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觀察:那些我們從紓困學到的事
2020
07
29
文|魏琬容(OISTAT執行長)
圖|魏琬容提供
從外面看起來,藝文業是「一個行業」,但仔細觀之,創作者、表演者、設計、行政、技術,各個職業別受到的衝擊也不一樣,總是被忽略的劇場設計師和技術師們,他們是如何看待自己國家的藝文紓困政策呢?

刊頭圖:疫情使得原本各自為政的葡萄牙劇場人團結起來、向政府請命,「這一次,我們會做出改變。」(圖片來源/OISTAT葡萄牙會員中心Portuguese Association of Scenography)

「我們身陷同一場暴風雨,卻各自在不同的船上。」(We are in the same storm but on different boats.)這是我聽過對於疫情最準確的描述了。而說出這一句話的人,是OISTAT國際劇場組織英國中心的伊恩.伊文斯(Ian Evans),資深劇場技術師,教書25年。

OISTAT全名為International Organisation of Scenographers, Theatre Architects and Technicians,它是全球劇場設計師、技術人員、建築師和教育工作者所組成的國際組織,會員分布於50多國。1968年於捷克布拉格創立,最初目的為促進冷戰底下東西歐的劇場交流。OISTAT在2006年把總部移設台北,成為全球唯一一個把總部移設台北的國際組織。

OISTAT是全球唯一一個把總部設於台北的國際組織。(圖片來源/OISTAT國際劇場組織總部)

在OISTAT總部工作多年,我早已習慣各國的文化差異,也熱愛各國的冷笑話(個人意見:比利時的冷笑話是最棒的),卻從未像2020年一樣,深刻體會自己被捲入一場襲擊全世界的暴風雨。

時光倒轉到1月底,我看著新聞跑馬燈說「中國出現不明肺炎」,我預感將會出大事,趕著通知各國同事:「亞洲有新型的傳染病,如果你預計要前來亞洲,建議取消機票。」當時,大家都懷疑「有那麼嚴重嗎?」不久後,疫情傳入歐洲,台灣已經開始訂定口罩購買制度,歐洲同事們依然一派天真:「還好吧?WHO說這就像流感啊,抵抗力弱的人才需要小心。」很快的,我看著疫情從亞洲、歐洲、北美、南美、非洲一路擴散,前幾週跟我談笑風生的同事,下一週就愁雲慘霧。

新冠肺炎是一場全人類的共同經驗,上一次有如此規模的人類共同經驗,可能是二次大戰,但是,戰爭中有敵我之分,各國面對的景況差很多,在個人層面,戰爭對於女性和男性的控制更是不同,至於海嘯、地震等自然災害,影響對象雖沒有敵我、性別之分,但影響範圍局限於某一個區域。而傳染病跟戰爭或自然災害都不一樣,每個人在致死傳染病前,都無可逃避。

他們與紓困的距離

新冠肺炎襲來,各國政府反應不一。從外面看起來,藝文業是「一個行業」,但仔細觀之,創作者、表演者、設計、行政、技術,各個職業別受到的衝擊也不一樣,劇場設計師和技術師們,他們又是如何看待自己國家的紓困政策呢?

「紓困政策?什麼政策?哎喲,我們國家沒有領袖啊,你知道的。」USITT美國劇場技術協會的執行長大衛.昆多(David Grindle)促狹地笑,美國紓困政策的主軸就三個字「大撒錢」,在紐約州,藝文組織要與其他小型企業一起競爭同一份紓困金。「競爭同一份紓困金?」我追問「審核過程要多久?」「我週五遞交申請,週日錢就在戶頭裡。」看我一臉驚訝,他補充,因為該州政府透過銀行發放紓困金,審資料放款原本就是銀行的主業務,在這過程中,藝文組織與製鞋業、零售業一視同仁,USITT用這份紓困金來發放下一季的員工薪水。

每年3月的Stage Expo是北美最大的劇場博覽會,是一個會見各路英雄人才(以及練酒量)的好機會,今年,Stage Expo因疫情緊急取消,USITT損失數百萬美元之譜,悲慘的是這些損失保險並不理賠(保險公司的理由是:「新冠肺炎並非不可抗力的因素,2月份新聞就有報導肺炎,不是嗎?」)。還好,這些廠商們都是老客戶了,一來一往互相幫忙一下,不至於撐不下去。在管理方面,USITT辦公室只有十三個人,州政府宣佈在家辦公後,這十三個人分散十三個城市,卻要處理數量龐大的博覽會取消退費業務,這工作量我光是用想的就頭皮發麻,決定下次碰到他們要先乾為敬。

北美最大的劇場博覽會State Expo今年因疫情被迫取消。圖為2018活動現場盛況。(圖片來源/OISTAT國際劇場組織總部)

美國處理紓困的方式是循著資本主義的資金路線,另一頭,捷克的藝文紓困則以藝術家為第一波對象,疫情爆發後,藝術家可領取每月一千歐元的補助金。相對的,針對藝文組織專設的紓困資源較弱,可以說,捷克是以藝術家為核心來思考,反應了捷克共和國立國以來,藝術家跟社會政治的密切。

另一個有趣的觀察,就是有好幾個國家的劇場人都反應「紓困政策太複雜」、「我們平常都沒簽約,拿不出證明啊」、「政府對藝文支持不夠」……,這也許捕捉了某種劇場的舉世皆然的現況:

第一、Freelancers總是東一個案子、西一個案子,不見得有簽約,等到要申請紓困時,才發現手上沒有文件可證明工作邀約。第二、紓困申請需要熟稔行政事務的人才,對於行政事務較不熟悉的人,哪怕申請流程很簡單,也會覺得紓困政策不近人情,轉而仰賴各式的協會組織。

有道是隔壁鄰居的草地看來總是比較綠,當我們努力伸頸子看別國文化紓困政策,他們自己身在其中,也是頗多批評,VPT荷蘭劇場技術協會就毫不留情地說:「政府都把錢拿去救KLM荷蘭皇家航空,對於劇場的支持不夠。」

拉遠來看,藝文紓困的政策,所反映的不僅僅是該國的藝文生態,更與該國的歷史發展分不開。文化是什麼?文化與什麼東西最相關?如果一個國家政治制度是「文化與體育部」,那麼紓困方法就會循著「大型活動以及其從業人員」去思考,畢竟,體育賽事與劇場都可列為大型活動,如果一個國家把文化和娛樂放在一起,那麼就會設計出另一種方式。該國的立國哲學與風土民情,也會影響紓困設計,曾經經歷共產主義的國家,對於紓困的反應就和以資本主義立國的國家很不一樣。

被忽略的劇場設計師,以及疫情帶來的大團結

「你不知道嗎?劇場設計師是食物鏈的最底層啊。」以色列的同事們這樣說,表情沒有憤慨,但有淡淡的無奈。以色列的文化預算僅佔總預算的0.01%,在資源分配上,劇場設計師總是被排在最後面。早在疫情之前,以色列國家級劇院就已瀕臨破產,拖欠設計師酬勞,等到疫情一爆發,設計師們的處境更是雪上加霜。

5月起,以色列政府逐步解封各場所,允許戶外婚禮與宗教相關儀式聚會可不受群聚限制,每場活動至多可容納250人,唯獨不解封劇院。以色列劇場人辦了一個「假結婚」,知名演員出任新郎新娘,知名歌手現場演唱,各路劇場人齊聚一堂辦一個假婚禮,藉此反諷以色列政策之荒謬。劇場相關的協會史無前例的團結起來,一起走上街頭,發出怒吼。

以色列劇場人的假結婚真抗議,過程中亦刻意安插警察開罰情節。(圖片來源/OISTAT以色列會員中心The Society of Israeli Theatre Designers)

在葡萄牙,疫情也帶來同樣的契機,使得各自為政的藝文工作者團結起來, APCEN葡萄牙劇場設計協會串連各類藝文組織,向政府請命,雖然談起疫情,他們無奈搖搖頭,但是談起示威遊行,他們眼中陡然亮起來,「這一次,我們會做出改變。」

當劇場轉為線上,演員是重要的、導演是主要的,但劇場設計卻被遺漏了,美國甚至有劇團打出這樣的宣傳:「這一次線上演出,讓我們拿掉所有的設計,回歸劇場的核心。」USITT立刻發長文抗議,指出設計也是整體製作的一部分,劇團必須正視設計師的心血,這篇呼籲引起廣泛的迴響,連帶的讓劇場設計與技術這兩門專業,有了更高的能見度。

APCEN葡萄牙劇場設計協會串連各類藝文組織,發動示威遊行向政府請命。(圖片來源/OISTAT葡萄牙會員中心Portuguese Association of Scenography)

線上教學?當網路成為殘酷的不公平

劇場是一門極端講究「做中學」的課程,當全部的課程都改成線上,家裡沒有網路的人怎麼辦?美國有大學生買最便宜的薯條,擠在麥當勞的停車場使用Wi-Fi上課,在南非,手機網路流量是按日計算,上傳一個聲音檔,流量就爆了,許多學生需要和家裡分享流量,於是劇場聲音課的學生們趕在凌晨0:00分上傳作業,連帶的老師也必須熬夜。

在學校,全班學生同堂上課,老師可以專心於知識與技術傳授,當學生被迫回家,學生家中各種窘迫現實襲來,曾有學生在線上發言時,剛好父親接到雇主的解僱電話,全班同學都目睹這一刻,重重打擊該名學生。面對學生深陷壓力,老師忍不住要伸出援手,但問題來了,大部分老師的專業訓練都在劇場領域,並不具備心理諮商專業,在螢幕前面的老師,因此常常有深刻的無力感,這份無力感加重了老師的負擔。在疫情非常時期,如何保護老師與學生的身心健康,成為劇場教育當前課題。

OISTAT劇場教育周舉辦一系列線上講座,帶領大家了解疫情衝擊下各國劇場教育現況,發想可能的解方。(圖片來源/OISTAT國際劇場組織總部)

疫情是史無前例的暴風雨,台灣是海上的燈

地表上沒有任何一個政府,具有足夠的資金拯救每一個產業。紓困的施行,反映了該國對於產業輪廓的掌握,也反應了其對國家的想像,誰比誰重要?誰又被先忽略?疫情像浪潮打來,沖掉了表面的美好,潛藏在底下的貧富差距裸露出來,如果一個國家把網路視為商品,不視為基礎建設,那麼再多的紓困金,也不足以弭平疫情對於低收入學生的衝擊,在人體上,新冠病毒攻擊呼吸道,在國家層面上,新冠肺炎會攻擊一個國家最脆弱的環節,可能是醫療體系、可能是金融體系,也可能是對於「國家」這個共同體的信心。

我們的國家,如何不被疫情打倒?這一題,每個國家作答方式都不同。我們的劇場,如何不被疫情打倒?這一題,各國劇場人倒是各有招數。

隨之而生的,還有希望。

「台灣給我們希望。」這是在疫情期間,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對著我說這句話的,有捷克、荷蘭、以色列、塞爾維亞、哥倫比亞的劇場人。3月起,各國陸陸續續採取封城、出入境管制等措施,希望能抑制疫情。OISTAT迅速成為各國劇場人對外聯繫的第一站,台灣的抗疫作為,成為其他國家汪洋中的明燈。

「別人是怎麼做的」、「我們還可以怎麼度過?」各種跨國會議爆炸性的成長,舉例而言,原本預計兩小時的OISTAT劇場教育會談,默默地長成了32小時一整週的全球教育論壇(這專案目前還在增長中,負責這專案的同事,成為大家心中的神人)。這一次,我實實在在地,見識到了國際組織的能耐,所謂一呼百諾,眾志成城。

「我們身陷同一場暴風雨,卻各自在不同的船上。」但是,透過交換祕訣,我們可以更快掌握海況、更快抓穩方向,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暴風雨,沒有人知道前方是什麼,願我們,終將長出不同的力量。

OISTAT執行委員會與理事會線上會議,會議結束時大家快樂地對鏡頭揮手。(魏琬容提供)

註|OISTAT目前於30個國家設有會員中心,本文中所提的幾個單位全名如下:
USITT:United States Institute for Theatre Technology 美國劇場技術協會 / OISTAT美國會員中心
VPT:Vereniging voor Podiumtechnologie(Association for Stage Technology)荷蘭劇場技術協會 / OISTAT荷蘭會員中心
APCEN:Associação Portuguesa de Cenografia(Portuguese Association of Scenography)葡萄牙劇場設計協會 / OISTAT葡萄牙會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