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寧、李佳泓】跨越時空來群聚?疫情下的「驚營」
2021
08
12
文|林子寧、李佳泓
圖|李佳泓提供
疫情之後,我的創作發現……(上)
在得知其中一位參與者無法前來的時候,當下心情是有點失落的,但我們也在面對這一疫情帶來的突發事件時,發現了遠比作品形式更重要的事……

驚營:暗夜裡的恐怖合唱

作家也是政治犯的梅濟民,晚年根據自身經歷寫的「火燒島風情系列」小說裡面有這麼一段描寫:「這是在政治犯和軍人間發生的現象,在夜晚突然有一個恐怖怪異的吼聲,震撼了整個監房,恐怖就像電流一樣傳遍每一個人的感覺,霎時全監房幾百人都在恐怖中驚懼地呼吼起來,在高山的靜夜裡,就像一陣無比悠長恐怖的大合唱。」

在2021年5月12日台灣疫情開始升溫的早晨,我們正在往綠島的途中,準備這次「綠島人權藝術季」其中一件參展的錄像作品《「驚營」工作坊——訴說 與 聆聽》的事前規劃。

在《驚營》這件錄像作品中,我們邀請了四位參與者(王芃、茉莉、莊鎮陽、巧永吉〔以下稱巧巧〕)在5月14日晚上一同到「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原「綠島人權文化園區」)中的八卦樓裡做一場對內的演出(並未開放其他觀眾),其中兩位是政治犯的後代,兩位是情治人員的後代,演出時,四位參與者會各自待在同一條監獄迴廊中的一間牢房裡,每間牢房都架有兩台夜視型的監視錄影器做紀錄,參與者在看不見彼此的情況下,需要透過聆聽彼此的聲音,同步整個演出。

在與參與者接洽的階段,我們有和他們表達說,這次的作品不希望以「扮演」、「再現過去」為目的,而是希望他們能以自身為主體去表達自己的想法,身為不同身分的第三代,以他們各自的梳理、探問,去回應環境歷史與家庭背景對他們造成的影響。

正式演出前,我們安排了每個人各五次的排練,裡面包含了肢體放鬆、聲音訓練、情境遊戲……等等和劇場相關的練習,在互動過程中我們也出了一些回家作業,有給自己一封信、想對某個人說的話、針對其他參與者的五個提問等,而文本的生成,則透過四位參與者的回覆,再做發想、調整、排列。由於他們在到綠島之前,是沒有碰過面的,所有的排練也都是分開進行,我們主要是想透過這樣的工作方法,讓我們和個別參與者間有個信任基礎,因而四位參與者第一次碰面就是在綠島的呈現,我們想讓創作過程中某種不安的、不確定的、緊張的情緒,延續到綠島的八卦樓裡,讓作品有種行為藝術的質地。

正式演出前,與四位參與者分別進行排練。

隨疫情而來的考驗

然而在正式演出前夕,我們突然得到了一個消息,因為疫情的關係,巧巧無法前往綠島。

在得知其中一位參與者無法前來的時候,當下心情是有點失落的,失落的是作品無法以原先規劃的方式呈現,一方面也為沒有辦法到達現場的巧巧感到可惜。但,我們也在面對這一疫情帶來的突發事件時,發現了遠比作品形式更重要的事,而這也是在參與式藝術中,作為創作者的我們容易忽略的事:那是參與者的積極,一種對於表達的渴望。或許作品的最初是由我們的邀請開始,由我們設計的工作坊帶領著參與者前進,但事實是四位參與者也在這過程中帶領著我們,過程中的每一次的信任、每一次的訴說、每一次的詢問都在影響著作品的走向。最後和巧巧討論決定以線上連線的方式參與演出,而我們也在呈現前夕到呈現當天傍晚之間,和巧巧通了許多電話,做了器材設備、鏡頭架設位置的確認、線上連線的測試,兩個「現場」同步地工作著,直到正式呈現。

參與者巧巧因疫情無法前往綠島,改以線上連線的方式參與演出。

通過兩個「現場」空間,意外增加了作品中時空的多重性。演出結束後,我們和四位參與者有過幾次的討論,聊聊自己,也聊聊各自「現場」呈現的心得,和參與整個計畫的想法。他們分享到,除了生理的感知外,內心的時空也思考著各自的長輩與「現場」的因緣,想像著過去政治受難者在牢房裡的生活。在演出中,王芃、茉莉、鎮陽試著與不在綠島的巧巧,透過線上連結中的各式感官訊息完成演出,在這之中,四位參與者的生理與內心時空也交雜著各自的「現場」與過往的「現場」,而巧巧以手機連線的方式演出,則讓演出的時空更分歧疊合。

為了讓更多無法到達綠島的人有機會看見作品,7月初我們讓作品在線上播映了一段時間,「線上」是疫情之下各領域創作者變通的管道,而在隔絕了「現場」的許多體感經驗後,「線上」的體驗會是什麼?在這個作品演出的當下—影像化—展覽呈現—線上呈現的過程裡,這之中的轉折、保留或歧出了多少? 而我們是否要去經歷「現場」才能達成共感?當代人的身心是否也因為疫情的關係,轉變或適應了些什麼?

帶著這些疑問,我們也邀請四位參與者辦了一場線上的座談,雖然少了讓觀眾直接到現場環境感受作品的體感,但線上超越時空的阻隔,能立即的彼此交流,也試著串起平常不太有機會互動的群體,同時思考著為何人需要在相聚的活動之中彼此交流?而這一點或許是超越「現場」與「線上」的。

四位參與者待在各自的牢房裡,在相互看不見的情況下,透過聆聽彼此,同步整個演出。

等待與聆聽空白

作品中有一個段落是參與者們彼此的問答,當王芃問到:「目前針對自己的身分背景最不喜歡或最害怕聽見的標籤是什麼?」時,茉莉回答:「我不喜歡他們說我們都是紅色的,我覺得那是因為他們並不了解,就算我阿公真的曾經是地下組織的人,那也不代表他是紅色的,因為在那個年代,每一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而且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選擇的。」巧巧接著回答:「我不喜歡大家只想分本省跟外省,我覺得那太簡化了,尤其不喜歡網路上有一些人,會把外省稱為滯台中國難民,因為我覺得每一個人那個時候來到台灣的原因跟狀況都不一樣。」

雖然兩位來自不同背景,但都表達了在標籤化的想像中,我們會忽略這之間個體的差異,以及在時代背景下,人們能選擇與不能選擇的部分。

在一段演出中,鎮陽帶著很深的情感回應著關於怎麼看待加害者,談及了自己的爺爺:「我還是很難想像,我爺爺會做所謂加害者會做的事情,或許他覺得他所做的事情是在保護我們吧。他上過戰場,也殺過人,知道什麼是死亡,真的很難想像,當他送人進偵訊室,當他送上簽呈把人送進監獄,當他去抓捕這些人的時候,他知道可能是讓他們去面對死亡嗎?他很聰明他知道,只是我不知道,當他面對這些事情的時候,他的想法是什麼,永遠不會知道,他在我面前是個非常好的爺爺,我要怎麼去想像這樣一個好的人,卻可能是殺人兇手呢,然後這個問題真的會有人想要知道嗎,對你們來說,他就是一個殺人犯,但對我來說不是啊,到底為什麼可以讓一個人變成這個樣子,然後他也不會,永遠不會被他的家人理解他的某一面。」

為了想要了解家人,白色恐怖造成的空白不只是在受難者家屬之中,在情治人員的家屬之中,那份空白更引起了他們的惶恐與惴惴不安,在所愛的人面前,卻橫亙著虛空,對虛空的未知,扭曲了彼此之間的情感。

呈現結束之後,參與者們於演出現場就地展開討論。

在綠島八卦樓呈現後的討論中,王芃提到:「跟彩排很不一樣的是,比較悶熱,有更多的環境音效可以感受,其中影響比較大的是,由於看不到對方,不知道對方話講完了嗎,有時候是一個比較長的空白,可能其他人的下一句話是還要再講的。」王芃在這次互動的演出中,更多的選擇了以等待、聆聽空白的時間來處理,有種「雖然我們彼此看不到,但我會試著聽你把話說完」的體貼,而這份體貼也默默地在演出中發酵著,大家的默契也隨之在這些空白、等待、聆聽中漸漸地成型。

另一種合唱:看守所之歌

作品中有一首大家一起合唱的歌〈看守所之歌〉,這是茉莉阿公因抄寫歌詞而二度入獄的歌,在排練中,大家跟著茉莉提供的錄音檔,跟著阿公的歌聲學唱,最後再來到了綠島的監獄中一起傳唱:


太陽出來又落山喲
監獄永遠是黑暗
守望的獄卒不分晝和夜
嗨呀嗨呀 站在我的窗前

 


高興監視你就監視
我絕逃不出牢監
我雖然生來喜歡自由
嗨呀嗨呀 掙不脫千斤鐵鍊

呈現結束後茉莉談到:「唱〈看守所之歌〉的時候有點哽咽,就會把自己帶入阿公的角色,我要在這邊十年,然後還要這樣告訴自己說,我一定逃不出去的啊,可是我們還是要接受這一切,想起來會很難過,所以我在唱〈看守所之歌〉還蠻有感覺的,是很臨場的那種。」

雖然歌詞透露著無奈,但阿公唱起來的版本,有種壓不倒的底氣,也覺得當時的人,雖然處於這般無可奈何的處境,但還是沒有放棄生存的希望。

《驚營》錄像截圖。

觸探內心的未響之地

現今的疫情固然造成了物理上的距離、相互分離碰不到面的影響,然而人與人之間原本就存在的隔閡,更多時候是心裡的、看不見的、說不出口的,或許透過疫情,我們更能知道我們為什麼想要群聚,為何想要交流、想要說話,也珍惜這些可以聚在一起說話的時刻。白色恐怖造成的影響,不單是政府對於人民的管控壓制,更多的是造成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與無法相互理解,無論是親人、愛人、社會上的他人。到了現在,選擇是否繼續對過去噤聲,每個人都有其考量,而當決定是否訴說時,很多時候考量的是眼前的這個人能否信任,與社會上的其他人能否接受。在我們舉辦的線上座談中,有位聽眾在留言板上說:「我覺得不論是哪一方的後代,其實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家庭,真正造成這樣的體制也不是四位所造成的,所以壓力不用這麼大,讓我們一起面對過去,好好面對未來^^ 」,鎮陽回應:「謝謝你告訴我壓力不用那麼大,因為過去壓力其實蠻大的(笑),但現在就是覺得能盡量幫這個社會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樣,謝謝。」這樣的小小的互動,若能在更多的地方發生,或許我們就能有更多的勇氣來承擔過去與面對未來。

於白色恐怖綠島紀念園區監獄迴廊中的展場設置。

很謝謝過程中參與者對我們的信任,讓我們持續推動作品的進行,在對話中,他們反映了各自是如何面對關於政治受難者、情治人員,這些標籤的社會想像,和自己身在其中的感受與衝突,以及是否要背負家族的歷史責任?而個人在如此強烈的歷史中,要怎麼追尋自我的定位?和如何在這樣強烈的洪流中面對自己對家人的情感?

在這次作品合作的過程中,我們透過四位參與者的聲音聽見了個人—家族—社會層層相遞、互相之間的影響與牽絆,也透過對話,開啟更多不同的思考空間,讓彼此都有個位置可以發聲與讓彼此被聽見。而有更多更好品質的聆聽,也就會有更多的願意訴說。在時空與身分交織的綠島牢房裡,四位參與者與我們透過訴說與聆聽,有時沉靜輕緩,有時沉重躁動,以話語、聲音穿透那有形的無形的牆,突破彼此的隔閡,試著觸探內心的未響之地。

 

林子寧
表演藝術工作者。
近期作品多將白恐議題以劇場的方式,通過身體、聲音等,以互相合作交流的方式參與進行。

李佳泓
出生於彰化,目前居住於台北。藝術工作者。
創作型態多是團體合作,習慣與他人交談、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