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寫未竟的流浪──作者謝旺霖談《走河》

文/莊勝涵

「為了一條或來或去的河流。為了看見,為了記憶。為了體會那些原本不懂的,也為了那些看不見的──或將把我的眼睛,重新打開。」──謝旺霖

《走河》作者謝旺霖。
(時報文化出版提供,高政全攝影)

邊走邊張望 尋著河道前行

2008年,謝旺霖出版《轉山》,騎單車上拉薩的旅程鼓舞許多人開啟自己的壯遊。從文壇素人一舉成名,頻繁的演講邀約與大量的媒體曝光改變了謝旺霖的生活,「我知道我變得比較不一樣了,但我竟然並沒有愈來愈喜歡自己」。擁有了知名度的謝旺霖,拿著麥克風有人聽他說話,聽他說大山大河的瑰魄,與聖地裡信仰的靈視,但關於自己是誰、要做什麼,這些問題的答案,他還在找。

謝旺霖畢竟不是活在舞台的人,他身體裡流的是流浪的血液。2010年,他再次利用4個月徒步走過印度,前往恆河源頭。海拔4,200公尺的高度窮盡了人類文明與知識的詞彙,正是思議難以企及、言語道斷之際,一時間心中的迷惘解蔽,「我終於明白我來自大海,但我也是來自島嶼的一片葉子,那一刻的我特別想家」,他說。關於生命那些形而上的課題,與交織著台灣這片土地的生活、歷史與記憶的肉身合而為一,或許此時胸中已有了下一本書的身影。

然而,回到台灣後,關於這段旅程怎麼都寫不到位,他開始質疑自己書寫的能力,甚至懷疑起書寫的意義。歷經8年塗改,始終未能滿意。現實中的他也不如意,先是決定與社會妥協,報考研究所,攻讀東華、政大兩間學校的博士學位,正如他在《走河》中寫的:「除了繼續尋著河道而行,我已無法判別自己的位置在哪。我邊走,邊張望,喃喃自語:是不是該回到正軌上?但我想,再給自己多一點點時間吧。」

幾番周折後他下定決心,「我不想再做一個全面的人了,我更想要做一個專注的人。」學院內雖不乏創作者,但謝旺霖的心很小,對文字的信仰容不下一條退路,所以毅然決然退學,並毀棄所有記載旅程片段的筆記。此時的謝旺霖不再保留退路,也不再回望旅程中記下的那些文字。他專注於爬梳記憶,捨棄不必要的修辭技藝。移居山區後,他養成每日按時進書房的習慣,過著一種減法的生活,只留下最接近書寫與自我的成分。「有了一個句子,才有下一個句子,我就這樣走進去,就這樣走下去。」他以穩定的書寫日常重整生活、熨貼自我,終於寫就《走河》。

恆河盡頭,牛嘴冰川上。(謝旺霖提供)

《轉山》可見旅途中隨手拍攝的影像,然而,攤開《走河》卻僅見文字,謝旺霖說:「這是一個影像的時代,大家都想要眼見為憑,但有時影像的主觀與暴力比文字還要來得強。我想要展示的是,我信仰的是『文字』。」旅行書寫引人入勝之處往往不在沿途風景的描繪,旅人遭逢各種不期而遇的人與事才是旅行書寫的核心,謝旺霖對影像謹慎,對文字更不馬虎。《轉山》時期的謝旺霖,像是要把最美的華服都穿在身上,讓人看見最好的一面,如今看來,他認為文字裡不免帶有實驗性與自我挑戰的鑿痕,但《走河》不同,「我告訴自己,每天就寫出一個真真實實的句子就好,我不要渲染,我不要包裝。」他稱此為「反向的訓練」,為道日損,以至於無為,以至於真實。

4個月,走一條河,從低地到高山,謝旺霖看見了什麼?人類沿著恆河建立了聚落,人潮雜遝的市井裡有掙扎求生的賤民,有詐欺,有傾軋,但在弱弱相殘之外也不乏人性的溫暖。他遇見患病面容焦爛的女孩,以無聲的善意指路,在旅舍一床難求時,素不相識的旅館經理慷慨收留,一家人視如己出,一時間異鄉也成了家鄉。

專注觀看自己的一趟旅程

《走河》全書的進行與《轉山》相仿,同樣都以旅程順序鋪陳,不同的是《走河》不寫攻頂,而寫「逆溯」。始於入海彎口,終於恆河之源,旅人行腳之地海拔確實不斷攀升,但《走河》沿著恆河而行卻是一條回歸的路徑。謝旺霖說,其實一路上看見最多的還是自己,「我只是不斷地走,每天不斷地重複,過程中只有一個人,周遭一片荒蕪,沒有什麼情節,其實很枯燥。但那就像生活,你可以專注於觀看自己。」

干戈特里恆河畔的朝聖者和洗衣婦。
(謝旺霖提供)

旅程的盡頭,同時是大河的源頭,或許故事張力最強之處就在於抵達終點的時刻,但謝旺霖此處下的筆墨卻特別簡省。「其實真正的源頭是在大海,我不是走到了源頭,而是從源頭走到源頭的。這裡的每一片雪,每一片風,都是從海洋來的。真的到了無路可走,拔高了,你本來以為那叫做源頭,後來你才了解,原來這只是生命循環的過程。」從源頭,走到源頭,謝旺霖把心裡缺少的那一塊圓了起來,也終於明白這次恆河溯源,他找到的其實是自己。
閱讀《走河》,不難發現其中的文字質地與《轉山》已有了差異,最直觀的是敘事人稱已從「你」轉變為「我」。謝旺霖在《轉山》中選擇以「你」發話,其實並非要求讀者將自身帶入其中,取得同理與共鳴,「我很怕『我』一直出現,會讓文字過於耽溺,那是我當時很難克服的問題,所以我用『你』取代了『我』。但是這個『你』也是一個『理想的自我』,他超越了『我』的侷限。」

他寫《轉山》時,有意識地運用寫作時的視野,回望、轉化旅程的自我,甚至予以昇華。例如寫到在拉薩參與天葬儀式的經驗,現實中的他其實感到不適,經過沉澱與思索以後,才提煉出生死輪轉的理解,鷹鷲解食死屍的場面,血的腥味也有了一番溫度。於是寫出:「那是生命赤裸裸的示展,從有到無,又從無到有你正面對一個踟躇的分界點。你的肉還是溫的,身骨還是硬的,你去思索輪迴,而輪迴留下了你,留下的人,是為了一份完整的體會。」

像一顆鏡頭 復述沿途所歷

到了《走河》,謝旺霖對於自我已不再遲疑,情緒收放之間有更大的餘裕。「現在戲劇性與抒情性不再是我追求的,我不要自己的句子讓人讀來為之一震,而是像平靜的海面底下有暗潮洶湧,我希望可以寫得更欲言又止一點。」《走河》中有更多的敘述,而謝旺霖以「我」發話,既不介入也不評價,「我想要像一個鏡頭,僅僅是把『我』聞到的氣味、『我』經歷到的事情揭露出來。」

《走河》地圖。(時報文化出版提供)

朝向恆河源:山谷間的斷路和獨橋。
(謝旺霖提供)

記憶如同一片汪洋,但敘述總有章法,說故事的技藝高下取決於串連片段的線索。同樣寫印度的街景的髒亂汙穢與人群的駢肩雜遝,謝旺霖著力發展自己的「微觀敘事學」。他以蟑螂螻蟻、口水痰汁等看得見的穢物,寫看不見的印度,例如〈細小的殺戮〉一篇,寫癱瘓的蟑螂與螞蟻的搏鬥,謝旺霖寫出的是蟻群集體分食蟑螂的場景,意圖從此細小微物折射出骯髒、殘酷與生存、慈悲的辯證。

從《轉山》到《走河》,謝旺霖在10幾年的寫作生涯中,兩度獲得國藝會創作補助,寫作實力早已受到肯定。生活向他提問,他以流浪回應,行旅經驗在他身上銘刻的哲思與文湧絕非兩本書能夠寫盡。那麼在旅行書寫以外,謝旺霖是否也曾醞釀其他類型的寫作計畫?問到這個問題,謝旺霖回答:「寫《走河》的時候,我已經開始朝向小說的筆法延伸。」

寫完《走河》,謝旺霖像是把自我理清楚了,那麼今後的寫作之路不再困頓了嗎?「我覺得沒有,因為每次創作就是會歸零,創作還是會充滿焦慮。但是,現在我知道自己會繼續寫下去。」謝旺霖的流浪還未完成,他清楚自己如同一條河兀自流著,河道蜿蜒曲折,但河海終會畫成一個圓。

《走河》書封。(董柏廷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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