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色的光是我眼輕薄的肉身──丁建中談《Da(il)ylight》個展

文/林怡秀 圖/丁建中提供

「早晨/從窗隙透出/穿透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熱度緩緩地溫暖眼皮/橘色的光是我眼輕薄的肉身/人於矇醒之刻,意識卻已清醒」

丁建中《the Void (Elapse)》,
玻璃、液晶、鏡面、金屬、電子材料、投影,63*93*7cm,2018。

延續2016年個展「日光之下」對「光」進行探討,丁建中此次個展「Da(il)ylight」,試圖更進一步將光的視覺經驗文本化,甚至使之在物質上製作為可觸的狀態。若觀察丁建中近兩期的個展內容,可以發現他從早期以機械裝置為主的表現方法(如2009年《日常樂隊》、2010年始的《空屋》系列),逐漸轉為近期對「空間」及「光線」的思考。雖然關於科技與機械的技術性操作仍保留於作品中,但這個部分已不再僅是丁建中作品裡最主要的觀看焦點,反而退居其次轉為輔助材料(如2016年作品《碎片》系列中,開始使用電控液晶玻璃,目的即是為了呈現光線的穿透、漸變與遮蔽的過程)。
曝曬後遺留的痕跡 是光的在場證明
出於對光的軌跡與某種周而復始迴圈運動的迷戀,兩項元素成為貫穿丁建中作品的主要脈絡,也是他的作品向來帶有循環於某種片段時間感之因。而在近兩期的個展作品裡,可以觀察到近幾年丁建中個人的爬山經驗也影響他的創作內容,如前次的「日光之下」即是直接取自這層經驗的感受過程,在當時的展覽現場裡,光線的穿透性與裝置作品的造型都呼應人在山稜上的視覺經驗。他曾談到在山中的環境裡,周圍景象往往瞬息萬變,尤其是光線,對他而言,光線的變化不完全是純然的視覺經驗,更是某種由四方包覆而來的身體感知。
此次個展「Da(il)ylight」,由位在畫廊對外落地窗前、10張1組的《Untitled(Pieces of the Fade)》展開,關於這件作品,丁建中談到:「我很喜歡早上起床、眼睛張開之前,眼皮先感受到陽光的感覺,這不只是視覺也是溫度和觸覺的經驗,『光』應該是一種發生在空間裡的狀態,所以我藉由在紙上曝曬的方式試著將光文本化。」這件作品最早的靈感,來自一疊放在丁建中房間、被陽光曝曬後褪色的展覽DM(被遮蔽、未受光照的部分則保留著原本的色彩),他發現印刷品油墨的日照衰退成為光停留後遺下的痕跡,以一種有別於陰影的方式被保留在紙張上。

經過各種物件的日光曝曬實驗後,丁建中選擇以高強度的UVC紫外線燈管模擬日曬,並選擇對光線較為敏感的橘色油墨印刷紙張,進行不同時間長度的曝曬,《Untitled(Pieces of the Fade)》中由深到淺的色彩漸層,分別代表不同的光照時間(被曝曬最久、褪色最多的紙張,最後呈現出接近膚色的效果),丁建中說:「這10張紙有很飽滿的光在背後,對我來說,走在這個空間應該是一種被光所充滿的狀態,儘管我們看不到實際的光。」

「Da(il)ylight-丁建中個展」展覽現場。

純視覺經驗 疊加觸覺與時間感受
《Untitled(Pieces of the Fade)》裡這些帶有時間經驗的漸層色彩,使原本人們在平面印刷品上所習慣的純視覺經驗,疊加上關於觸覺與時間的要素,也再次回應丁建中在創作自述中提及的關於早晨的光線經驗:「早晨/從窗隙透出/穿透空氣中飛舞的塵埃/熱度緩緩地溫暖眼皮/橘色的光是我眼輕薄的肉身/人於矇醒之刻,意識卻已清醒」。這種每日甦醒之前、眼瞼被光觸摸的狀態有別於德勒茲(Gilles Deleuze)論畫作時,那種由人眼主動投注於色彩變化或光影落差的視觸性(haptique),視覺不再純然主動地在畫面的強烈色彩或淺浮雕的光影上進行撫觸,而是反向的、重新以作品的方式感受被光所觸摸的日常感知經驗,一種由印刷品平面到眼瞼平面的轉變、由視覺的平面轉變到身體的觸覺。這些吸納了光線的橘色紙張一如他所寫的「橘色的光是我眼輕薄的肉身」。

丁建中《Untitled(Pieces of The Fade)》
紙、光、木框、抗UV壓克力。32*32*5cm(10件1組),2018。

而在製作這組紙張曝曬時,丁建中也發現承放紙材的木板也會隨紫外線燈管的照射受到影響,留下如攝影印樣般的印記痕跡,於是接續在紙張之後,他繼續發展出《Untitled(Double on Wood)》與在畫廊現地製作的《Untitled(On Site)》、《Untitled(Pieces of The Fade)》。在上一次的個展中,丁建中曾以切光投射的方式,在畫框內營造出如幾何色塊塗布的視覺效果,當時牆上4件名為《日光之下》的作品是由光線在畫面上創造出純視覺空間;而這次,《Untitled(On Site)》陳列在畫廊最內側展間,便不再直接使用光線造成視覺上的誤讀,反能較前次凸顯光的曾經在場。這間現地製作的作品於展覽開始前兩週即在展場內進行曝曬,在高強度的光照與物理變化後,這片代替展牆功能的木板上留下了五張全開卡紙的「影像」,這個方法以及紙張遺留的痕跡令人聯想到曼雷(Man Ray)的實物印樣,但與攝影印樣不同的是,他在此並非要藉由光線去描繪其他物體的輪廓,而是強調在物質上留下光與時間相互作用的痕跡,以及紙張離開但光線似乎又被飽滿吸納於牆面上的曖昧狀態。
當光被空間攔截 我們得以撫觸
除了上述幾組藉由曝曬與物理衰變間接滯留光線的作品外,丁建中在這次的《the Void》、《the Void(Surround)》、《the Void(Elapse)》3件作品裡延續上次個展中以電控液晶玻璃帶出的提問,並藉由鏡面、螢幕與投影3種對應電控液晶玻璃材質的方式,處理光與空間的不同關係。

有別於前次個展中如窗框般散落在展場四周的《碎片》,電控液晶玻璃的作用不再僅是做為表現光線穿透與否的材料,而是隨著材質變化,觀眾與作品鏡面的凝視關係也被納入作品觀看的過程。當玻璃的霧化效果退去,觀眾將會在《the Void》玻璃後層的鏡面中直接看到自身的形象與所在的空間,原本如同平面單色畫作的作品,便在此刻從原先被觀看的客體位置反轉為主動凝視觀者與空間的鏡框。

同樣嘗試在電控液晶玻璃後側夾入不同材料的方法,《the Void(Surround)》則是將一片播放海洋影像的螢幕置於玻璃後端,當霧化效果升起時,由螢幕所發出的光線便被隔絕在夾層之中,如同被收納在盒中的輕盈標本,而被霧化玻璃表面攔截的光線也在此透露出某種可被觸摸的質地。而作品《the Void(Elapse)》,丁建中則藉由單槍投影光線、電控液晶玻璃與鏡面的組合,讓觀看鏡中自己的觀眾在玻璃霧化的過程中逐漸融入並消失於影像之中。

不同於前述幾組強調物質性、以光與時間作用曝曬的方法,這3組作品所處理的光線不是遺留在材料上的印記痕跡,而是實際在場甚至可被攔截、觸摸與捕捉的空間材料。而在這些關於光線的遮蔽、穿透的過程中,也同時放大我們原本在日常中少有察覺、被光撫觸、包圍與反視的種種細微經驗。

丁建中《Untitled(On Site)》,木頭、光,
依現場而定,2018。

丁建中《the Void (Surround)》,
玻璃、液晶、螢幕、金屬、電子材料。90*52*12cm,2018。

《Da(il)ylight》-丁建中個展
時間|2018/10/26(五)-2018/11/18(日)
地點|新苑藝術(台北市松山區八德路三段12巷51弄17號)
贊助
Copyright 2015 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
National Culture and Arts Found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