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舞動,追索生命中永恆的一天──編舞者林修瑜談《是日》
2018
11
01
文|何睦芸
2018新人新視野:舞吧!舞吧!時代新星
《是日》編舞者林修瑜嘗試邀請觀眾進入劇場,透過舞者的身體舞動、光束在空間的明暗交替、旋律線性的波動前進,共同經歷「劇場的時間」,開啟內在的時間之流。舞作從心理時間的感受性出發,以身體做為感知的主體,從「記憶」、「消逝」與「死亡」中尋找時間的軌跡。

那一天,彷若永恆靜止的夕陽;那一天,舞蹈社永久歇業

為什麼會在此刻萌生對「時間」探問的好奇?林修瑜回憶,今年5月從旁得知一位朋友離世的噩耗:「知道消息的傍晚,騎車回家的路特別漫長,雖然天氣很好很暖,藍天伴著紅色夕陽,但是心裡的感受卻沉重得不得了……」告別式那天,不論是靈堂裡那張永恆靜止的笑靨,或是火化場即將化為灰燼的肉身,所有儀式流程都使得時間因子不斷被清楚意識。她話鋒一轉,「火化現場的悲傷氛圍,卻彷彿真空狀態,將時間瞬間被抽走。我心想,他只是走得快一點,先去那邊setting(布置),等著我們過去。」

告別後,林修瑜某天煎蛋時,對鍋中的蛋有了另一種觀察──她在火爐前凝視雞蛋從透明的流動體逐漸固化,在某個時間點達到完美的樣態,而後泛黑、灼焦、萎縮、消失……她做出這樣的比喻「一輩子的時間:煎一顆雞蛋=1:1」。若將煎雞蛋視為一個小小的視覺景框,大腦比為電視機,意識流動比為電視畫面,這樣的影像尺寸移轉到現實世界,便是生命時間的隱喻。

27歲的此刻,林修瑜在訪談中好幾次提到:「年紀愈來愈大,覺得……」她聊起前陣子收到一封訊息,是小時候的舞蹈啟蒙老師傳來,告訴她舞蹈社即將歇業,後來老師寄給她一盒照片,是她5歲第一次學舞到大學畢業舞展的跳舞生涯紀錄,所有記憶立刻在眼前湧現,100多張照片引動她對時間的感觸:「老師的青春與我的青春,同時流失、消逝,時間卻仍持續前進,那感覺,無能為力卻也無從選擇。」她如此說道。在單向有限的生命時間中,她透過創作展開「共有的科學時間」與「私密的心理時間」的關係探討,主觀時間可能滯留、凝結,也可能飆速、急逝,「究竟我在這場與時間的對抗賽中,是被時間推著走,還是擁有時間?」

打開舞蹈社老師寄來的照片,林修瑜5歲第一次學舞的記憶像跑馬燈一樣循環播放。(林修瑜提供)

醞釀5年的3人舞,共同前進的情誼

《是日》的雛型來自2013年林修瑜和同班同學洪佩瑜、王甯的在一門舞蹈技巧課中,練習拆解再重組老師給的一套動作。在那次習作中,他們察覺「時間」好像在裡頭擾動了什麼,她提及最後呈現時發生一個失誤,憑藉3人的即興和默契挽回,偶然的突發狀況讓身體變得有機,也破除了反覆的規律循環。畢業之後,3人時不時都會提起再製舞作的念頭,終於有機會來到新人新視野繼續推進,排練初期3人以時間為題各自創作再整合,不過執行後發現窒礙難行,因為各自的發展路徑和身體線條完全不同,討論後決定以林修瑜的概念為主線,洪佩瑜、王甯共同發展創作。

舞作雛型推展至今,過程中的思考邏輯與身體語彙也有了很不同的樣貌,5年前的技巧課視為理性組構的起點,身體經驗與思考邏輯通過5年的歷程來到此次演出舞台,引發身體舞動的是內在感性的心理時間,串起人與人的深處意識,彼此交會共感。

死亡無法預演,如何活著,卻可以練習。 (攝影/何睦芸)

「輕」與「重」 身體的詮釋及拿捏

「不知道為什麼,我發現我的作品總是會走到沉重黑暗的一邊?」給人爽朗印象的林修瑜笑著闡述,每一次創作好像都會揭開她內心不為人之的切面。獨舞《一刻》(2014年下一個編舞計畫III)她佇立舞台中央,任憑上半身劇烈地晃動拉扯,兩隻腳頑固地定著,幾乎沒有任何動作,事隔4年她重新解讀那次非常直覺式的編舞:「很多事情已經有了答案,但遲遲沒有做出選擇。」這似乎對應到她生活中面臨的各種跳舞或不跳舞的抉擇──畢業之後嘗試不同的工作,舉凡:藝術行政、排練助理,甚至跑到韓國當幼稚園代課老師,「離開跳舞的圈子,更堅信舞蹈是我畢生的志業。」

透過創作,林修瑜試著跨出自己築好的安全堡壘,讓平時顯少流露的感性超越理性,走向未知的地方,她坦然地分享創作過程中無法掌控的焦慮,面對「時間」這個龐大的母題,迷失的感受和無法捕捉時間的失落交織在一起,反而成為她獨特的身體語彙。「人無能為力得像是一張掉在高速公路上的垃圾」某次排練,表演者王甯對林修瑜的動作風格給出這樣的詮釋。

「相互聆聽、溝通、摸索,這支舞是3人的舞,缺一不可。」林修瑜如是說。(攝影/何睦芸)

舞作裡3人的關係又是如何?林修瑜認為動作的設定有如創作者外在與內心的交涉對話,「某些段落裡,佩瑜、王甯可以說是某一個層面的我──外顯的我。雖然感到無力,卻仍保有正面的力量,我的身體狀態則相對沉重,從中釋放出壓抑的自我。」她和這兩位交情深厚的舞者,在此次創作裡也有如這般設定,「她們總是會把我從焦慮中拉出來,相互聆聽、溝通、摸索,這支舞是我們3人的舞,缺一不可」。

完成1支舞作,創作者投注大量的情感與時間,一次排練過後聲音設計許雁婷說:「妳們三人(舞者)在這作品裡好像在戀愛一樣!」林修瑜也非常認同。相較於以往的製作,這次演出規模的升級,讓有控制偏執的她不得不放手,給予其他參與的創作者更多發揮空間,好比音樂部分,聲音設計許雁婷利用林修瑜提供的日常環境音做為基底,節拍上交錯換拍,修瑜說:「我第一次聽到聲音設計丟來的音樂,她當下第一個反應:『咦!是這樣嗎?跟我想像的好像不太一樣耶!』」不過她試著將這段聲音放進一段情緒起伏強烈的段落排練,卻意外地與動作相合,且穩定了舞者的情緒,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和創作伙伴的互動、溝通、揣摹、理解、磨合,與適應的歷程,不但是彼此交互影響,更激盪出更精采的火花。面對自身,因為再次認識自己的脆弱,低潮過後反倒變得更有力量,林修瑜一路走來,從接受指令的舞者到具備編舞創作的能力,其中的轉變必然擁有「接受挑戰與失敗的自信」還有「獨立思考的靈魂」。

洪佩瑜(左)、王甯(中),與林修瑜3人多年的友誼和默契,在創作之路上互相陪伴切磋。(攝影/何睦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