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與子合寫的綠島早年風情畫:李基興、李家棟《狀元地》
2020
07
16
文|林易柔
圖|李家棟提供
《狀元地》由李基興、李家棟父子合著,將過往綠島人的四季生活、飛魚季、釣煙仔、牽馬鰮、蓋鹿寮、鑿古井等,拼貼出一幅幅早年風情畫,填補台灣地方文學中,關於綠島的空白。

提到綠島,第一瞬間你會想起什麼?碧海、藍天,宜人的風景,還是監獄?或者是白色恐怖?除了觀光勝地的印象,你真的了解綠島嗎?你知道民國四五○年代時,綠島人曾經辛苦地在綠島不肥沃的土地上種出珍貴的白米嗎?假如你想了解綠島,一定要讀讀由綠島在地人書寫的——《狀元地》。

《狀元地》是由父子合著,父親李基興寫底稿,兒子李家棟潤稿。以優美直率的文字,一字一句刻畫出當年李基興在綠島生活的真實樣貌,活靈活現,充滿奇趣和巧思。綠島人的四季生活、飛魚季、釣煙仔、牽馬鰮、蓋鹿寮、鑿古井等,詩意的筆下,拼貼出一幅幅早年風情畫,填補台灣地方文學中,關於綠島的空白。

李基興、李家棟著,《狀元地》,九歌出版。(攝影/林易柔)

其中〈冰塊〉一篇描寫眾孩童搶著吃用來保溫馬鰛魚的冰塊,撿到一塊碎冰也珍惜地如上天賜予的美好禮物。將買來的黑糖倒入一碗冰中,夾著幾許血絲淡淡的甜腥味以及鹽鹼海味,眾人一口一口輪流喝著,從大口喝到小口不敢喝完慢慢啜飲,將孩子們雀躍的心情描寫地極為細膩生動。那如今不敢想像的純真與魔幻,令人想起馬奎斯《百年孤寂》筆下的冰塊,同樣充滿奇異的鄉愁。

《狀元地》——綠島人的辛勤與感恩

「《狀元地》的成書,有其深邃的因緣。一開始,是我為了投稿後山文學獎,缺乏創作題材,由於讀過父親很久之前刊登於某文藝刊物的〈冰塊〉,覺得可以跟父親索取一點創作的題材,所以開始採訪我父親。

後來認識了小馬(馬翊航,現《幼獅文藝》主編),從小馬那裡得知國藝會有出版補助的事,本來想要自己動筆來寫,但是父親的童年掌故實在是過於龐大,我在收集故事的過程中覺得是太疲累的工程,恰好父親表示,其實他大概在三十幾歲的時候,自己提筆寫過一些東西,只是隨著時間過去,那批手稿並未被保留下來。」

《狀元地》由兒子李家棟主導,父親李基興在同意寫作隔天,便開始他的書寫,而李家棟則去了解國藝會的出版補助申請細節,父子分頭進行。我們採訪到兒子李家棟,由他「半個綠島人」的觀點,來介紹這本書的生成及價值。

李基興(右)寫底稿、李家棟潤稿,父子聯手刻畫出綠島早年生活,填補台灣地方文學中關於此地的空白。(李家棟提供)

「至於《狀元地》的書名來由,其實這本書一開始寫的時候,很難以命名。父親年輕時的寫作計畫,是打算叫『綠色的島』還是『小小的島』之類的,我自己則是全無頭緒,我們在命名上一開始沒有概念,亦缺乏共識,直到裡頭一篇〈狀元地〉被寫出來以後,我們父子都非常喜歡那一篇文章,並且認為『狀元地』是個很棒的名字,遂將本書定為《狀元地》。」

「狀元地」即為綠島人胼手胝足種出稀有白米的那塊地的地名。以此地名來作為書名,顯示出綠島人的辛勤以及感恩,是再適合不過的了。

眺望大湖的狀元地,如今已掩蔽在荒草之中。(李家棟提供)

魔幻詩意的純真記憶

由父親李基興寫底稿,李家棟在潤稿時,是否有碰到什麼困難呢?

「潤稿時,最大的困難,是由於我父親並不是很成熟老練的書寫者,又因為本書之中極大量地重現了民國四五○年代時的生活細節,所以他的底稿之中,很常出現一些『資訊落差』——他覺得理所當然就該如此的東西,對我而言是少了很多塊的拼圖,例如正常的程序是A到B再到C,他會沒有寫到B,直接跳到C。遇到這類的問題,我就會去詢問他,事情的細節及完整經過。例如書中搭鹿寮屋頂那一段,便是我重新訪問後,再寫出來的。

另外一個問題,就是不同的時空背景,有很多我現在讀起來覺得比較匪夷所思或者不合邏輯的東西,我會直覺地判定,是否他的記憶有誤,所以還會再去反覆確認。不過奇妙的是,通常我確認過以後,那個年代還真的就那樣做事情,讀到這些比較跳tone的細節,或許也是本書的樂趣之一。」

綠島舊時港口風貌。(李義財提供)

父親分享的綠島故事與童年經驗,最讓他驚訝和意外的,就是屬於颱風天的一段回憶了。

「〈颱風天〉那一篇,讀到颱風整個颳爛門跟屋頂,然後阿公阿嬤把爸爸跟姑姑們藏在大鐵桶裡頭那一段,簡直太魔幻了。

其實父親還有個有趣的掌故沒寫進書裡,我是從他口頭跟我告知我才知道的——有一次,滾水坪海邊漂來一具鯨屍,當時大湖的村民樂翻了,連忙去把那具鯨屍分而食之,鯨屍太大了,弄不上岸,他們就在珊瑚礁上頭搞定那具鯨屍,由於鯨魚屍體算稀有貨色,雖然他們也會捕食海豚,但著實還沒吃過這種東西,所以不知道怎麼正確地吃。結果整村的人吃了以後,就像吃了『油魚』一樣——油魚的脂肪是蠟質的,人體不能消化,吃了那些油都會一直流出來,很容易弄到整條內褲油膩膩——一直拉出油來。」

早年黃鰭鮪卸貨的情景。(李義財提供)

綠島的話語權在誰手裡?

在李家棟心中,綠島猶如他「真實的母親」。而他心目中的「綠島文學」又是什麼呢?

「一般談到綠島的書寫時,多半會與白色恐怖及創傷文學做聯想,因為綠島在白色恐怖時期扮演收容政治受難者的特殊地理角色,所以島上有非常豐富的白色恐怖相關資料、資源。也因為如此,在我開始寫作以前,我去博客來以『綠島』為關鍵字搜尋過,搜尋的結果只有兩種類型的書——白色恐怖為主題的(甚至還有紐約的華裔女作家寫白色恐怖受難者的故事)以及偏向科學類的綠島動物生態植物的書籍。」

所以他在申請國藝會補助的計畫裡,開宗明義寫道:

對於綠島,除去眾所皆知的「監獄」、「觀光勝地」、「海底溫泉」之外,眾人對於綠島的了解,僅止於碧海、陽光、監獄。綠島人的面貌,一直是模糊的,隱藏在白色恐怖、觀光之島的背後。即便綠島儼然已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所有人對於綠島的了解,卻都是由外人所構建出來的。

 

從我的理解而言,綠島的話語權,不但跟政治的白色恐怖連結,也掌握在外人的手裡,並不是說那些東西不屬於綠島,而是我認為,綠島的常民,在歷史事實的背後,其實是被掩蓋的、面目模糊的。似乎沒有人關心這群島民怎麼過生活,怎麼思想的。

這也是他想要出版《狀元地》的初衷。

《狀元地》開篇所描繪的大湖小澳仔,今日的面貌。(李家棟提供)

「嚴格來講,綠島迄今還沒發展出自己的寫作模式、樣貌及書寫系統,但由於地理條件的緣故,綠島文學勢必與海洋文學是緊密扣合的。但綠島人口組成以閩南人為主,所以勢必與隔壁的蘭嶼有著完全不同的面貌,我認為,會比較近似於澎湖,或者小琉球的書寫特色。但也因為綠島文學尚未發展出清晰的面目,反而給了我定義它的機會,未來應該會順著我及我的學生、晚輩的書寫脈絡,發展出屬於自己的風貌。」

他也擬定了將來與綠島有關的書寫計畫:「短期目標是先出一本詩集,詩集內容以綠島的地景地物為主來書寫。也因為每年度的後山文學獎,我也發掘了一些有潛力的綠島新秀,未來也不排除以合輯或者輔導的方式,推出散文集或詩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