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的家仍會颳起疼痛風聲:沈信宏《歡迎來我家》
2020
11
30
文|林易柔
圖|沈信宏提供
我的家很尋常,有許多黑洞,時間流過去的時候,仍會颳起疼痛的風聲。 ——沈信宏

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成為對家庭生活之複雜心酸最好的註解。沈信宏《歡迎來我家》以虛構小說之筆,寫出真實犀利的家庭祕辛,以一個又一個故事,帶出長照、產後憂鬱等議題。沈信宏身為人夫與人父,工作是教師,多重身分的他,如何對抗日常的洪流來寫作呢?

「寫作成為一種必須要做的事之後,時間便會自己跑出來了。的確這些不同的身分會割裂我的時間,而且極度耗竭心力,首先必須逼自己放下讓自己爛廢的手機,躲開睡意。」沈信宏說。

「因此常常面對文字的時候,是兩眼昏花,一眨眼就要睡著的深夜。最近還常在孩子都熟睡的黑暗房間裡,將書桌擺在衣櫃後面,點亮一盞檯燈抑制聲息地寫,任何動作都要輕緩,但腦子卻得高速急轉,讓自己好好做一個文字的工匠。」他形容那些時間與生活的碎片,浮浮沉沉,全都會再流回他的寫作裡。

沈信宏,《雲端的丈夫》,寶瓶文化出版,2019。

寫小說像躲在黑暗的影廳裡

沈信宏曾出版《雲端的丈夫》散文集,第一部分是由他揣測妻子視角寫成,第二部分才由自己身為丈夫的視角來寫作。同時寫作散文和小說的他,認為散文並沒有明確的定義。

「我認為散文一定要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人物、情感或故事。其實我向來並未特別把妻子視角那一半視為何種文類,從敘事者不等於寫作者來看,的確會變得像是小說;但從取材和人物的真實性來看,會是散文,我僅僅是換位到妻子的立場,但所有事件依然來自於我與妻子的生活,情感也是透過與妻子的多次問答極力逼近真實。」

他認為小說的虛構性和結構性要比散文更高,讀者也對小說有更高的藝術水準要求,因此他寫小說時擔憂作品的技術層面哪裡失誤,寫散文則是擔心自己的想法與情感不被理解。他比喻寫小說讓他想要躲進故事裡,讓想法在生活之上飛竄,看故事能帶他飛到多遠的地方。「這時候感覺就像是和大家一起坐在台下看電影,我安全地匿身在黑暗的影廳裡,卻偶爾瞥見自己探頭時不小心露出的影子。」

身為人夫、人父與教師,沈信宏在多重身分之間撿拾時間與生活的碎片,努力做好一個文字的工匠。

他的作品很多都取材自真實生活經驗。「有的不是我個人的,也有一些是我身邊的人,或是特別去訪問有經驗的人,像關於長照的〈再等一下〉,我就是訪問有相關經驗的女性,也有少數是單純來自於想像。我常常覺得家庭生活充滿小說感,所以大多取材於家庭生活,這些經驗也最容易取得與觀察,長久生活在其中,也能激盪出許多想像。從小我的家庭就充滿傷害,而且是我尚未察覺的傷害,因此我心底留下許多對家庭的困惑與質疑,對每一個家人也不只有愛,更多複雜而衝突的情緒,家人的關係一點也不穩定,持續劇烈地變動。以至於到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庭,仍然保持著對家庭關係的敏感。因此我寫的小說,多是來自於我對家庭的探測與挖掘。」

不尋常的傷害被尋常化

《歡迎來我家》寫獨自在家的少年、產後憂鬱症的媽媽、長照關係中的媳婦照顧者等,都沒有什麼誇張的轉折與劇情設計,而是一段段生活的裁片,再顯微其中人物的心理狀態。「我們尋常的生活之中,其實也不知不覺地把不尋常的傷害與恐怖尋常化了,因為是家庭與家人,所以任何事都必須互相包容,不可以向外張揚。身為老師,以及自己的經驗,已經很能夠察覺家庭裡隨處可見的扭曲,因此我覺得那種心理複雜的轉折,不知經歷多漫長的擠壓、委屈與適應,將這些不合理的苛待咀嚼成合理的養分,才是最小說的部分,也是我集中考掘的部分。」

沈信宏,《歡迎來我家》,寶瓶文化出版,2020。(攝影/林易柔)

沈信宏在後記寫到:「我的家很尋常,有許多黑洞,時間流過去的時候,仍會颳起疼痛的風聲。」

而他也認為孩子常常在沒有選擇的環境中成長,因而難以正視痛苦。「我的確深深認為每一段家庭關係都有不正常的部分,我們都習慣了。尤其若從小孩的角度來看,他從小就被迫生活在沒有選擇的環境裡,而且也無從比較,即使有痛苦,也會慢慢結痂成為硬皮。我們很慢才學會正視痛苦,那種健康的溝通,互相尊重與接納的討論,根本很難出現在現實生活中。常常是忍著不說,如果說了,可能被漠視或產生衝突,像一個累積凹損的輪圈,久而久之,就越轉越歪,偏離正軌。」

「我可能說得太消極又負面,應該真的有家庭是可愛的,整潔美滿又安康,也可能我其實很渴求遇見能夠看見家人心靈的傷口、互相療癒與包容的人吧,我妻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充滿愛,柔軟又寬敞,但那又將成為她個人的黑暗故事。」

在充滿傷害的家庭中成長,如今有了自己的家,沈信宏繼續藉由寫作進行對家庭的探測與挖掘,也曾嘗試從妻子的視角落筆。

每個作家體內只有一個故事

沈信宏覺得他寫這本小說,就是為了揭開那些刻意被忽略的傷害,有可能和某些讀者的遭遇相近,但如果和他們的故事相差太遠,至少也能讓他們知道,家人不是永遠保持著沉默包容的形象,看似平和的家庭日常,其實也有洶湧的暗流,被岩層密封的轟轟水聲。

他最近在《有一種母愛不存在》讀到一句話:「每個作家體內只有一個故事,就是自己的故事」,而這讓提到這句話的作家感到害怕,她認為如果不將自己的故事以自傳形式寫出來,她會永遠寫出同樣類型的家庭故事。沈信宏深受震撼:「『家庭』或許也是以同樣的形式融入到我的作品裡,變成一段反覆上演的惡夢,一再綻裂的傷口。」

「家庭是什麼?我已經從我的原生家庭得到太多的負面答案,我很想把這些陰暗的印象仔細刷洗,因此我覺得我目前正在思索『家庭』到底能是什麼?它不需要有穩固不變的定義,隨著時間遞進、成員的變化,家庭也會產生不同的形態。家庭由家人組成,再彼此交織出多重關係,如果能真正了解每個家人,才是真正能夠安居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庭吧?因此我不斷在作品裡探究不同家人的想法,想讓家庭變得更加透明,減少隔閡,伸出手就能摸到彼此心靈的核心,擁抱也能直接感受到熱度。」

如果能真正了解每個家人,才是真正能夠安居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家庭吧?——沈信宏

訪問最後他推薦了一些與家庭有關的書和電影。「《我的母親手記》,井上靖的半自傳作品,寫失智漸漸嚴重的老母親,作者不斷思索母親的記憶究竟是處於何種狀態,是返老還童,還是『成了永恆的神祕自身』,智性的思索取代柔情的感懷,也讓病痛變成了一門神祕學。夏夏的散文《傍晚五點十五分》也寫到照料失智父親的過程,還有許多撫育新生兒、往昔家庭舊事等等,深陷在失序的忙亂中卻持續思索與書寫的姿態十分動人。約翰.齊佛的短篇小說集《告訴我他是誰》,完全寫實的日常生活,卻替人物營造出極為荒謬的處境。」

他也很欣賞是枝裕和的電影,《橫山家之味》、《小偷家族》、《我的意外爸爸》、《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等都以家庭為主題,是枝裕和曾說過:「家庭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說故事方式。」他也十分認同,他認為是枝裕和的電影刻畫地極為細膩綿密,像闖入一個真實的家庭。他也很喜歡山姆.曼德斯於2002年上映的《非法正義》。「因為我在裡面真切感受到如浪湧般陣陣襲來的強烈父愛,那讓當初完全無法理解父親的我,不知不覺地彌補了一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