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裡找光的人:李憶銖
2021
05
04
文|何睦芸
13th 新人新視野:編導者X的現身
原生家庭裡的狀態、事件與關係,在生命不同階段經歷了各種場景,李憶銖發現面對創作時總離不開家,努力捕捉豐富的劇場表現語彙,或許都是為了探尋回家的方法……

2011年台北藝穗節《是的船長》,李憶銖首次編導的演出,也是我第一次擔任舞台設計的製作,當年青澀的我們對劇場有無盡的想像。十年後再次聚首,聊即將在「新人新視野」發表的《摩利支天女》,老朋友的敘舊,歷久彌新。

「返」:創作源頭,也是成長驅力

劇中飾演姊弟的尹宣方、楊宇政是李憶銖的大學同學,也是多年合作夥伴。十年之間彼此有什麼變化?宇政說:「以前憶銖比較自我,自我是她的相處之道;現在的她,和人的交流越來越飽滿。以前覺得她很酷,現在反倒柔軟許多。」緊接著補了一句:「她想導戲這件事情一直沒有改變。」

楊宇政(左)、尹宣方(右)是李憶銖的大學同學,也是多年合作夥伴,此次在《摩利支天女》中飾演姊弟。(攝影/林筱倩)

語速飛快的憶銖,腦中好像有顆旋轉陀螺,總在挑選精準的字句,或在跳躍的思考裡走出一條與眾不同的路。這幾年憶銖的劇場創作,嘗試和各演出類型合作,像是:口技、落語、布袋戲、獨立樂團等等,形式上開闢跨界路徑,編導內容常結合神話色彩,將劇場的魔幻寫實特色極大化。捕捉豐富表現語彙的憶銖,打通創作世界的任督二脈,或許都是為了探尋回家的方法。

原生家庭裡的狀態、事件與關係,在生命不同階段經歷了狂風暴雨、雨過天晴各種場景,憶銖發現面對創作時總離不開家,「想發展其他題材,卻一直看到家的投射,當真正處理在意的事情時,反而是開心的。」不論2015年的《海》(獲第17屆台北文學獎劇本組首獎),或《摩利支天女》,都透過劇場重新和小時候的自己相處,用更成熟的方式將阻礙化作前進的養分。

《摩利支天女》發展中呈現。(攝影/林筱倩)

「囤」:為了未來做準備

《摩利支天女》的故事要從母親長年「囤物」說起,憶銖強調「這齣戲並不是去批判她,而是想談『母親某種很強的力量』。」囤物是許多家庭的共通經驗,尤其子女離家後徵兆加劇,往往是人生經歷創傷,壓抑與缺乏安全感下的表現。當憶銖詼諧的描述家中囤物景況時,給人一種處之泰然的態度,但能感受到,平緩的水波深處必有波瀾。

媽媽撿拾的物品多半來自社區回收場,撿回來的物品形形色色:口風琴、手錶、甕、架子、衣物、玩具等等,甚至撿過維納斯女神塑像,某方面來看,說不定媽媽在撿拾過程激發了自己的創造潛能,經過她的佈置及使用,物品出現新的樣貌與功能:「我媽有次剪下超大一塊投影幕來蓋東西,她說這個材質很適合防塵。」而媽媽的潛台詞都藏在撿回來的物品裡:「這些東西等妳以後有小孩就可以用了。」她所有的積累、儲存,是為了未來做準備。

母親撿了很多球放進魚缸,像一件裝置作品。(李憶銖提供)

囤物行為會不會垂直遺傳?從外婆到母親到憶銖,我想起大學時期她房間的衣櫃景象,是一座衣服瀑布從櫃內一路流瀉到地面,至今仍然清晰深刻。憶銖停頓後笑了笑:「高中時期,我有拍攝錄影的習慣,有次在影像裡發現從物品堆中爬出來的我,竟然看起來非常自在,這件事太詭異了吧!」

對自己行為有所意識後,再轉身面對母親的囤物,有更多角度的細膩觀察:「在物資過剩、過度浪費的時代,其實我媽時時提醒著:『這些物品真的都還可以用』。」雖然房子裡堆滿了東西,常看不見彼此,但現在的憶銖懂得解讀囤物背後的原義,難以丟棄的物品夾雜滿滿的愛。

《摩利支天女》發展中呈現。(攝影/林筱倩)

「百變怪」:堆積的物品是凝固的山

媽媽總說「不是東西太多,而是空間不夠大。」滿溢的物品有箇中邏輯,她能清楚記得紙箱裡存放哪些東西。然而,家裡有些空間因囤放物品而失能,又或者陰翳下躲著不可說的祕密:「從我們家客廳往餐廳走,變得一片漆黑,開燈時就像解除封印,我媽會大叫『不要開~』,燈一亮就發現囤物漲了出來,必須趕緊關燈。」

對物品長年累積的愛恨情仇,憶銖想得很深,說不定它們各有自己的生命,在演出裡,它們時而幻化成有生命的偶,具備無形的力量。當囤物到一個狀態時,物品本來的樣子難以辨認,它們像是一坨一坨凝固的山,如此奇特的風景成了這齣戲重要的視覺意象。

家中的囤物有如一座座凝固的山,這樣奇異的風景成了劇中重要的視覺意象。(攝影/何睦芸)

從創作者的角度思考囤物行為,憶銖認為:「我媽能在囤物狀態下生活是高難度的事情,而她的人生和生活方式其實都非常強大。」「高難度的生活」如何藉由表演來詮釋?「起初嘗試空中瑜伽,而後發展到綢吊特技,讓觀者既意識到綢吊的艱難,又感覺表演者享受極限狀態。捲纏縮放的布料很像臍帶或血管,雖是羈絆也是源頭,我的血液與肉身就是從這裡輸送出來。」綢吊表演串接了「人―物件―非人」的意象,也以流變的形體試著處理無以名狀的複雜親情。

演出形式結合了偶戲與綢吊,串接了「人―物件―非人」的意象,試以處理無以名狀的複雜親情。圖為發展中呈現。(攝影/林筱倩)

「救」:從創作中找到對話方法

如何將物品轉化成力量,成為憶銖的課題,也帶出了這齣戲的問題意識:「母親真的需要被解救嗎?囤物是一個病症嗎?物品背後隱藏的不只是我媽的情感,也有我的感受。」

小時候媽媽常講「目連救母」的故事傳頌孝道。這則民間故事源自印度,目犍連的母親藏身於天道,是法力無邊的摩利支天女,最大的本領是隱身術,即使母親已在天道,目犍連仍希望她能從輪迴中解脫,便請佛陀前去給母親講道。「民間故事裡的母親受困,但會不會其實只是孩子想得到母親的關注,希望她不要一直看向未來,而看看現在的我們。」30歲的孩子,反過來重新闡述這個故事給母親,神話映照了世間的生活樣貌、情感牽絆,以各種形式一直被傳唱下去。

李憶銖的異想世界總有豐富的奇幻畫面。(攝影/何睦芸)

超現實夢境亦會和心境相互連結,憶銖分享排戲期間的怪夢:「我夢到一群女生,各有一個生育袋,每個生育袋裡都有一個胚胎,大家的胚胎都很漂亮完整,當我看到我的胚胎時發現『天哪!我的長得跟別人不一樣!』打開一看,他是個畸形兒,濃眉大眼,睜得大大的眼睛,而且皮膚像魚漿泥肉球,真正畸形的原因是因為左手長出一顆心臟。大家看到他都覺得應該要處理掉,最後,我和大家說:『如果不處理他,他也會死啊,因為他的心臟外露。』接著夢就醒了。」

胚胎並不會死,因為他有強韌的生命力。創作猶如孕育自己的孩子,憶銖坦言:「『心臟外露』可能是我在創作時的優點也是缺點,我的情感表現非常直接,但我想繼續保有這個畸形特質,我不想讓它早夭,不想讓它離開。」

把夢中畸形的胚胎畫了下來,濃眉大眼其實很可愛。(李憶銖提供)

「新」:創作者的跨級挑戰

「新人新視野」的「新」,對憶銖而言,是更勇於嘗試心中的創作,慢慢找到與自己及外界交流的方法:「我把創作分為兩種,一種像分娩,憑著本能生產出來;另一種像聲音,想被傳遞出去。」以前不太知道怎麼把兩者調和在一起,但這次思路清晰:「我有事情想說,而且希望會是有意義的傳達。」

進入編寫劇本、籌備演出的過程,當事人能以抽離的視角反看風暴中心,憶銖清楚知道自己的觀點不可能代表其他人,然而,創作有機會軟化立場進入對方的世界,帶來彌補關係、修復傷口的可能。有次憶銖幫媽媽算牌,媽媽從牌卡中看見一間房子,憶銖接著問:「妳覺得房子需要什麼?」媽媽說:「一盞燈。」聽到這個回答,好像懂了什麼:「媽媽需要看見物品、看見我們、看見有人回家把燈打開。」

形如姐妹的母女,在318運動現場的合照。(李憶銖提供)

我問憶銖到了母親這個年紀時,希望自己是什麼狀態?她思考一會,不想讓接下來的敘述變得太過矯情:「繼續做兒童相關的工作。像是我現在在『活泉之家』教思覺失調症的朋友寫作,我可以提供精神性支持,不一定能真正幫什麼忙,但試著把這樣的溝通歷程分享給別人;希望那時候的我,可以成為有力量支持別人的人。」

「我在建立自己需要的外在眼光,支持自己繼續長大,身邊許多人給我這樣的眼光,我試著練習把它內化成『相信自己可以這樣做』,我運氣很好,在這樣的途中慢慢長大。」

 

李憶銖
劇場編劇及導演,同時跨足影視創作。畢業於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劇本創作組,致力於戲劇推廣與開發。作品風格多元,兼具寫實與魔幻風格;擅長統合跨領域媒材及表演者。近期作品《盲劍客—見/不見之間》為明盲合演,曾獲台新藝術獎提名。

 

13th新人新視野
方駿圍《完美演出》× 李憶銖《摩利支天女》× 曾歆雁《演員的自我修養》

※2021/5/11因應疫情警戒第二級相關限制措施,演出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