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舞者的身體之花——遇見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
2019
06
30
文|黃馨儀
專輯
藝術現場的回訪(下)
瀏覽歷年的補助檔案,猶如閱讀一本側記,能看見創作者的實踐軌跡、靠近其每一階段的困境與破口。以編舞家田孝慈與TAI身體劇場的相關檔案為線索,作者試圖查探,創作者們如何逐步累積,成為現在的他們。

因著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的更新,翻覽歷年的補助案,欣喜遇見一位位令我感興趣的創作者或是團隊的成長。此猶如閱讀一本側記,看見並能跟隨其實踐軌跡、靠近其每一階段的困境與破口。在目前上線的補助資料中(以2013至2017年的資料較為完整),可見近年已成為中堅的舞者的歷程──藉由每次補助機會,更成為現在的他們、乃至未來新人的背影。其中,我特別感興趣的是總未能親見的舞者田孝慈與TAI身體劇場幾年來的累積與發展。

田孝慈:上路的旅人看見洞裡的自己

從閱覽田孝慈2010年的《路》、2012年的《旅人》兩次新人新視野的紀錄,便可以看見其後來創作《洞》的概念和身體之基底:像是《路》藉由吸氣、嘆氣、捶胸頓足與許多上半身動作為發展主軸,型塑生命歷程中所經歷的無力、無奈,以及試圖尋找出路的狀態;或是身體與身體間互墜、互持的狀態,所形成的連接起伏,再配合上行走方式的變異,將日常抽象化。

《旅人》中,田孝慈形容道:「今年要求自己──『從身體出發』,不再習慣性從外在的形式去尋找動作,而從『直覺的動』開始,慢慢尋找在作品中動的方式與動的意義,以及『動』與作品概念的連結,並且逐步堆疊成有意涵的段落。」(註1)觀看《旅人》的演出片段,可見其元素的收束與簡化,無論在服裝或是光源使用上,皆跨向之後《洞》的乾淨。然而其舞作裡特殊的身體軸線與動能仍持續發展著,並能銜接《路》三人能量的堆疊推進,納歸於一人的身體之中。

田孝慈2012年的《旅人》,銜接了前作《路》的能量,也可窺見後來《洞》的概念和身體之基底。(攝影/古欣茹)

興許亦是於《旅人》的累積,2015年田孝慈更回歸到自己、思考作為一個獨立編舞者的身分,開展了「情緒的身體動態探索──作品一號《洞》」。就檔案庫影片看來,純然是一人、空台與光圈的對話,在固定的光照之外,肉眼無法存留印象,拍攝的質感也更顯黑白。似乎在提問著如果把所有的表面都摘除之後,身體會是什麼?動作會是什麼?日常的聲音能做為舞樂嗎?這誠然是一個舞者與自身的對話詰問。而隨著創作和自省、她的步伐繼續前進,2016年田孝慈與組合語言舞團合作推出了《洞》,讓身體又再擴大,眾舞者共同膨脹出生命的幽闃、日常的變奏。是以在《洞》裡,背景不僅是日常生活的聲音,更有著敘述性的文字,並藉由身體去扣回與賦形情緒,依憑「洞」的無與不存,反能映照出更豐厚與細緻的質地。

現在這個階段想要試著去理解為什麼這樣丟出了那些動作又為什麼這樣的使用身體?像是要把一團捏皺的紙攤開來,看仔细裡面到底藏了些什麼。『洞』是在那些情緒中的身體(困頓、躊躇)、是尋找出口時的那些內心狀態(恐懼、掙扎、無頭蒼蠅般汲汲營營),身體很誠實在意識尚未抵達之前,已經先藉由身體表現出來。……『洞』映照人的需要,也是對於『我的需要』的疑惑。這些疑惑與奮力是構成『洞』的主體,那些猶豫的步伐與刻意的呼吸,以及呆站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刻,都是生活中的經驗,必須回到生活裡去再一次感受。(註2)

如她所言,一路下來,田孝慈從有中探索、又於無中求有,然而不管何者,都是源於生活。這般的生活感、習以為常的日常對形體的影響,也可以從其與友人余彥芳的作品:2014年「身體與默默的關係」、2017年舞蹈劇場「默默計畫」《時間沉默地改變了什麼》等回到生活、甚至社會議題的場域去尋找不自覺的身體語彙的作品,看見某種相承的血脈。並更擴展至於個人軀體之外,以舞蹈回應社會。

2016年田孝慈與組合語言舞團合作推出《洞》,映照人的需要,挖掘身體的情緒。

TAI身體劇場:回歸文化主體的身體呼喚

如果田孝慈是在個人的洞/縫隙中、重回日常去探索自己的身體語言、社會應對;那TAI身體劇場的團長與藝術總監瓦旦.督喜自2012年創團以後,則是藉由一次次的創作去整理挖掘原住民自身的身體語彙──被社會所掩滅壓抑的文化軀體。

觀看檔案庫,TAI自創團後,一年都有二至三次的補助投案與執行,密度頗高。而其投案之新作其實不多,就線上資料可見其創作為:2013年「身吟──男歌X女歌」「《Tjakudayi我愛你怎麼說》──排灣文學小說」、2015年《橋下那個跳舞》、2015年底《水路》、2017年《久酒之香》六筆作品紀錄。然另外五項補助提案則為回部落的巡演、舊作繼續發展與再製,或是國外演出。如《Tjakudayi我愛你怎麼說》在創作後即於2014年回到屏東、花東等部落演出,又於2018年再次結合其近年所探索的「腳譜」重新工作,給予不一樣的樣貌。

如同評論人吳思鋒所說:「2012至2014年間,TAI只做了兩個作品,《身吟》《Tjakudayi我愛你怎麼說》。說『只』,其實他們的策略較像是把這兩個作品當成不斷排練、修改的初版文本,就我看過兩作各幾個版本的經驗,的確在結構、調度上,每一版都不一樣。其中核心的問題意識是:我們的身體是什麼? 」(註3)即是這樣回返往復的創作梳理進程,到2015年的《橋下那個跳舞》,TAI身體劇場找到了具體的美學方式,利用觀察原住民各族祭儀的舞蹈,整理出66種腳譜,將難以言說的文化更加具象,去談論該作中,逐漸失去原鄉的都市原住民。

TAI身體劇場藉由一次次的創作整理挖掘原住民自身的身體語彙,圖為2015年《橋下那個跳舞》。

都市裡不好找到薪柴,當歌謠成為安慰依託的柴薪,我如何用「腳」燃起那溫暖的火塘。(註4)

如果已然失去,那至少還有雙腳與在血液中的韻律,那會是穿透古今的溝通:「當我要分享的時候,只能不斷踏著腳在他們前面跳舞,重複反覆的身體經驗跟他們說我大概的意思。用『腳譜』的組成部分、速度、方向、重量與身體去創造一種亢奮,進入到難以言語的快樂而陷入一種飄忽。身體因此可以塑造某種自己敞開的東西,再透過規範與挑剔的控制,進行語彙的自我塑造。」(註5)

TAI找到了腳的語彙,而2016年的作品《跨界:織布×男人×女人》則在腳譜之外帶入織布的符號與譜象,在手與腳的勞動中、在男與女的位置之中,重塑自己本於生活的認同樣態。

藉由成果檔案庫,著實能更清楚地看見,TAI身體劇場此番的創作歷程。雖然初期的影片未有剪輯,無法光在檔案庫上看出創作考量與演出脈絡(比如2013與2014年《Tjakudayi我愛你怎麼說》五分鐘的影片,對應成果報告,難以藉之窺見重要的嘗試轉折(註6)),然而只要有紀錄,至少可以就文字描述更貼近創作者的思想與考量、知道其在意與膠著的、突破與練習的。

舞者以身體說話、在舞台上綻放一期一會、若曇花一現的身形情感。而在每一次、每一歲的花謝與花落之間,補助成果檔案庫的存在著實利用紀錄──在最初與最終之際──留下身體的軌跡、思想的水痕,化作春泥,豐實富裕長出下一次的精彩。

TAI於2016年的《跨界:織布×男人×女人》帶入織布的符號與譜象,重塑自我本於生活的認同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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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在前面

國藝會「共融藝術專案」去年第一次對外徵件,首年度有六個團隊與個人獲得補助,各案執行的計畫期程不同,有些目前已經執行完畢,有些則尚在執行、或接近尾聲,成果陸續發表之中。透過期間訪視考核,我們就近參與各案的執行過程,深深受到藝術家們投入高齡共融藝術工作的熱情而感動,這六個案例是:

楊純鑾/「此刻.我在」失智長者藝術團體方案設計
崔綵珊/「延.鹽」——鹽.岑地帶展演計畫
極至體能舞蹈團/【藝把青】進駐計畫
南風劇團/《美滿無「缺」》
驫舞劇場/《和你跳一支雙人舞》樂齡舞蹈分享計畫
花淨瑜/千載清音@社區

兩個爸爸

楊純鑾的計畫可說是與她親身照護長者的經歷有關,她的父親罹患失智症,在他人生中的最後幾年,都是被他的這個既學醫又學藝的女兒照顧;終究想起來,楊爸爸到臨終那刻,從他內心深處看女兒,跑馬燈一般掠過,遺憾應該是不多的吧?在父親逝去之後,楊純鑾透過這個計畫,繼續探索著在高齡失智症長者照護中,藝術參與的可能性。她擁有專業護理師資格,但又遠赴巴黎拿到了視覺藝術的學位。由於共融專案的申請條件之一,是提案人(藝術創作者或藝文團體)必須與專業之相關醫療照護單位或個人合作,楊純鑾可說是其中唯一一人,同時具備兩種專長的申請者。

計畫執行處所是一個專業的老人安養機構:聖若瑟失智老人養護中心。課程內容中的一些操作細節,包括讓老人們用繩紮的鐵線匝塑出人形來,再讓他們為這些人物用些小花碎布綴攢出服儀來,各色各樣的,最後讓他們為這些人形編派些個性背景,像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這個方法可能有些自我投射之類的心理機轉;於是乎這些小人兒就約莫是可預想地曾經出現在老人生命中的某些具體的人事物,在倏忽過去的數十年人生裡,最後在年老遲暮的後段生命中,在一個城的小巷裡,這些愛恨情仇,就變成一個初春午後的小藝術課。人生中間有些大祕密是難解的,但臨老了在這小巷裡,一桌認得不認得的病友,以病為親,一生裡就算兵馬倥傯、就算長夜漫漫,再多的愛恨情仇,也就是忘了。依稀記得的,在這化身的小人上,掌心裡再演一遍人生。

同時身為照護者,楊純鑾在同一個計畫裡,也規劃了一系列針對照護者的課程,一方面進行喘息療癒,給予照護者身心上的支援,也使照護者彼此之間,透過群體活動,在社會上有個依托,不至於深陷在照護壓力的巨大漩渦中,無法脫離。這個計畫所涉獵的領域相當深入,楊純鑾還與和平醫院合作,基於計畫執行的經驗成果,辦理一場專業的研討會;跨越著藝術與醫療的鴻溝,她的計畫在某個彼岸之間,父女相望。

楊純鑾(右)透過「此刻.我在」計畫,探索在失智症長者照護中藝術參與的可能性。(楊純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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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綵珊的父親是一位警察,她小時候,擔任刑警的父親,常常帶她去家族親戚從事特種營業的場所,讓她在漫漫長日裡,總不能說沒個去處,但同時又使她在日漸長成的幼小心靈中,質疑著父親。這種質疑漸次廣泛地滲透到關於父親的種種,有關親情的、有關國族認同的、有關內與外的……從小處見大處,父女之間的矛盾便在所難免;學藝術、做藝術、用藝術於長者,並從中發掘出一條父女彼此在人生階段上得以匯流的感情,也就成了崔綵珊這個計畫的內在心念,也即,它既是一種自我療癒,也是一種彌縫,是內心戲也好,是獨白也罷,總是一種嘗試。

這個女生大老遠地從長期蹲點的高雄鹽埕,因緣際會地來到嘉義新岑,看似一個同音字的緣分:埕/岑,天差地別之間,海岸線是延續的。這其中包含著一種鹽田兒女式的隱喻,此地離急水溪南岸不遠,過河就是北門、馬沙溝、再來便是七股,執著地南下,總就到高雄鹽埕,從追索生命的可能到回溯一種親情,與父的。父是不是那麼難以理解?她大老遠的借了碧娜.鮑許(Pina Bausch)的《季節行進》(Seasons March),這舞碼天生地帶有一種與天地彌合的喜悅,到處去走走,在自然的地景裡,給予一列人群,貌似規整地行進,帶著微笑,若有似無,就是天地之大美了。就這個舞吧,她想,從中與長者們從陌生培養感情到如故,週週在聽述他們的故事,從一生勞動的身體中提煉出一些生命符碼,一步一手勢,一步一表情,慢慢地帶。

崔綵珊(前)來往高雄鹽埕與嘉義新岑,串起了一個與環境、與勞動身體共構的展演計畫。(攝影/陳昱穎)

新岑是個大多數人都陌生的沿海村鎮,那小村沿著海岸,伸展一些若有似無的茂密草堤到海裡,夕陽抵達的時候,海水的波潮與長空的透藍色,浸在一群五顏六色的長者身上,他們以看似制式的肢體行過那些草堤,水際空氣裡有淡淡的海水鹹味,但這又不是鹽田,是個小港,港岸水塭方方格格裡,素日裡養著各色五彩斑斕的蝦隻。高齡課程進行的半年間,有次依約訪視,我們去到新岑在夜裡走走,靜謐的長橋,廟前一班歌仔戲錄音班,正對嘴酬著神,神明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見我們近了,遂在廟堂之上正襟危坐起來……其餘便闃無人聲,那是一個靜寂的小村鎮。在地年輕的小里長,胖嘟嘟地來嘻嘻地笑,後生伊一定後擺連任,他也跟著跳,這些都是阮姑婆、阿嬸、舅公、阿伯呀……。

新岑的鄉親們在夜裡認真練習著遶境庄頭的舞蹈動作。(攝影/蔡孟閶)

這個計畫除了在新岑開發了一系列的長者肢體,特別是這些長者年輕時都是勞動者,身體的勞動對他們來說,本不是新鮮事,是因為繞著庄頭,沿著海岸,這個集體創作的舞蹈動作,幾乎都是,年輕時身體勞動的抽象歷程;計畫裡的另一個埕,是高雄鹽埕區一個舊市場裡的幾位旗袍師傅,這個技藝也曾經盛極一時,隨著時空場景的變換,便也沒落了,而今人們身上的衣服,多來自超大國際企業的壟斷,背後似也包藏著對於開發中社會製造業的不公對待。製衣這套對人的身體融有溫度的技藝,也漸漸變成是衣服穿人,衣服異化了人的身體,使成為一套套固定的規制,表現匿於規格,風格屈於製造。傳統家門店鋪的那套用手眼量身,時刻溫度的情調,便就是淡了。而計畫讓兩地的長者透過彼此的營生,了解那河岸彼端,本是陌生人,但一同老去的自己與他人,便一體熟識,如果不做這衣,人生真是無處相識了。時空倏忽重來,或不前進,青春便不虛耗,衰老也不衰老。所以婆婆媽媽們,阿公阿伯們套上鹽埕師傅的新裝,顯得更像少年時陣ㄟ兄弟姊妹仔……。

成果展現的那天,傍依的水岸陽光飽滿,這小村鎮迎來了許久未見的節慶氣氛。隊伍最後的那人,是崔綵珊的父親;崔爸爸也跟著大家走,也跟著大家踩著舞步,不時遠遠抬眼,望著隊伍最前頭的女兒……。

成果展現的這天,套上鹽埕老師傅做的新衫,小村鎮迎來了許久未見的節慶氣氛。(攝影/張皓然)

一個師妹

極至體能舞蹈團的「藝把青」進駐計畫,實施的地點在雲林的中國醫藥大學北港附設醫院,它的前身是媽祖醫院,至今醫院大廳仍有一尊素白媽祖像豎立在大廳中,庇佑著眾生。媽祖醫院的神經內科,適巧搭配實施中的縣衛生局「樂智據點」,如同楊純鑾的計畫,對象也以高齡失智症長者為主,與舞團充分合作。這個據點多半以社區為單位,提供社區內失智確診的長者們聚會,以維繫社會機能,並同時進行專業醫療照護。特別是在雲林沿海地區,醫療資源相對緊縮,自初期階段開始,對於這種可說是完全不知道結果的嘗試方案,媽祖醫院從院長以下,便全力支持。

「藝把青」計畫的概念構想來自荷蘭國家舞蹈團(Nederlands Dans Theater)的作品《孤行之路》(A Way Alone: for somebody no longer there),該作以年長舞者為主要的演出骨幹,某個意義上與高齡共融藝術的關懷若合符節。在媽祖醫院的專案計畫,除了舞團年輕舞者們全心的投入,他們以一對一的方式,在將近一年的計畫執行期與個別長者們高度互動,幾乎已到了親人般的感受。

媽祖醫院神經內科樂智據點針對失智長者的課程,慣例上多半是以諸如太極拳、芳香療法等,來進行非藥物性的療癒,以延緩退化。目前失智症在醫學上是無法治癒的,不論是藥物或是非藥物的治療,多半都僅能以延緩退化為主要目的,而其中非藥物性的治療,並沒有一定的做法,也就是說,在不同的據點條件下,每個據點都可能發展出自己適合的方案,在失智患者的社會參與度,包含語言表達、語言連結能力等等,以及定向感的維持上,「藝把青」計畫獲得的效果,似乎相當顯著。特別是參與長者的滿意度,獲得了非常明顯的正面評價。

這其中關鍵的角色,除了舞團之外,在計畫訪視的過程中,一直聽到長者們親暱的稱呼院方的個案管理師「師妹」。談到這次與舞團合作的經驗,師妹不只一次地提到「我真的也不曉得結果會如何」、「總之先試試看」,她就是持續地陪伴長者,「我會陪他們」。在一次聯繫中,師妹提到:

這次計畫,我覺得對長輩而言是個很不同的體驗,也覺得很棒。其實他們是一群退休很久被閒置在家的長輩。日常生活也許不用擔心吃穿,但心靈卻是空虛的,因為子女沒有辦法陪伴在側;退休之後做的事就是把家顧好,等待在他鄉的子女回來……。經由這次的活動參與,他們肯定了自己,並不因為年齡而受限自己能做的事;所以在這過程當中,長輩的心靈轉折從一開始覺得自己不可能,到接受、到慢慢實現……我觀察到長輩們跟平常不同的改變,變得積極,變得有目標,從長輩的談話及眼神感受到,他們喜歡這樣的活動,覺得自己是有用的……我們希望長輩在參與活動的過程中,是享受快樂的,且願意為自己跨出不同的嘗試。

類似這種非藥物性的治療之所以重要,原因在於在失智症確診後,它與五年內臥床率及十五年存活率之間的關聯,具備相當正面的指標意義,也就是說,類似這次計畫,有效的非藥物性治療效果,做與不做之間,差異頗大。也因此媽祖醫院神經內科目前正嘗試將本案「純藝術」的介入歷程,提出一個專業的案例報告供其他醫界同業參考。

而長者口中的「師妹」,全心投入,靈活彈性地在專業、團隊、長者之間,溝通協調,最重要的,提供長輩「安全感」,是一切開展的基礎,也因此獲得家屬方面對於舞團的全面支持,讓首次嘗試性地投入共融藝術工作的舞團,整體表現可圈可點,可說是專案順暢執行的關鍵人物。她是媽祖醫院神經內科樂智據點個案管理師楊斯媚。

媽祖醫院裡,極至體能舞蹈團的年輕舞者與長者。(攝影/藍恭旭)

極至體能「藝把青」計畫中的布袋戲教學樂活課程。(極至體能舞蹈團提供)

衛武營

在史詩般的高雄鳳山衛武營對面的高雄公車處,這幾年釋出了一棟辦公大樓,由長年在高雄耕耘的南風劇團承租經營,它同時也是文化部藝術村營運扶植計畫獲補助的團隊之一。隨著國藝會共融藝術專案的推動,他們也在藝術村的架構下,規劃了這個以戲劇專業為核心的共融戲劇計畫。

做法很直接,他們對外招募志願參與這個戲劇計畫的長者,陳姿仰團長集數十年經營劇團與戲劇創作編導的經驗,由招募來的這群全素人身上,從零開始,課程結合了視覺藝術的創作、舞台設計、劇本寫作等等多元面向,以參與學員個別的生命經驗出發,製作了一齣全新的創作。

人生如戲,真正的戲還是人生。隨緣招募而來的參與者中,各模各樣的人生經歷都有,亦無非是生老病死,悲歡離合。其中有一組幼年時期的同班同學,一個是礦場主女兒,一個是礦場工女兒,因著家庭有著看似類似的背景,在學時即是好友。但因為其中一人突發的家庭變故,在那個沒有手機、網路的年代,雙方失聯。不意間竟同時在不同的人生階段,來到高雄,幾經歲月的滄桑,兩人竟前後加入了這個計畫,在這個戲場上再次相遇,斷卻聯繫的人生路,以一種更戲劇化的方式呈現給眾人,可說是這個計畫中最為動人的部分。這個專案與高雄醫學大學合作,特別是職能治療的專業,在過程中也高度留意長者們的身心狀況,成果在高醫公演時,很難得的經驗到台上台下的遠親近鄰,哭成一片,笑成一堆,越發顯得我們也不是外人了……。

南風劇團《美滿無「缺」》於高醫大的成果演出。(攝影/陳昱穎)

經過數個月的戲劇啟蒙,真真正正地上台演了一齣戲(對許多長者來說是人生第一次),貌似這人生海海已無竅可開,臨澤還是有魚的,幾位長者連袂過了街,從村入了營,去衛武營甄試表演義工;其中一位走了更遠,進京趕考,考上了離村不遠處城裡的高雄師範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這人生不但遠,還更高了。

兩廳院

驫舞劇場蘇威嘉的計畫是從兩廳院開始的,或甚至從他年幼的時候就開始了,一如他的舞;「一個小胖子跳舞」,他是這麼說的。每個小胖子的背後,似乎都有一個和藹的長輩,阿公阿嬤,爺爺奶奶。從遺傳來說,藝術這回事,總不能說沒有干係,也許跳舞這件事,在經歷更久的時空的長者身上,如同即便從電視廣播上看見美國人什麼壯的奔月了,也知道那是遙不可及的事,美國既遠,月球更遠;這跟前的小孫子想跳舞營生,跟想做太空人一樣,從來就是只能遠遠看的東西,如何就能踏實地踩在上頭呢?

蘇威嘉想到帶奶奶跳舞,這就是遺傳裡有的血了,但奶奶老了哦,老化如同月球的那一面,是我們恐怕永遠不能得知的神祕,所以就去一趟吧。他開始跟生涯的起始點,舞蹈界的卡納維爾角——兩廳院合作,從2016年起辦了數場針對高齡長者設計的肢體課,既是舞蹈又有人生,既有升空又有漫步,只為了去更遠的地方,更多的星球,所以在國藝會的計畫裡,蘇威嘉擴大辦理,培養種子教師,加上共融專案是數家熱心於回應高齡議題的企業主慷慨支持的藝企平台計畫,他也特別為企業主們(剛好也是長者居多),辦了一個肢體開發的專場回饋;在計畫中,他與最初也是舞者,後來取得舞蹈治療專業學位的謝慧超合作,把他們數年來帶領長者進行肢體的經驗,複製、傳遞,一起登月去。

驫舞劇場「和你跳一支雙人舞」計畫於故宮北院。(驫舞劇場提供)

永興宮

麥浪總覺得是西洋的景致,但在台中大雅,真有那片片麥田,季節遞嬗之際,滾滾麥浪就撲面而來。大雅是一個很古早的聚落,鎮裡的永興宮,早在前清時期即矗立於此,又稱老四媽廟,距今已有150多年的歷史了。地方既老,老則傳統根植之所在,這個計畫的內容是以南管為核心,更特別的是,它是由一群平均年齡可能不超過25歲,畢業於傳統音樂系的年輕人所組成的團隊(六六工),其中一位團員是土生土長的大雅人,年少遊憩的廟宇猶原在原地,但長者來老了去,像是鎮外的麥田,一季一季長,一季一季收,對於故鄉以及對於故鄉耆老的感情,在離鄉在外的歲月中,日日增長,於是便透過這個專案,希望將所學「傳遞上去」——這也是這個專案的普遍特色,許多都是年輕人投入高齡長者的社會面、文化面的關注,以自身專業的藝術養成與熱情。

南管雅樂,古典但有一定的艱澀,不要說對於長者,對於一般人來說也是如此。它複雜難辨的工尺譜,一如火星文,由團隊在半年的時間裡,如認字般地步步辨讀、唱作,相當紮實。老者們對於南管,許多也是只聞聲響,從來不曾親身經歷,對於遲暮的他們來說,臨老親炙了這御前清音,唱乎皇上聽欸歌,也是一番人生記趣。成果發表的時候,謹循古制,在百年永興宮前戲臺腳,如數搬演,獲得滿堂喝采。

「千載清音@社區」計畫於大雅永興宮的成果發表。(花淨瑜—六六工提供)

後記

國藝會在正式推出共融藝術專案之前,即積極展開相關專案規劃的基礎研究工作。共融藝術的概念其實廣泛地運用在不同型態的社會建制之中,一般如社會福利、社會救助、醫療照護、甚至包含獄政系統的更生矯正等等,都可將共融藝術的理念與做法引入。國藝會作為專業的國家藝文補助機關,在與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諮詢規劃的過程中,本於藝術核心之機構本質,加上近年來世界上許多國家都面臨著高齡社會到來,高齡化甚至不只是現象,所連帶引發的不同社會問題,也常常給予當前社會不小的衝擊,可說是當前台灣社會所面臨最廣泛且立即的社會發展現況,因此決定在資源具有一定限制,無法全面投入所有現行之共融藝術領域的條件下,將本專案聚焦於高齡社會的共融藝術。

希望藉由國藝會專案補助機制的倡議,使得專業藝術領域工作者,能夠將藝術實踐的目標與場域,投入到高齡社會的發展階段中,不僅將自身的藝術觸角更為廣泛深入的介入社會,同時也能持續地擴大不同觀眾群落的藝術參與。下年度更擴大與長期支持共融藝術的英國文化協會合作,將鼓勵媒合台英兩地的藝術工作者,投入這個領域,讓藝術家們對於自身藝術創作,以及藝術形式與內容的新開展,也能夠期待其更多的可能性。

https://youtu.be/JOEqUJTi-Tc

▸註1:田孝慈《旅人》成果摘要,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2012年表演藝術新人新視野創作專案。

▸註2:組合語言舞團×田孝慈《洞》成果摘要,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2016年常態補助第2期。

▸註3:吳思鋒,〈「我們」的身體是什麼?《橋下那個跳舞》〉,表演藝術評論台,發布日期:2015/7/13。

▸註4:TAI身體劇場《橋下那個跳舞》成果摘要,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2014年常態補助第2期。

▸註5:同上。

▸註6:國藝會相關承辦人說明,在團隊未提供精華影片的情況下,僅能先就團隊所提供的完整版影片、剪輯前五分鐘置於檔案庫中,因此容易造成此「不夠精華」的情況。因此也鼓勵團隊在繳交成果報告時,盡可能也提供自選的精華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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