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返神性」的道路上收拾四散的碎片

文/汪正翔 圖/汪正翔

乍聽之下,「重返神性」似乎是個有關宗教的展覽,讓人想起了古老神祕的國度,但事實上這個展覽面向的是當代的世界,我們可以從中思考宗教、藝術與世界的關係。
「重返神性:作為一位無神論的有神論者」由朱峰誼策展,並於水谷藝術展出。參展作品包括:吳權倫《角度-運氣》(Angle-Fortune, AFII)、陳瀅如《致幻記 II:刻幻象》、寧森《圓》、李紫彤《#迎靈者》(#GhostKeepers)、許家禎《我(你)收藏一部分的你(我)》(I collect a piece of you / You collect a piece of me)、姚睿蘭《印予召准》。乍聽之下,這是一個有關宗教的展覽,讓人想起了古老神祕的國度,但事實上這個展覽面向的是當代的世界。透過此展,我們可以從下面三個角度來思考宗教、藝術與世界的關係。

「重返神性:作為一位無神論的有神論者」展,水谷藝術。圖為策展人朱峰誼。

台灣藝術中的神性
在台灣藝術中處理宗教的作品並不少見,事實上有許多人認為近年來台灣藝術經歷了一種民俗、工藝的轉向,在這轉向過程當中台灣宮廟的內容成為了創作的養分。譬如龔卓軍以「交陪境」為概念策劃的「近未來的交陪」展當中,台灣宮廟成為一個西方藝術史之外自我對話的領域,由此開展關於台灣藝術或台灣文化主體的思考。而「重返神性」在這樣的轉向當中有什麼特殊的位置?

首先可以注意到這些作品在題材上並未限定在「台灣文化」的範圍之中,它可能來自於國外,譬如吳權倫作品之中的韓國石頭塔、李紫彤《#迎靈者》中的國外政治受難者。有些作品則指向一個系統,譬如姚睿蘭打造的現代大神。還有一些作品則關乎個人的生命經驗,譬如寧森與陳瀅如的作品。這多少反映了這些創作者關心的宗教性已經從台灣民俗轉向到當代的世界。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這些作品也不強調「庶民」的色彩。即便創作者取材民間宗教,譬如許家禎的卡牌或是姚睿蘭的神龕,但是這些庶民的儀式更像是一個載體,提供他們再現科技、政治與個人的課題。

姚睿蘭《印予召准》,機械互動裝置,2019

姚睿蘭

許家禎《我(你)收藏一部分的你(我)》,錄像、裝置、參與式藝術,2014–2019

許家禎

現代世界中的神性
「重返神性」的企圖並不只在於回應台灣藝術,策展人朱峰誼在策展論述當中挑了一個更大的對手,那就是受到現代性宰制的藝術世界。但是「重返神性」並沒有對現代性全面開戰,而是針對現代性當中實證的精神。在一個除魅的當代世界當中,宗教從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之一,被擠壓為神祕主義、迷信或是傳統。而「重返神性」試圖重新理解宗教。當觀眾進入展場,一時之間感覺不到宗教氣氛之時,事實上這正是創作者提出的疑問——為何宗教必然是看起來神祕、古舊的存在?在看似與宗教不直接相關的活動之中,譬如吳權倫的幾何測量,又或是許家禎的人際互動,有沒有可能其實蘊含了宗教的元素?

挑戰現代性的另一個比較隱微的層次是取消主體的概念。在現代文明之中充滿許多主體的神話,譬如以大腦作為個體的主體、以西方代表世界的主體,或是以藝術家個人為創作的主體。乍看之下,神明崇拜也屬於這種主體的概念,以至於反現代的人認為人們崇拜個體如同崇拜神明。但是這正是「重返神性」的創作者特別之處,藝術家關注宗教的另一個面向,譬如姚睿蘭的現代大神嘲諷了某種睿智的啟蒙者。許家禎作品中由個人絮語所製作的卡牌,又或是吳權倫作品中由眾人堆疊而成的石頭塔,利用了宗教當中合作與協作的部分。陳瀅如的作品對於個體概念進行了一種心理主體的反思:究竟服用草本之後的自我與創作中的自我關係為何?寧森的作品則完全可以解釋為一種去除自我的結果,錄音與Siri自顧自的對話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圓圈,沒有誰可以代表誰。我們可以說,「重返神性」當中如果有神,那一定不是一個至高無上的主體。

吳權倫《角度—運氣》,相紙紙雕、燈架、描圖紙、裝框影像、PP輸出、花崗岩,2016–2017

吳權倫

寧森《#圓》,VR錄像,2018

寧森

創作中的神性
雖然「重返神性」有一種反現代性的趨向。但是現代性表現在藝術層面(現代主義)時,其實不僅僅是實證主義,也可見許多類似於宗教的經驗。譬如許多現代藝術家談論永恆的秩序、形式在隨機與控制之間透露的神祕、以及藝術家天外飛來的靈感。反過來說,1980以降的反現代主義者更致力於破除藝術之中的神祕,他們說創作不是由於天才,而是由於各種權力的運作。這樣的思想取向為當代藝術打開了大門,藝術從發現一種世界之外類似於神性的奧祕,轉向為面向社會、理解世界如何運作的一種技藝。此處的問題是,我們還相信藝術中的靈光與神性嗎?

「重返神性」的作品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比起他們所要告別的現代藝術更加地去神性(藝術中的神性)。如果我們把神祕理解為一種現代主義所說的超越性,換言之是精神性的、不可測量的、與現實經驗無涉,那此次展覽的作品並不神祕,藝術家處理的多是物質的、可量度的,與現實的面向。但在明晰的、科技的當代面貌之下,這些作品仍然保留了某種創作之中的「隨機」,譬如吳權倫隨機製作的花崗岩碎片、許家禎讓觀眾隨機抽取卡牌與陳瀅如服用草本植物之後隨機的意識。另外一種隨機性來自於一種「誤會」。寧森把雲端的Sir「i」誤會為辭世的人,李紫彤則創建使人誤以為生的死者帳號,於是科技本來的目的偏移了,就像水墨在紙張之上暈染了開來。

李紫彤《#迎靈者》,錄像、裝置、參與式藝術,2018

李紫彤

陳瀅如《致幻記II:刻幻象》,炭筆素描、錄像,2018–2019

陳瀅如

這並非說上述的隨機最終指向了創作之中的神祕或靈光,畢竟在一個專業分化的世界之中,存在著各種斷裂,天地之間的斷裂、藝術與社會的斷裂、無神論與有神論的斷裂。但此次展覽的藝術家試圖打破這些分野,他們從無神論當中尋找神性、從科技之中尋找隨機,從非藝術的媒材當中創作,猶如他們在重返神性的道路上收拾那些四散的碎片。





重返神性:作為一位無神論的有神論者
展期|2019/11/02 - 2019/12/01
主辦單位|水谷藝術
地點|水谷藝術 B1-5F(台北市萬華區萬大路322巷6號)
策展|朱峰誼
參展藝術家|吳權倫、陳瀅如、寧森、李紫彤、許家禎、姚睿蘭
贊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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