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者的靈光時刻:曾歆雁
2021
05
04
文|王詩琪
13th 新人新視野:編導者X的現身
《演員的自我修養》建構了一個側台空間,這個空間既虛又實,是演員與角色疊合之處。穿梭在「表演者」與「我」之間,曾歆雁試著對「表演是什麼」重新發問。

排練場正是休息時間,曾歆雁與動作設計林祐如閒聊,話題從博物館裡的展演風潮、昨晚講座提到的謝德慶的行為展示,創作者們的話題,無時無刻離不開創作。看似漫無邊際,也是延伸剛才排練過程中卡關的問題:如何在反覆的排練中,保持彷彿首次經歷的新鮮感?

這不是罕見的問題,但簡單的問題並不意味有容易尋覓的答案。既要有動作上的行雲流水,不分神強記走位、台詞,又要有不落窠臼的反應狀態,看似不演,卻是最為精準的「演」。作為自編自導自演的創作者,歆雁敏感的察覺也敏銳的檢視著自己,從語言斷句、語速、表情、視線、動作,從動機、投射、能量,再三審視。

深切的叩問,一時半刻沒有答案。休息結束,小道具一件件從使用過的完成位置放回預備位置,現實繼續前進,戲劇時間歸零,表演者整裝,開始下一輪的打磨練習。

《演員的自我修養》排練照。(攝影/林筱倩)

對「已知」的重新提問

曾經在《現代主義:異端的誘惑》書裡讀到,尤涅斯科記錄重新學習英文的心境:「重讀它們的時候,我學到的不是英語而是一種嚇人一跳的真理。有一些是我本就知道的,例如『一星期有七天』;有一些則是我本來知道,卻沒有好好想過或已經忘記的,例如『地板在下面,天花板在上面』。突然間,我覺得它們麻痺人心的能力就跟它們的真理性一樣無可辯駁。」歆雁這次的作品《演員的自我修養》,或許也像是一場再次認識已知事物的旅程,穿梭在「表演者」與「我」之間,試著對「表演是什麼」重新發問。

2020年疫情顛覆了全世界,社會運作方式極速且劇烈地轉變,劇場「Show must go on」的準則不再是必然,奔波在劇場與排練場的匆忙不再是必然,在非常態的狀態下,歆雁反而豁達地覺得有了喘息空間,可以整理自己的劇場語彙與表演狀態,將危機轉化為從表演者嘗試編導演全才式創作的契機。

《演員的自我修養》發展中呈現。(攝影/林筱倩)

最初這個作品有個更直白的劇名《主修換衣服》,因為演員最常在側台進行的就是快換,快換的時候演員在想什麼?「某幾次在側台準備,身體還留在剛剛的動作體感,腦袋還背誦著等等的台詞,思緒突然很抽離地想著『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在做什麼?』,這些分神時刻來得毫無預期、沒有道理,卻又很有趣」,歆雁回想。「不同於舞台高強度的專注,全心演繹著台詞與事件,但生活通常不是這樣,充滿著各種紛雜、斷續的意外,這些匆忙慌亂的側台時刻,似乎更接近日常。」既帶著角色卻又是演員自己,這些分神、出神的魔幻時刻引起了她的興趣。

表演者與我自己

追溯與表演的關係,歆雁回憶自北藝大戲劇系接受劇場訓練、成為演員大概13年,但從小二開始學舞,早已習慣站上舞台,甚至小時候與弟弟玩遊戲也都在搬演與創作(歆雁的弟弟曾智偉同為劇場表演者)。「我和我弟從小就非常著迷於改編劇本、寫編對話的扮演遊戲。」

擔任舞者、演員多年,2015年的藝穗節歆雁初次當起導演,以《別讓我失去愛的能力》獲得藝穗佳作。(攝影/蔡欣邑)

講到欣賞的戲劇作品以及表演者,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背起台詞,與心愛的角色對話,「比如謝盈萱和王安琪在《服妖之鑑》的對手戲,還有徐堰鈴《給普拉斯》,對於身體、語言的掌握,一堆乍聽不懂的詩詞,卻能夠透過她的演繹,非常順暢的流進我的身體」。對表演重度癡迷的狀態,甚至想要每天睡覺前複習,在腦海裡不斷地倒帶播放。

而當這樣一位女演員,扮演著契訶夫《海鷗》裡的女演員時,虛實交錯間,擺盪的是演員,還是角色?倘若將「演員」視作職業,「扮演」成為社會角色詮釋之必然,如上的討論就不只停留在「討論好的表演」的表藝圈封閉問題,而是演員回歸個人,如何面對生活裡的紛紛擾擾,如何面對,如此私密又必然的問題。「我希望創造出既在戲劇時空,卻又同時呈現表演者個人狀態,不斷穿梭於此的空間」,透過虛實的併行交錯,讓觀眾一起思考。

編導演的創作之路

以演員為主業的同時,歆雁近年來也持續發表創作作品:2015年在台北藝穗節演出,改編《航向愛情海》的《別讓我失去愛的能力》;2019年編、導作品《我爸的女兒》;2020年集體創作的19小時沉浸式演出《Good Night & Good Morning》。

2019年編導《我爸的女兒》,描繪親情與家庭傷痛。(攝影/黃韋珊)

長達19小時的沉浸式劇場演出《Good Night & Good Morning》,結合同居公寓發展旅行與LGBT等主題。(攝影/林蔚圻)

歆雁習慣也持續關注著關於「個人」的各種問題,每個人為什麼會在這裡?是什麼動力支撐著人活著?如何建構自我的路程?「這與演員的好奇心很像,總是在研究人物、人性、情緒、行為模式」。

這次創作,歆雁嘗試的不只是獨腳戲,還是首次自編自導自演,「真的不要隨便挑戰,很難!」她苦笑道。當演員的時候,讀的是別人完成的劇本,只要把自己負責的角色建立好就好,但這次需要自己全權處理,寫本的時候,會想這要怎麼演;排練的時候,會想台詞要怎麼改,乍聽順暢的一條龍作業流程,但當編劇、導演與演員的身分互相打架,盲點卻也更巨大驚人。「因為一切都是自己掌握,當然劇組的夥伴會一起討論給意見,但如何取決?仍然必須回到自己。」這場自我推翻與再建構的過程,磨練的更是創作者的精神意志。

在《演員的自我修養》中首度自編自導自演,「真的不要隨便挑戰,很難!」歆雁苦笑說。(攝影/林筱倩)

側台時間

說起演員的準備功課,歆雁並沒有一套標準的流程,而是會按照每次飾演的角色特性分配準備時間:有大量動作的戲,就減少進食、提前暖身;如果是輕鬆的喜鬧劇,就盡量保持放鬆,「聽筆記的時間點、休息的長度、選擇獨處或是抓緊時間對詞,會隨著每次飾演的角色而改變。」她也坦率的說,「在年紀更小的時候,會有上場前非摸到某個道具不可的儀式動作,似乎非得透由外在物件與角色建立實際的連結,隨著經驗累積,現在反而是近乎直覺式的,知道面對不同角色時,該把自己保持在什麼樣的狀態才是最好的。」

而這次創作期間對「自己」這個角色的準備工作,「努力照顧好自己的身心是必要的。」歆雁邊笑邊說,儘管老套,儘管像照抄麥可.契訶夫說的話(劇作家安東.契訶夫的姪子,俄國劇場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得意門生,相關中譯書籍有《致演員:麥可.契訶夫論表演技巧》),但卻是對準備表演狀態的堅持,保有平衡、保留思考空間,更可以敏銳的察覺、捕捉日常的靈光時刻。

既在戲劇時空,又同時呈現表演者個人狀態,在扮演與扮演之間,「曾歆雁」這個角色從中浮現。(攝影/林筱倩)

而歆雁在《演員的自我修養》裡建構了一個側台空間,這個空間既虛又實,既是演員與角色疊合之處,也是演員龐大擴張的個人思緒空間。明明是在準備上場,但跳接的台詞穿過不同的角色、時空,叨叨絮絮說著不知道是演員還是角色的台詞,在扮演與扮演間,「曾歆雁」這個角色從中浮現,如一位演員般討論著表演,又如一位平凡個人討論著日常,正等著你去認識她。

 

曾歆雁
演員舞者出身,近期嘗試編導。幼時習舞,大學主修表演,畢業後跳舞的時間和戲劇表演各半。持續進修麥可契訶夫表演系統(Michael Chekhov Technique),並於2019年開始師資培訓,同時積極參與舞蹈工作坊。2014至2017年參與默默工作坊,舞蹈與戲劇共創團體。表演作品:《台灣有個好萊塢》、《叛徒馬密可能的回憶錄》、《Smap x Smap》等。導演作品:《別讓我失去愛的能力》獲得藝穗佳作、沉浸式劇場《GNGM》、《我爸的女兒》。

 

13th新人新視野
方駿圍《完美演出》× 李憶銖《摩利支天女》× 曾歆雁《演員的自我修養》

※2021/5/11因應疫情警戒第二級相關限制措施,演出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