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腫發炎的身體與過度開發的城市:《炎性事例》巧妙的人/物轉化

文/桂尚琳 圖/四把椅子劇團提供

她們對自己正在發炎的事實毫無懼怕,而這個炎症即將氾濫成災……

《炎性事例》排練照。(攝影/秦大悲)

你還記得發炎的感覺嗎?一開始只是身體內部輕微不適,漸漸的某些器官失去正常運作機能,腦袋開始暈眩,疼痛散佈到身體四處,最後免疫系統終於克服病痛,身體逐漸回復正常。若曾經生病過,這個過程想必不陌生。

當我們對「疾病」還不瞭解,社會還未教導我們要對它抱持負面觀感的時候,那種微微暈眩、看世界彷彿罩了一層濾鏡的感覺,其實很美麗。所有一切都沉澱、安靜了下來:高速運轉的變得緩慢;瘋狂跳針的得以停下。人跳脫出日常運作的機械化模式,暫停,喘息。這個時候,生病幾乎是一件愉悅的事。
《炎性事例》劇作家陳有銳談到創作核心時,提到自己小時候曾經很期待生病。那個時候,因為不了解「疾病」足以致命的駭人特性,所以對「生病」抱持相當正面的態度。但當人漸漸受到教育啟蒙,老師、學校、體制告訴你:「病毒是可怕的;疾病是有害的。」這個觀念就被扭轉了,曾經愉悅的生病過程從此被剝奪,我們開始對「病、膿、炎、毒、細菌」有了負面的想法,也開始排拒生病這件事。但是知道真的是好的嗎?當病患無知的時候,是不是比較快樂?旁觀的他者對於病患無知所感覺到的危險,到底是誰的真實?這樣的認知落差,埋藏在《炎性事例》的故事深處。

甫讀完《炎性事例》的劇本,對於故事中「房子」與「身體」的對比,有很強烈的感受。房子的外觀是堅硬的,是往外開展的實體,如陽具;而房子的內部,卻是可以容納事物的空間,如子宮。在這樣的概念下,房子成為陰陽並存的有機體,隨著人口增長,在我們居住的城市裡一間又一間的蓋起。人的消費能力,又決定了可以購買房子的種類,於是我們看到各式各樣的建案興起,有座落在高山上的環景豪宅;也有在平地上集結成村落的平房。我們對建物之於土地的影響毫不在意,只要有人願意出價,建商就願意蓋出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物件來滿足需求。在這個時候,房子又成為慾望的延伸,象徵一個人的價值。

居住在這樣環境裡的人們對於這個現象,有些在意,有些不在意,每個人還是照著自己的步調生活著:「反正不管怎樣房子就是會蓋。」「大巨蛋就是會蓋。」「倒下來不會壓死我就好。」每個人心裡或多或少抱持著僥倖度日。但明明有些建築物是那樣危險,明明就會對自己的未來造成巨大的影響,我們卻深陷在「當下」的陷阱裡,主動或被動的無視。編劇陳有銳巧妙地將這件事與「發炎的身體」聯結,透過三位跨境婚姻的外籍配偶與一件謀殺案,來探討公共議題被忽視的恐怖。

這個建築的意象,在導演陳煜典的處理之下,幻化成為舞台上裸露在外的水泥條、鋼筋、與高台。煜典的想法是:當建案已經決定要蓋,就是蓋棺論定的東西,結構就是結構、物件就是物件,毫無詮釋空間。那既然這些東西是死的,就讓表演者透過故事來賦予意義。於是《炎性事例》舞台上陽剛的水泥鋼骨,成為了三位女演員的遊樂場。

知道真的是好的嗎?無知是不是比較快樂?旁觀的他者對於病患無知所感覺到的危險,到底是誰的真實?(攝影/秦大悲)

明明有些建築物是那樣危險,我們卻深陷在「當下」的陷阱裡,主動或被動的無視。編劇陳有銳透過三位外籍配偶與一樁謀殺案,巧妙地將這件事與「發炎的身體」聯結。(攝影/秦大悲)

三個女演員扮演的外籍配偶所象徵的,是有銳筆下,某些生命中帶有「恆常」色彩的一群人。他們生活在社會較低的那一層,知識水平遠不如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日子在柴米油鹽醬醋茶與四季更迭中一成不變地輪轉。可是這些人看起來,卻活得比高知識份子來得平穩滿足。這是真的嗎?他們真的如外表看來那般知足快樂嗎?還是他們也會因為某些事件而暴起憤怒?「如果把知識份子的腦袋與資源轉移給他們,他們會做什麼?」這個問題,構成了《炎性事例》三位主角行為背後的基底。她們對自己正在發炎的事實毫無懼怕,而這個炎症即將氾濫成災。
發炎要如何扮演?煜典讓演員們穿上有摺痕、可拉伸的裙裝,讓發炎時必然到來的腫脹可以用服裝表現。同時,角色的語言也是發炎症狀的一環。台詞刻意讓角色們說話時子音拉長,彷彿體內疼痛已極,炎症透過語言從內部擴散到外部。除了這個有趣的手法之外,三位外籍配偶的主角由台灣女演員來扮演,讓人對口音上的處理感到好奇。有銳與煜典都不想讓三位女演員刻意帶著東南亞腔調的語調來詮釋,反而是採用「當她們擁有我們的大腦和詞彙,她們會如何說話?」的角度來處理。換句話說,演員們呈現的是這些角色私下相處時,彼此對話的真實樣貌,只是她們使用的是中文。

筆者在看完劇本的時候,非常好奇煜典會怎麼呈現這個閃著焰火、魔幻瑰麗的劇本,也很好奇導演與編劇的合作過程。想起訪談那天下午,提早到了現場想先做準備,卻沒想到導演煜典也已經到了,正在閱讀自己帶來的書,那時離訪問開始還有半個小時;而編劇有銳則是在約好的訪談時間整翩然而至。這兩種抵達訪談現場的不同風格,恰恰好跟兩個人面對創作的態度重疊。煜典習慣蒐集資料,做好充足準備之後,用手中的素材排列組合,最後端出一桌滿漢全席;而有銳則是灑脫不羈,不在乎自己寫在紙上的文字是否一定要背負某種詮釋,導演和演員擁有完全的創作自由。

言談間,煜典透露出對有銳這樣通透態度的欣賞,並坦言《炎性事例》在他的導演生涯中正扮演著很關鍵的角色。「用過去喜歡控制的煜典導這齣戲是不行的,劇場是活生生的東西,我在這裡、演員在這裡、觀眾在這裡,必須讓作品保持有機。」有銳也鼓勵煜典要用導他自己的畢業製作《游泳池(沒水)》,那種「不引經據典,覺得對就對了」的態度來面對《炎性事例》。這樣的交流,讓人非常期待灑脫的有銳與謹慎的煜典究竟會碰撞出什麼樣的火花。而他們兩位也正在規劃未來繼續合作,想必會持續為劇場界帶來全新的創作能量。

發炎要如何扮演?導演陳煜典讓演員們把子音拉長了說話,彷彿體內疼痛已極,炎症透過語言從內部擴散到外部。(攝影/秦大悲)


四把椅子劇團《炎性事例》
2019/11/1(五)-11/3(日)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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