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湯杓抗爭:五月共感的众流相
2020
06
11
文|吳垠慧
南韓「光州事件」邁入40週年,仍有諸多疑點猶未釐清;「反送中」週年前夕,香港人為「反惡法」再度走上街頭……自20世紀以來,發生在5月的多場群眾抗爭,雖然目的不同,均撼動不同階層共同響應。究竟是什麼樣的動力,能讓陌生的人們齊上街頭?藝術創作者又是站在群眾運動中的哪個位置?

刊頭圖:韓國藝術家鄭庾昇的裝置《來自黃錦洞的她們》(左)與錄像《那個地方的日夜》(右),將光州事件中不被記名的抗爭者重新接合到歷史的軌道之中。(關渡美術館提供)

2020年5月,南韓「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40週年。迄今,光州事件仍有諸多疑點猶未釐清,政府雖致力推動轉型正義,歪曲或貶低該事件的聲音也存在於南韓社會。1

2020年5月,武漢肺炎疫情趨緩,在「反送中」週年(6月)前夕,香港人為「反惡法」再度走上街頭。歷經一年的群眾抗爭,北京和香港政府並未退讓,反推〈國歌法〉、〈港版國安法〉昭示政府未來「依法」可對抗爭者採取強勢鎮壓手段。

自20世紀以來,發生在5月的群眾抗爭包括:中國「五四學運」(1919)、法國「五月風暴」(1968)、南韓「五一八光州民主化運動」(1980)、台灣「五二〇農運」(1988)等,雖然目的不同,這幾場抗爭均撼動不同階層共同響應。究竟是什麼樣的動力,能讓陌生的人們齊上街頭,為同一目標抗爭?藝術創作者又是站在群眾運動中的哪個位置?

黃建宏策展「五月共感:民主中的众流」在關渡美術館展出,接下來將移師韓國光州巡迴。(攝影/吳垠慧)

共感的創造

「民主化的過程中,人們是如何走在一起?怎麼支持彼此?其實就是『共感』,因為有共同的感受人們才會站出去,也由此理解民主為什麼出現『众流』」,黃建宏解釋到。他在關渡美術館策劃「五月共感:民主中的众流」展,透過六組作品的藝術詮釋探看共感的形成與众流呈現的樣貌。

20世紀,全球經歷兩次大戰、殖民地獨立、共產主義興起、冷戰,共產集團和強人政權相繼倒台等重大事件。進入21世紀,為保障區域利益以致保守主義勢力抬頭,超越左右派立場的「法西斯化」出現,也因此,世界各地為反壓迫揭竿起義的群眾運動未曾停歇,不同的是,當代的群眾抗爭可透過網路社群快速且大量傳播,群眾集會遊行、鎮暴衝突等場景已成了普世性的視覺經驗。

已故中國藝術家陳劭雄的《墨水媒體》,藉由繪畫重新詮釋在社群媒體蒐集的群眾運動照片,最後是以動畫呈現。畫裡人們的五官模糊,肢體動作卻是激昂:或振臂疾呼、或高舉文字標語,觀者彷彿能聽見喧騰的抗議聲穿透畫屏襲來。畫作背景的城市符號被削弱,唯有「廣場」可供辨識——一個城市當中最容易聚集群眾之處,而當抗爭照片被上傳至社群網絡,雲端成了世界共通的「虛擬廣場」,在世界不同的地方都能跟進抗爭的脈動,並感同身受,如同陳劭雄在他的工作室觀看這些照片。

中國藝術家陳劭雄的《墨水媒體》,將他在社群媒體蒐集到的街頭運動照片重新繪製並製成動畫。(關渡美術館提供)

如水的共感

陳劭雄動畫中勾繪的街頭裝備,讓人聯想到香港「反送中」抗爭者的標誌裝備:黑衣裝扮、防毒面罩、頭盔、護目鏡,個體身分並不重要——甚至同一性的裝扮是為消弭個別化特徵,在催淚煙霧瀰漫、烽火四起的香港街頭,無臉孔、無大台2以及源自李小龍「如水」(be water)的戰略論述,香港「反送中」成了抗爭技術範例受到國際矚目,這段期間,法國、加泰隆尼亞、黎巴嫩、智利等也出現相似的抗爭模式。

2019年香港「反送中」,從原本抗議〈逃犯條例〉修訂草案,在港府與港警的強勢鎮壓下爆發多次衝突,演變成反政府作為的長期抗爭。2020年初因武漢肺炎肆虐,全球忙於防疫,港府也祭出「限聚令」。當疫情趨緩,港人抗議再起,雙方爆發衝突正是社會解封的首個週末:5月母親節。

上方兩圖:港、台學生組成的「流水生+m#e^s」合創作品《流水生邊度》,分析「反送中」運動帶給香港社會的衝擊與變化。(關渡美術館提供)

由港、台學生組成的「流水生+m#e^s」團隊創作之《流水生邊度》3,於展牆兩端分頭敘述「反送中」期間,鎮暴警察與抗爭者的階段性演變:前者使用的鎮暴武器不斷升級,鎮壓方式也進展成「無差別」;後者從對政治冷漠的「港豬」4進化成身負裝備上街頭的勇武者。展牆另一側螢幕顯示「香港自殺地圖」,蒐集逾1300件跳落、自縊、燒炭等「自殺」案例,各以不同顏色分類標記,並加註姓名、地點、媒體報導和遺書等資訊,經網路定位後,只見上千個圓點如星辰般分佈在香港城區內外,十分悚然。

《流水生邊度》分析「反送中」的生成與開展。在這場去中心化的抗爭當中,什麼樣的力量驅動百萬群眾「齊上齊落」?很多人都注意到,「反送中」期間,有大量影像、圖像和文字資訊,在線上、線下被廣泛且循環式地使用:抗爭畫面很快被剪輯成短片,許多匿名創作者投入插畫、海報等文宣的無償製作,這些視覺素材在數位平台被大量轉載分享,觸動人心。黃建宏認為,這些作法都是為能通過「共感」指向「众流」,「即使價值觀不同,對社會卻有同樣的感覺,當我站出來時絕對不會孤單,因為還有別人。」《流水生邊度》試圖回溯這段共感經驗。

「流水生+m#e^s」的《流水生邊度》中,經資料彙整並網路定位後製作出「香港自殺地圖」。(攝影/吳垠慧)

聽見殘響再造共感

然而,藝術創作與政治宣傳該如何拿捏?黃建宏以陳界仁的《殘響世界》為例,「藝術家要做的是保留殘響,所謂殘響,就是聲音不被吸收掉,能在空間不斷環繞,這種記憶非常重要,因為主要的聲音可能會被壓制。藝術家要做的是如何聽見殘響,然後思考如何將它保留下來,為下次的抗爭保存力量或注入新的力量。」

為達到統治目的,當權者往往會攪混資訊、抽離共感,讓群眾失去判斷力導致迷向。陳界仁從聽力健檢的親身經驗獲取靈感,打造《迷向屋》複製聽檢時體驗到的聲音壓迫。當各式聲響在密閉狹小的隔音室裡盤旋,觀者置身在黑暗中倍感迷亂,一旦感知被削弱或剝除,人們既無法對環境產生共鳴,也無法發聲、對話,進而失去共感的能力與記憶,當權者便能遂行所欲,亦即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在《震撼主義:災難經濟的興起》闡述的概念:「震撼治療」假設剝奪個體的感知能力後,可讓患者重新接受人格教育以達教化之目的,克萊恩由此衍伸出當代政治刻意製造社會動亂或戰爭,民眾在恐懼和面對混亂的無力感下,只能接受當權者高壓的維穩政策。

陳界仁的聲音裝置《迷向屋》,觀者可在這座密閉狹窄的隔音室裡體驗被雜音轟炸導致心思迷亂的過程。(關渡美術館提供)

穆罕默德與馬赫拉.阿布.加札勒藝術文化基金會(Mohammad and Mahera Abu Ghazaleh Foundation for Art & Culture)委託王虹凱創作的聲音作品《Hazzeh》,是與巴勒斯坦、約旦的年輕女性表演者合作,錄下她們向長者學習一種因禁唱而幾乎被遺忘的輓歌「Nuwah」:用於葬禮送別時,主要由女性吟唱。由於「以巴衝突」,巴勒斯坦家庭經常有親人死亡,家中女性幾乎都會吟唱這種送別之歌,對以色列的暴力記憶與仇恨,也透過歌曲代代相傳,因而被以色列禁止。「Hazzeh」是「地震」同義詞,阿拉伯語也有搖動、顫抖之意,《Hazzeh》呈現在衝突動盪下,族群文化有如地殼板塊碰撞導致破碎。由於「Nuwah」發聲/發生在廣袤的地表上,王虹凱將作品裝設在關美館戶外草地,與大自然相伴。

王虹凱的聲音裝置《Hazzeh》設置在關美館戶外草地上,播放巴勒斯坦、約旦的女性吟唱輓歌「Nuwah」。(攝影/吳垠慧)

妖魔化抽離共感

香港藝術家程展緯《驚恐症》顯示妖魔化創造出虛妄的恐懼。程展緯將手做蟑螂的教學影片,與港警面向抗爭者的表情定格畫面並置,由於港警稱抗爭者為「蟑螂」,影像並置讓兩者發生連結。程展緯過去曾以雙面膠製作過蟑螂,由於他個人非常害怕蟑螂,不曾正視蟑螂真正的結構,也無法以照片或實物對照之,因此做出來的蟑螂含有想像成分,甚至創造出不存在的構造。《驚恐症》藉由製作幻想中的可怕蟑螂,隱喻人面對恐懼事物唯有將其妖魔化、物化,才有可能施以極端的暴力——誠如多數人看到蟑螂的反應:「打死牠」。

上方三圖:香港藝術家程展緯的錄像裝置《驚恐症》在展場放置手做的蟑螂成品,並播放手做蟑螂的教學影片,對映著另一部電視中的定格畫面:香港警察看待抗爭者的表情——港警就是以「蟑螂」稱呼「反送中」抗爭者。(關渡美術館提供)

《Hazzeh》、《迷向屋》和《驚恐症》琢磨的都是群眾的感知能力如何被當權者剝奪,然而,韓國藝術家鄭庾昇《來自黃錦洞的她們》裡的被剝奪者,卻是同為抗爭群眾的一份子,只因其性工作者的身分而遭歷史抹除。

展牆上,由霓虹燈管拼出韓文「來自黃錦洞的她們」指的是光州紅燈區的女性,光州事件發生時,她們不僅提供後勤支援,也發起捐血運動,同樣奉獻給民主運動。事隔40年,即使南韓政府如火如荼進行轉型正義,這群女性卻因職業而未被歷史列載,避免玷汙民主化運動的「正確價值」。鄭庾昇另一件錄像作品《那個地方的日夜》,以俯瞰和地景兩種角度記錄黃錦洞的生活紋理,試圖將這群不被記名的抗爭者重新接合到歷史的軌道之中。

韓國藝術家鄭庾昇的裝置《來自黃錦洞的她們》(左)與錄像《那個地方的日夜》(右),主角是參與光州事件卻被歷史消音的性工作者。(關渡美術館提供)

鄭庾昇以霓虹燈管拼出韓文「來自黃錦洞的她們」。(攝影/吳垠慧)

「五月共感」是與光州市政府光州雙年展基金會合作的展覽,因此還有同場加映的影片播放,包括:中國獨立電影導演王兵拍攝的《無名者》和《美是自由的象徵》、「光州事件特輯」則有《518辛茲彼得的故事》、李滄東《薄荷糖》等六部影片。本展也將移師光州展出,屆時會加入張紋瑄調查東南亞各國在建國或重建國家認同時,如何塑造共感經驗,以及張明曜以銅蝕版畫敘述台灣社會在「反送中」後呈顯的內在狀態等作品。

共感底下的众流面貌

無論社會是否民主化,「共感困難」或「感知剝奪」都是當權者維持支配平衡的手段,王虹凱的《Hazzeh》、鄭庾昇的《來自黃錦洞的她們》和陳界仁的《迷向屋》等作,提出共感剝奪將造成情感與歷史的集體性失落。「流水生+m#e^s」與程展緯從香港「反送中」窺見「共感」如何突破階層差異產生串連。雖然當代科技讓群眾運動得以跨越時空藩籬發展出關係網絡,藝術家都會是共感力的保存者,一如陳劭雄筆下描繪的众流群像召喚彼此的共同記憶。

11979年南韓總統朴正熙被暗殺,時任少將的全斗煥發動政變,掌握軍政大權。19805月,全斗煥宣布戒嚴,並派出軍隊鎮壓抗爭激烈的光州,造成4000多人傷亡。南韓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華麗的假期》、《26年》、《薄荷糖》等均以光州事件為背景,此外,國際當紅的「防彈少年團」歌詞提到「062-518」,062是光州區碼,518讓人聯想到光州事件,這組數字受到歌迷熱烈討論。

 

2∣「無大台」指組織的去中心化,為反送中運動的重要特色之一。

 

3∣「邊度」乃粵語「哪裡」之意。

 

4∣「港豬」泛指政治冷感的香港人,暗諷其只顧餬口沒有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