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消失的身影,重新省視生命:陳雪《無父之城》
2020
01
21
文|王昀燕
圖|陳雪提供,陳怡絜攝影
「人其實常忘了自己會死,在死亡來臨前這或長或短的生命裡頭我們要做什麼?……我總覺得一個人的死亡除了讓人哀悼外,也許也可以喚醒雖生猶死之人,給你的生命一個重捶——你要不要好好活著?」看過生死別離,陳雪感觸尤深。

陳雪小說新作《無父之城》敘述一樁密室失蹤懸案,激起寧謐小鎮重重波瀾。私家偵探陳紹剛受議員之託,追查掌上千金在生日派對隔天離奇失蹤之謎,因而結識受託到小鎮採訪作傳的作家汪夢蘭,訪調過程中,昔時白色恐怖的暗影緩慢浮顯。《無父之城》雙線並陳白色恐怖、失蹤少女事件,多方人物相互角力,眾聲喧嘩,真實與謊言交織,陳紹剛和汪夢蘭二人逐步抵達真相核心的同時,彷彿也為自身家庭的破碎找到彌縫的可能。

陳雪《無父之城》,鏡文學出版,2019。

陳雪小說創作帶有強烈自傳色彩,她幼年家中破產,被迫到處擺地攤、做生意,甚至有一段時間跟父母離散,受到諸多欺侮,她形容自己像「狼的孩子」,得自行求生長大。二十多歲立志成為小說家後,她不斷在書寫中重返童年傷痛,藉著寫作,賦予自己力量。

「我的小說創作帶有整理自己、療癒自己,甚至是設法想要修復自己的動機在裡面,寫作的方式也比較多是內向的、內省的,那些書對我個人的意義比較大,為了寫那些書,必須爬梳自己很痛苦的過去,所以也寫得很痛苦,可實際上每一本都讓我變得愈來愈好,到了寫《迷宮中的戀人》,我就覺得好像把最後一塊拼圖拼上去了,我好像搞懂自己這一生到底為什麼會這麼慘,我好像弄懂了自己的性格跟我的命運及家族之間很糾纏的關係。近年寫《摩天大樓》和《無父之城》,其實我的心態已經不一樣了,我已經不是為了療癒自己而寫,我就是一個純粹的小說家,我在觀察這個世界,從中汲取素材,把它創作出來,但實際上到後來我發現我的作品還是充滿了救贖,想要讓自己、讓讀的人都能夠從中得到力量,我覺得這是我的核心。」陳雪自我剖析。

(攝影/陳怡絜,陳雪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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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台中的陳雪,深受苗栗風土吸引,據她觀察,在地理位置上,苗栗距台中、台北等大城皆近,車程短則半小時,長約兩小時可抵,然苗栗小鎮卻有一種封閉感,年輕人好似被困住,海線地區尤其如此。《無父之城》故事架構在一虛構小鎮「海山」,時空狀態約當西元2000年左右。起先陳雪單純想寫小鎮裡的家族史,藉一位代筆作家受託為鎮上老人作傳,刻劃家族數代的興衰起落。然而當她開始爬梳台灣近代史,即意識到無法迴避白色恐怖和二二八事件。她對白色恐怖尤其感興趣,因她的伴侶「早餐人」的爺爺即是白色恐怖政治犯。爺爺31歲被捕,入獄長達十年,期間家人為營救爺爺不惜變賣家產,以致家道中落。家人對於爺爺入獄之事存有忌諱,鮮少談論,只知他參加讀書會而被拘捕,後來陳雪請長年研究白色恐怖歷史的學者林傳凱協助調閱資料,始知爺爺曾加入共產黨。倘若只是參加讀書會而遭判刑,一如許多冤假錯案,不免冤枉;得知爺爺曾入黨,是一個懷抱左派思想、具理想性的人,反而讓陳雪開啟了一個思考白色恐怖的獨特視點。

「其實我們要做的不是去描述他們多委屈,而是去還原他們當時的狀態。白色恐怖最可怕的就是把這些人的生命取消了,出獄後他們變成一般的老人,可是入獄前他們背景各異,各懷長才與抱負,數十萬受難者及其家屬與後代的身影就被消失了!我希望從這個角度出發,去尋找那些已經消失的身影,才會想把白色恐怖和少女失蹤案結合起來,因為尋找失蹤少女也是一種尋找,而白色恐怖的政治犯一開始都是失蹤,這兩者可以把當代社會題材和歷史題材做一結合。」為深入這些人的生命,陳雪讀遍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傳記,也上國家人權博物館網站看相關口述歷史的影音紀錄。長達四、五個月,她從早到晚泡在圖書館閱讀白色恐怖史料,《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一書所列的參考文獻她全看了,她領悟到,唯有全面爬梳歷史與受難者遺留的資料,才能設法還原彼時狀態。

「《無父之城》前後修改二、三十個版本,版本多到有時我自己都亂了,而且並非線性書寫,而是人稱交錯在書寫,寫起來特別困難。這書可以完成算是奇蹟,中間有幾次都覺得寫不好。提案時寫得非常複雜,有人懷疑做得到嗎?裡頭有書中書、家族史、自傳、日記、採訪,最後我差不多都有做到。當時提案,因是國藝會補助(長篇小說創作發表專案),希望有一些實驗性的東西,我沒有在小說放過這麼複雜的敘事方式,想要做一次比較大膽的嘗試。」陳雪說。

(攝影/陳怡絜,陳雪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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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父之城》書中不僅關照政治犯、自殺遺族,也旁及癌症、中風、心肌梗塞等重大疾病,死亡的陰影盤桓。近年家中長輩及作家友人或傷病或辭世,令陳雪感覺死亡好近,「這是我現在正面對的課題,也想讓小說裡有這些更實際的生離死別。《摩天大樓》、《無父之城》這兩本小說都放置謎團,甚至謀殺、死亡這樣的主題,因為我想要更慎重地去思考生命是什麼、死亡是什麼。」

陳雪提醒,白色恐怖政治犯慢慢凋零逝去,要及時留住他們的故事,希望能有更多人探問家中長輩一生經歷,否則珍貴的故事可能就此隱沒。去聆聽,找出垂死之人的故事,是生者所能做的事。

「死亡最能夠喚醒我們去省視生命,讓我們重新去思考自己的生命。人其實常忘了自己會死,在死亡來臨前這或長或短的生命裡頭我們要做什麼?我們可以讓有限的生命發揮更大的作用。他者的人生或可作為我們的對照,我總覺得一個人的死亡除了讓人哀悼外,也許也可以喚醒雖生猶死之人,給你的生命一個重捶——你要不要好好活著?」看過生死別離,陳雪感觸尤深。

近年愈來愈多成熟的創作者將焦點轉向生死議題,除反映個人生命當中面臨的考驗外,陳雪認為,「台灣現在很多人在省思,當前的問題到底跟過去歷史有沒有關係?描繪死亡或謎團,其實我們在尋找的答案也不只有當下的答案,也可能是一個歷史的答案,大家這麼不約而同在創作這些主題一定有原因。解嚴至今,我們一直在關注台灣的狀態,所有問題一一被解密、被解答,但都還不夠,國家人權博物館、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及一些民間單位,一直設法重新翻案、重新詮釋,讓大眾更加理解。當前社會瀰漫這樣的氣氛,大家想去解答,台灣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無父之城》裡一個個角色失去父親,在人生裡獨行。「一個人的消失與離開,有各種可能與結果。」遺留在世的人,苦苦追尋,他們尋覓的是父親的身影、不欲人知的身世,也是伴隨著父輩一同埋沒的歷史。

(攝影/陳怡絜,陳雪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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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前半生動盪難熬,及至2011年與早餐人同居結婚才安頓下來,從此人也跟著明亮光潔起來。

童年破碎的她總是不斷在困頓人生裡找尋希望,「我們深深被原生家庭影響,簡直像被寫好了,要突破被寫就的命運很困難,但我覺得是可以突破的,你需要花很多力氣去了解自己、了解這個命運。在《無父之城》中,林柏鈞或邱芷珊就是非常不幸的,被他們的原生家庭完全制約了,好像把他們的結局都寫好了。像汪夢蘭、陳紹剛或林家的人就試圖在想:能不能超脫原生家庭帶給我們的傷害以及寫就的命運?可不可以再做一次翻轉?這也是我小說裡滿想討論的。如果你的原生家庭就是帶給你這麼多傷痛,就是這麼不完美,你該怎麼辦?」陳雪把希望埋在小說裡,我們陪伴書中角色自我修復的同時,好像也獲得了指引,底心的脆弱被深深地撫觸安慰了。

「像我這樣的人,有過那麼破碎的童年,沒有經過一段時間的動盪,是不可能平靜下來的。你要把生命所有的問題都找出來,要把創傷慢慢的撫平,把自己的裂痕都一個一個修補,就是需要那麼長的時間。我那麼晚才安頓,因為我就是一個破碎的生命,要讓它重新開始需要很漫長的時光,所以要寫那麼多作品才可以開始寫《摩天大樓》,我覺得前面那些作品都是必經之路。」從動盪中走來,如今陳雪擁抱安定的生活,跟所愛之人好好相處,好好寫小說,透過作品傳達所思所想、拋出討論,發揮影響力,是她最珍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