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物:作為想像人性的終極參照
2020
11
09
文|吳垠慧
「倒置理型動物園」展從柏拉圖的「理型論」起始,並試著提出「倒置理型」的觀點,探尋動物在藝術表現當中,作為當代寓言的新啟示。

刊頭圖:阿木司「後生物學實驗室」系列之《中華白油豚》「演化」出金屬義肢。(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當代伊索寓言

日本作家貴志祐介的小說《來自新世界》描述的未來世界,有一新物種稱作「化鼠」,是地表上除了人類之外另一擁有智慧的生物,祖先原是沒有咒力的人類,被有咒力的人類植入裸鼴鼠的基因,使其面容醜惡,從人類貶低為動物。然而,當「化鼠」的智力快速進化並建立起社會制度,便開始對人類展開反擊。人類自認主宰世界卻造成反噬的結果,「化鼠」說穿了就是人類自己。

從古希臘時期《伊索寓言》裡各種擬人化的動物角色開始,人類不斷透過動物映照社會、觀照人性,這樣的手法至今仍廣泛見於藝術表現和動漫畫等流行文化當中,擴增動物寓言的當代性。

「一直以來,人類只是透過動物作為想像的他者,想像人類自身的『人類性』」,朱峯誼、彭才瑄於水谷藝術策展的「倒置理型動物園:想像人性的終極他者」,計展出杜韻飛、吳思嶔、阿木司(林建佑、林韋佑、蘇家賢)、林沛瑩、姚睿蘭、張騰遠、瑪麗娜.佛門柯(Marina Fomenko)等七位(組)藝術家的作品,從裝置、繪畫、攝影和錄像等類型,探照人類如何面對動物及其背後衍生的關於生命與生態系的思考。

「倒置理型動物園」展覽以考古出土的「獅人」為主視覺,闡述動物是人類用以投射對社會及人性想像的媒介。(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倒置理型動物園」也是國立台灣美術館舉辦「2020台灣美術雙年展——禽獸不如」的平行展之一。由姚瑞中策展的「禽獸不如」,可說是將台灣當代藝術範疇裡探討人與動物議題者,做一次最具規模且面向式梳理的大型展覽,他以佛教「六道輪迴」的「畜生道」為切入點,和《金剛經》所列之生物樣態,反思人類對自然和其他物種的掠奪與宰制,同時也以動物之名回應「人類世」的當代思潮。

呼應「台雙展」主題,「倒置理型動物園」從柏拉圖的「理型論」(theory of ideas)起始,並試著提出「倒置理型」的觀點,探尋動物在藝術表現當中,作為當代寓言的新啟示。

倒置理型的世界

柏拉圖的「理型論」主張:人類是以一套固有的、形而上的知識系統來分辨、詮釋和理解事物,他劃分完美純粹的「理型世界」與現實的「感官世界」,「理型」以非物質的狀態存在,感官世界的萬物只是對理型的「模仿」而已,其中,「馬」是最常被用來解釋「理型」的動物。世界上有許多馬,品種與形態不一,人們之所以能辨識、理解「馬」,是因為存在「馬」的理型,感官世界的馬只是「模仿」理型馬的結果,就像畫家「模仿」大自然一樣。

阿木司「後生物學實驗室」系列之《鋸齒綠蠵龜》,綠蠵龜的前肢演化成鋸齒狀的金屬片。(攝影/吳垠慧)

然而,柏拉圖並未解釋「理型」是如何產生,例如:在東亞人見到長頸鹿、歐洲人見到鴨嘴獸之前,對這兩種生物的「理型」從何而來?而這引起諸多爭論。

「或許情況是倒置的,人類並不是以一套固有的知識系統來分辨、理解動物,人類從未真正理解動物,而是透過動物作為想像的媒介來理解人類自身」,朱峯誼舉例,中世紀歐洲人將現實生活的艱困,和對瘟疫襲擊的無助、對未知世界的恐懼,投射在動物身上,黑貓就被視為魔鬼的寵物、女巫的化身,殺貓便成了當時驅除惡靈的常態行為。

神明的使者

從遠古時期開始,人類將動物視為具有神祕且強大力量的神靈崇拜,至今,動物在人類宗教裡仍扮演重要的角色。台灣民間宗教有不少「動物神」,祂們可能因某些英勇事蹟或傳說故事,或成為天神的坐騎、或成為守護神,也受庶民供奉參拜,但若是一般活體的動物,則大多不被接受進入宮廟當中。

姚睿蘭2019年在尼泊爾駐村期間創作的錄像作品《聖/潔》,對照台、尼不同的宗教觀念與習俗,她從加德滿都居民與神明、動物之間的關係,省思「神聖/褻瀆」、「乾淨/汙穢」宗教觀的建構與實踐。尼泊爾有八成人口信奉印度教,加德滿都街頭隨處可見廟宇、寺院供奉不同神祇,人們透過觸碰親近神明,也將供品隨意放在神像前,吸引蒼蠅、蟑螂、狗、猴子、鴿子前來食用,然而,這些生物並不讓人反感,反而被當成神明收到了人們的給予,亦即,在台灣宗教視為骯髒、不敬的昆蟲與動物,在尼泊爾印度教卻成了神明的使者、連結天地的中介。

上方兩圖:姚睿蘭在尼泊爾駐村時創作的《聖/潔》,從宗教對待動物的態度呈顯文化間的差異宗教。(上方展覽現場圖為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下方錄像截圖為朱峯誼提供)

動物具有生育、豐饒、再生之旺盛生命力,讓人類產生想像並賦予象徵意義,甚至投射出神祇的形象,從德國洞穴出土、推測三萬五千至四萬年前舊石器時代製作的象牙雕《獅人》( Lion-man),到受到動物崇拜影響的古埃及,神祇多是獸首人身造型,如「戰爭女神」賽克邁特(Sekhmet)也是獅頭人身像,著名的「人面獅身」則是法老與獅子結合的超凡存在,代表太陽與神聖的力量。

半人半獸的形象,藉由動物的習性彰顯性格,也暗喻人類處境。張騰遠2012年創造出「鸚鵡人」這個角色:穿著實驗室白袍的鸚鵡人是到地球的外星生物,透過模仿人類的方式作為研究人類文明的方法,牠們試圖在平行世界找尋人類滅亡的原因。這次展出的三幅畫作《Hello》、《New World》、《Quarantine》,完成於台灣新冠肺炎疫情緊繃期間,鸚鵡人也模仿、體驗人類遭遇這場瘟疫浩劫,畫作裱裝在透明壓克力盒裡,也喻指防疫期間人們身體與外界隔離的真空狀態。

張騰遠的「鸚鵡人」系列之《Quarantine》、《New World》、《Hello》(由左至右),回應肺炎疫情及人們身體的隔離狀態。(攝影/吳垠慧)

自然與人造模仿術

人類劇烈改變地球生態已無庸置疑,科學家以「人類世」(Anthropocene)界定因人類活動對地球造成影響的「地質年代」,生存環境遭受變動,動物的習性被迫改變,包括棲地範圍、覓食內容,「阿木司」以「後生物學實驗室」提出變形動物的假想,展出的《中華白油豚》與《鋸齒綠蠵龜》分別長出金屬義肢、前肢演化成鋸齒金屬片,預言生物在面臨現實困境時將產生自我變異的能力。生物突破身體限制存活於被改變的環境當中,進而發展出一套結合生物演化與人類技術的「後生物學」系統,在這個系統,生物需要透過不斷演化身體的構造,以發展出能夠承載人類技術物件的載體,關鍵就是結合人類工具與自然演化,因此,海豚和綠蠵龜延展出義肢般的構造,就是生物對環境破壞所進行的補償作用——這樣的「演化」,或許能讓白海豚日後可更順利地「轉彎」,也藉此時事揶揄人類對自然與動物的干預及操弄。

阿木司「後生物學實驗室」系列之《鋸齒綠蠵龜》,綠蠵龜的前肢演化成鋸齒金屬片。(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吳思嶔的錄像《山羌模仿術》透過對台灣魯凱族獵人追蹤術的考察,回溯狩獵文化裡的獵人如何轉譯動物的行為。山羌是台灣山林最常見的鹿科動物,也是原住民最普遍的捕獵對象,嬌小的山羌對於環境變化十分敏感,因此,追蹤術之道就在於:既然人類無法躲過動物的視覺和嗅覺,那就讓牠們產生錯覺,獵人透過模仿進食、鑽入樹叢、磨蹭樹皮的方式、吠叫的力道,最後在「意識」上變成一隻山羌。

吳思嶔的錄像《山羌模仿術》透過對台灣魯凱族獵人追蹤術的考察,回溯狩獵文化當中,獵人如何轉譯動物的行為。(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林沛瑩則是利用實驗室科技作為創作當代曼陀羅的可能。曼陀羅是佛教僧侶冥想的工具,象徵宇宙和芸芸眾生,僧侶使用彩色沙堆出天圓地方,完成後便銷毀。在《生之曼陀羅》中,她以腦電波儀連接頭部,藉由冥想的腦波操作機器,讓不同的菌種在培養皿中化成各式彷如曼陀羅的圖樣。

上方兩圖:林沛瑩《生之曼陀羅》以腦電波儀連接頭部,藉由冥想的腦波操作機器,讓不同的菌種在培養皿中化成各式彷如曼陀羅的圖樣。(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生殤

2011年起,杜韻飛在台灣公立收容所進行「生殤相」系列的拍攝計畫,他以西方藝術人物肖像的語彙,為流浪犬在安樂死前留下最後的容顏:挺立的上半身、彷如望穿時空的眼神、不平整的毛皮,犬隻生前最後時刻的狀態,被永駐停格在相紙上。2017年台灣政府明定收容所「零安樂死」,因此,「生殤相」源自的安樂死議題現今已不存在,但是,若把「生殤相」僅當成安樂死議題的見證,它的意義卻不只於關懷生命的表層感傷,而在於省視深層的生死課題。

杜韻飛將被人嫌惡的流浪犬以人像拍攝的方式慎重對待,對照生命皆平等的理想,現實中生命的存滅卻是「被選擇」,當觀者凝視這些邁向死亡的無名動物肖像,藉由對死亡的思索重新檢視生命,或鬆動人類與動物(他者)之間絕對的階級與地位——人們在觀看動物(他者)的同時,其實也看見自己。

杜韻飛的「生殤相」系列,為安樂死前的流浪狗留下最後身影。(攝影/吳垠慧)

在資本主義社會,人類之於動物多半扮演宰制者的地位,尤其當動物具有經濟價值的利益時。俄羅斯藝術家瑪麗娜.佛門柯的錄像作品《Morning Milking》與《Morning Calf》,記錄了清晨牧場的工作情景和小牛出生時掙扎學習站立的過程。牧場裡單調的提琴聲,和集乳機器規律的聲響形塑千篇一律的現代畜牧業,豢養的牛群是換取商業利益的要角,初生的懵懂小牛未來也將加入生產線。近來「社畜」一詞引發共鳴,便由牧場比喻職場日復一日的無機狀態。

俄羅斯藝術家瑪麗娜.佛門柯(Marina Fomenko)的錄像《Morning Milking》(左)與《Morning Calf》(右),記錄清晨牧場工作的情景和小牛出生時掙扎學習站立的過程。(水谷藝術提供,攝影/汪正翔)

不可或缺的想像參照

在漫長的歷史中,動物與人類的生存休戚與共,動物始終是人類認識、理解世界的鎖鑰,也是人們投射各種理論與情感的標的物,以及不可或缺的終極參照。「倒置理型動物園」的策展試圖呈顯了人們如何透過動物建立或反映知識、宗教、倫理及美學體系。既然體認到人類的知識體系尚未能充分理解動物的侷限,或許,人類應學習以更謙卑的姿態與萬物共存——在地球這個超級動物園裡。

 

「倒置理型動物園:想像人性的終極他者」
台灣雙年展平行展

2020/10/24-11/22 12:00-19:30
水谷藝術(台北市萬大路322巷6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