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回舞蹈的原點,站在世界與故鄉的中心點──專訪舞者董桂汝
2013
10
01
文|林珮芸
圖|董桂汝提供
這位長期在歐洲旅行的專業舞者,沒有選擇留在大都市跳舞,冥冥之中,似乎是受到英國成人教育的影響,希望屏除菁英的門檻,讓更多人可以自在地在舞蹈中認識自己,也找回快樂的感覺。

在倫敦舞蹈教室打工的啟發

十年前,在英國念當代舞蹈學院(The Place)的董桂汝,課餘時間到學校的推廣部(Evening School)打工。那是提供業餘舞蹈愛好者跳舞的教室,看著這些在倫敦生活的人,來自各行各業,不同的膚色,不同的年紀,多元的文化背景,舞蹈是他們共通的語言。董桂汝第一次發現,原來舞蹈教室對於這些非專業舞者來說,是支持生命熱情重要的力量。

在英國念完大學和碩士學位後,決定回到故鄉台南,因為加入社區大學的教學,開始推動社區舞蹈教學,帶領一群社區媽媽、長者、小孩、藝術系學生,只要是喜歡跳舞的人,通通歡迎。這位長期在歐洲旅行的專業舞者,沒有選擇留在大都市跳舞,冥冥之中,似乎是受到英國成人教育的影響,希望屏除菁英的門檻,讓更多人可以自在地在舞蹈中認識自己,也找回快樂的感覺。

在英國學習成為完整的人

相似的故事,從對舞蹈的執著到包容,對董桂汝來說,舞蹈曾經是生命中唯一的光亮。五歲開始學舞,一直念到高雄左營高中舞蹈班,之後順利在英國完成學業。舞蹈領著她看見世界,也認識自己。「我很幸運,遇到一個舞蹈全盛的時期。記得高中時,常有國外老師來學校帶工作坊,不知不覺中發現了國外老師與台灣老師之間的差別。」自己決定要出國唸舞蹈,除了感謝台灣舞蹈技巧的訓練,英國的訓練反而是讓自己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外柔內剛的董桂汝坦承自己很戀家,但從十五歲離家念書後,就必須獨立打理所有的生活,包括未來。「我記得在英國念書時,老師有很瘋狂的人,也有很懂生活的人。他們一再刺激我思考,如何尋找自己,推翻自己;努力去想舞蹈和人之間的關係;藝術家(artist)真正的影響力。」擁有珍貴的舞蹈資歷,但董桂汝不滿足現狀的自己,總是將自己拋在舒適圈之外,想看見自己的潛能,和舞蹈究竟有多大的可能?而在英國受到最大的影響,不是任何頂尖的舞蹈門派,反而是學習如何回到與身體的連結,向內探索,去感覺去經驗,傾聽,從中找到一種最舒服,最是自己的方式。

在英國學習時深受歐洲放鬆技巧的影響,著重在不斷探索與實驗肢體的潛能,肢體的活動型態與動作的動力既不過度使用,也不全然放鬆,而是任其形成一股延續不斷的流力,使得肢體從某一動作延展至下一個或數個動作,延展技巧可以使肢體在最省力的狀況下,讓全身的骨骼、肌肉貫連合一,完成一連串的肢體動作。在其之外董桂汝也特別偏好「接觸即興」舞蹈,在當下經驗全然和誠實以及學習臣服的過程,因為在那個舞蹈的當下過了就過了,無法再現!

因為敞開心所以有無限可能

自認創作與生活離不開關係,長時間在台南生活的環境也有影響。現階段的董桂汝重心除了固定的教課,也成立藝術表演平台WEART,帶著一群素人舞者,包含有大學生、老師、設計師、家庭主婦和各式各樣的族群,在台南街頭巷坊一起讓有趣、好玩的事情蔓延、發生。「我不是能關在studio工作的藝術家,我喜歡和人互動,一起工作,醞釀,這對我的創作很有幫助」笑說離不開台南的她說。不和其他舞者走相同的路,選擇一種讓生活自在、同時可以Push自己的生活方式(lifestyle),多元、豐富,像是台南美食一般,甜鹹之間,自己發展交融的美學。理想和現實同樣可以平衡、滿足。

台南藝術節,前進海安路藝術街。

如同高中畢業後,一個人背著行囊到倫敦念書一般,當時年輕的自己像是一張單純的白紙,對於身邊發生的一切沒有太多的評價和抗拒。「我其實有一點瘋狂,很多時候就抱著敞開的心接受一切,來吧!還會怎樣?」而這樣的樂天和開放,無形之中帶來許多新的可能。這位清秀的七年級女生相信,舞蹈並非侷限的學術語言,而是一種與人溝通的方式,所以願意脫掉專業的舞衣、舞鞋,走進社區、走進人群,和擁有不同生命經驗的民眾一起跳舞。

南台灣最漂亮的社區舞團

「這是好玩的事!」董桂汝帶領台南社大人舞團,從2010年開始,實踐「以舞蹈旅行城市」的成果表演計畫。無論是海安路「藝文空間」、台南運河「伸手就能摸到的彩虹」,董桂汝和一群以故鄉為榮的台南人攜手合作,跳舞、跨界、激盪出不同煙火觀光作秀式的在地表演。在距離台北藝文重心之外的台南,有一群人相信「整個城市都是我們的舞臺。」在英國超過五年的時間,浸泡在倫敦藝術殿堂,但也對大都會中,快速、無法享受生活的步調感到質疑。「我無法想像,不懂生活如何培養藝術」甫從歐洲兩個月進修歸來的董桂汝說。

台南社大人舞團 南台灣最漂亮的舞團。

剛剛跨越31歲的生日,與大多數的舞者一樣,不免對未來有些焦慮,對舞蹈產生一連串的疑問。「舞蹈還能做什麼?」「除了跳舞,人生還有別的可能嗎?」追求精進的舞者,總是戰戰兢兢努力往前衝,但2013年參加奧地利國際舞動計畫,短短的工作坊和修養生息,卻再度點燃董桂汝對舞蹈的熱情。「發生太多故事了」卸下老師的身分,這位年輕的女生笑著說。

2013年奧地利藝術節行腳

今年董桂汝獲得國藝會獎助,有機會可以觀摩歐洲盛事,包括有奧地利維也納藝術節 Impulstanz 、格拉茲街頭劇場藝術節 La Strada、奧地利國際舞動計畫ICLA。

其中在國際舞蹈計畫期間,「我們到一個村莊參加八天的工作坊。上課時我們每天走路到山上一間石頭屋,課程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的自然裡,學習和自然對話。用身體和堅硬、冰冷、但卻永恆的雕塑對話。在那樣的環境裡,內心的小孩回來了,讓我重新看見對舞蹈的相信。更重要的是,我開始懂得欣賞身邊的風景,而不只是汲汲營營地看前方。」對她來說,這是重新啟動對舞蹈熱情的滋養。

用身體和堅硬、冰冷,但卻永恆的雕塑對話。

奧地利國際舞動計畫ICLA。

兩個月的旅途間,也參訪了奧地利維也納舞蹈節Impulstanz和格拉茲街頭劇場藝術節La Strada觀賞藝術表演,與不同國家的藝術工作者相互交流。長期觀察歐洲舞蹈生態的董桂汝發現,從過去注重技巧,到後來的舞蹈劇場;也許因為科技的應用,或是我們這一代飄忽疏離的根基,現在走向更觀念性(conceptual)的形式。「但是對我來說,反倒是那些質樸的、簡單的、很真心、但也比較沒有劇場精緻性在街頭演出的作品,更吸引我」董桂汝肯定地說。

奧地利街頭表演:簡單、質樸,最吸引人。

 

奧地利工作坊課程大部分時間都在戶外的自然裡。

 

既然「無常」捉不住 就享受吧!

受訪中時而搞笑、時而嚴肅,董桂汝與其他舞者最大的差別是,精準的表達能力。也許是英國的研究式教學,讓這位舞者可以善用舞蹈這個工具,找到凝聚人的力量。對於台灣,她有滿滿的感謝與敬意「從來沒有一個地方像台灣一樣,這樣適宜人居,有一群人努力讓社區變得更好;每個人用不同的方式生活,自由的環境讓創意源源不絕。我很感謝我的學生,同事們,朋友們我都可以在他們身上學到很多。」聰明的讀者可能有發現,董桂汝說的剛好是台南。而她也從不吝於用台灣國語開玩笑,融入一群非專業舞者的生命,陪著他們喝酒、泡老人茶,聽代代相傳的故事。

舞蹈生命不似外表光鮮亮麗,因為母親病危,因此在英國完成學業後立刻回到故鄉,這段經歷後來創作成作品《除了瑪莉還有誰》,接二連三的挫折讓董桂汝有種「什麼都抓不住」的感覺。自認創作速度很慢,需要大量的生活才能找到創作的養份。2013年剛剛完成的作品《傻婆》最能代表自己,那種傻傻的、天真的,就算面對牆壁也想前進的瘋狂。「創作需要等待,在我創造出傻婆這個角色時,我足足在這個角色裡生活了好幾個月,讓她與自己融為一體」董老師分享說道。

老屋裡跳舞───作品傻婆。

跳舞不純粹為了藝術,跳舞是為了找到與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在2012年世界末日「府城導熱計畫」,和台南藝術大學的學生一起,在街上跳舞,用簡單的方式,為世界傳送一點美好。董桂汝期待聽到這樣一句話「他們在做什麼?」,因為這就是一般人認識舞蹈的種子。在台南的生活很幸福,但總是「減一味」,一定要嘗試各種好玩的事才夠圓滿。

2014年,董桂汝再度出發到巴黎以藝術家身分long stay,「多少要學點法文,要做些什麼?我也還在想。我想我會一直改變,一直尋找,一直推翻。這樣認識自己的過程很有趣。」董桂汝說,會發生什麼事,連自己都很期待(笑)。

無論是站在故鄉還是世界的中心點,跳回舞蹈的原點,對這位出生在台灣的新舞蹈家來說,舞蹈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是旅行的起點、是認識自己最好的途徑。

作者介紹

林珮芸,英國現代戲劇碩士,倫敦Goldsmiths University交換生、台北大學社會學系。定期於有機誌、GREEN雜誌、全球華人藝術網專題撰寫。主題關注藝文、環境、國際、創意、生活美學。專長是採訪農夫和藝術家,目前為自由撰稿人。

愛特簡單生活工作室@SIMPLE部落格: atsimple.blogspot.com

聯繫請寄 Atsimple0907@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