀庭提供)

虛與實:生命經驗中的時差

自我翻譯的契機,起因於這些年的導演作品以經典劇作居多,導完《地獄的一季》後,浮現自己寫文本的念頭:想從直觀感受書寫。某次儀庭和表姐喝咖啡,「聊著聊著,我們都進入那樣的狀態……回到那些場景……一起做過什麼……」,尚未接受理性思維灌溉的童年,很自然回溯留存於彼此內在的風景,跨國的童年聚首「於感官深處,留下各式稚嫩的咬痕」。

隨後,儀庭與表姐隨機寫下片段,互相分享時,察覺到記憶有其自身的性格,可能延展、變形、塗改。她舉了一個例子:「那時候我三歲、表姐五歲,我們從路上抓了蝸牛來養,我記得蝸牛被放在鐵罐裡,沒有挖洞、沒有食物;表姐則說蝸牛是放在一個木質有挖洞的盒子裡。」

洪儀庭(右)與表姐Chantal Lian的童年合影。(洪儀庭提供)

儀庭認為這就像「月亮的暗面」,呈現了人們說不清的事情,「它不同於實存的現實,記憶隨著時間、情感經驗而變得模糊不清,但也因此迷人,它很適合放在劇場裡,可能有時是鐵盒、有時是木盒,不斷變換。我覺得這正是我們生命經驗中的時差,事實如何其實一點也不重要。」透過個人視角搭建起另一個世界,從女孩到女人,由女人回到女孩,如一面來回復返的雙面鏡,當虛趨向極致時便由虛入實了,而「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有建造個人現實的權力」。

外在與內在:象徵主義繪畫

文字素材蒐集告一段落後,儀庭從中選出較完整的片段,為每個片段找出一幅象徵主義繪畫做對應,接著拿掉文本,單純看圖編排最後的文本架構——這裡比較晦暗,那裡較多色彩——這是洪儀庭式的創作手法,將於文末再次提及。

為什麼是象徵主義繪畫?我第一次看到那張組成文本的圖版時,立即萌生這個好奇。

以象徵主義繪畫組成的文本架構圖版。(洪儀庭提供)

19世紀下半葉,工業革命帶來物質文明的進步,同時也面臨內在精神的失落,而象徵主義作為反動代表之一,主張創作應當表現內在感受、探索人的抽象思維。其中奧迪隆.雷東(Odilon Redon)的畫作常見夢、宗教、神祇的追尋,亦如莫里斯.丹尼(Maurice Denis)、保羅.塞律西埃(Paul Sérusier)、皮爾.波納爾(Pierre Bonnard)等畫家的作品傳達出主觀意念、情感和詩境般的想像,與此次演出概念相互契合。

儀庭提到:「我想做一個反制,做作品不是為了告訴觀眾什麼,而是建立一個場域,讓你找到內心最深處的真實感受。你可以肯定當下想到的任何事情,所有感受都專屬於你。」從象徵主義勃發的年代返看當今社會狀態,科技發展讓一切方便速成,社會這座大型機器的齒輪持續運轉,劇場黑盒子則試著透過燈光、聲音、肢體創造夢境,邀請觀眾進入沒有想像邊界的漫遊。

簡與繁:極簡中建構美麗

「創作靈感來源?冬天的海灘、高檔百貨公司、抽象畫、詩集。」我在閱讀計畫資料時,對這題快問快答中的「高檔百貨公司」特別感興趣,儀庭的回應相當耐人尋味。

「因為是『高檔』百貨公司,進去之前就知道沒辦法買東西,你會真正專注於閒逛,這種閒逛狀態讓你很放鬆,注意力專注於內在,靈感就容易進來。」沒想到一個充斥華美商品、人來人往的流動空間,竟是一個創作者沉思的場域。有趣的是儀庭卻擅長使用極簡舞台,她營造出的劇場美學能疊加豐富感受,包括這次演出語言及聲景的使用。

「通常高檔百貨公司蠻fancy,空調、燈光都很適合,講究的還會有設計過的氣味。」(洪儀庭提供)

《黑暗的光景》結合肢體劇場,兩位表演者楊智淳、田孝慈分別是劇場演員及舞者,儀庭看重不同專業背景訓練下,相異表演中的相呼應之處:「與其說不同,不如說看到相同的特質。」導演方法上儀庭並不著眼文本分析,反倒希望表演者加入自身直覺,好比以下練習試著尋找語言的音樂性:「我提示聲音質感,由演員選擇唸的方式,目標是找到一種讓人靜下來的聲音。我們把唸出來的文字錄起來,靜下來聽,這時候錄音彷彿形成一幅圖畫。」

聲音設計則選擇以聲景(Soundscape)表現,儀庭提及曾在巴黎的殘障劇場研究中心帶盲人工作坊的經驗,她放了一段蕭邦的曲子,請參與者分享從這段旋律中「看見」什麼?有先天失明的朋友說「我看到我走在街上,路燈一個個亮起」。而後儀庭再請大家由環境音陳述一段故事,「環境音本身沒有旋律,如果我們能夠從沒有旋律的聲音裡找到音樂性,那就可以進入細微的想像狀態。」

殘障劇場研究中心的盲人聯覺工作坊。(洪儀庭提供)

黑暗的光景:聯覺

前文稍有描述儀庭獨特的導演方法——聯覺(Synesthesia)練習——擁有聯覺能力的人,能從數字、字母看見顏色與形狀,或從聽覺感受到氣味,這是一種混合感官的能力,當其中一種感官誘發刺激時,能夠同時引起其它感官的即時反應。

儀庭提及:「舞蹈本身就像一種聯覺,舞者無時無刻不從音樂聽到動作。」而當她排練時,會與表演者進行什麼樣的聯覺練習?「比如放一段音樂,請演員直覺地去畫畫,由她們畫出的圖編一段動作,動作再回來搭配音樂。透過這些練習引發直覺,幫助我們抽離到另一個載體,先去思考那個載體,再回到出發的起點。」

演出者楊智淳、田孝慈的聯覺練習。(洪儀庭提供)

接觸聯覺理論之前,儀庭已在使用類似的訓練方法,「這是一個來回的過程,為了向大家傳達我的理念,找到聯覺,它更深入滋養我的創作。當我知道有一個脈絡在支撐,也比較有信心往前走。」即便不是每個合作對象和觀眾都能適應這樣的表達形式,但聯覺理論提供了一個理解的管道,「我覺得創作時要先背向觀眾才能走得遠,做好了再轉身迎向觀眾……這樣做作品的人少,那就應該有人開始去做,給這種觀看方式一個機會。」

讓我們試著想像詩意綿延的劇場裡傳來的聲音,它是什麼樣的色彩與氣味?幽微燈光下的身體正召喚彼此共有的情感經驗,它有如一條線,打一個圈與其它感知接軌,你可能正因此動用不熟悉的語言,也好奇起月亮的暗面究竟是什麼樣子?

《黑暗的光景》排練照。(攝影/莊坤儒)

 

洪儀庭
導演、劇作家,畢業於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導演組後赴法深造,先後完成巴黎高等戲劇藝術學院和巴黎第十大學戲劇系研究所學程,成立OXYM劇團(前身為「不畏虎」),擔任藝術總監。專注於語言聲音與身體動作的創作方法,持續於台、法兩地探索演繹詩化文本的導演美學。

 

14th新人新視野
林廷緒《在山海來去》× 洪儀庭《黑暗的光景》× 高偉恩《我是既快樂又悲傷》

2022/4/29-5/1 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2022/5/28-29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繪景工廠
2022/6/4-5 台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本文作者|何睦芸
創作背景根基於劇場,遊走於空間、媒材、文字、人群之間;嘗試帶著藝術眼光投身社會現場,透過自我與他者連結的社群創作,建構一個藝術與社會現實交織的實踐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