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月號 - 藝術現場的回訪(上) 】

不在場的研究者與表演藝術檔案

文/羅倩

對研究者而言,未曾經驗的表演藝術,是一個再也無法還原/參與現場的難題,只能透過檔案的閱覽,試圖接近現場。本文透過綜覽「補助成果檔案庫」的舞蹈類檔案,分析其所反映的環境現況,同時指出表演藝術檔案的保存與流通,實體空間與雲端運用同等重要。
一個月前我收到了《國藝會線上誌》的邀稿信,編輯小組希望從閱覽「補助成果檔案庫」經驗,「從中發現雖然未曾實際經驗卻因相關檔案的閱覽即足以引起個人興趣的對象(個案數量不限),並闡述它或它們之所以能引起你興趣的原因,並以『舞蹈』領域為優先」。在初步瀏覽「常態補助成果」「舞蹈」類393筆橫跨2013至2017年的檔案後,即答應邀稿,這一個月以來持續看演出、寫評論、閱讀與收集研究相關資料,也一直思索著關於檔案的問題。

不在場的我與找尋的檔案
只要透過閱讀寫出檔案引起我興趣的原因即可,似乎並不難,一方面卻又知道其實並不容易。從評論書寫者的角度來看,對沒有「在場」的演出幾乎是無法評論的,除非是以評論評論人評論的評論為前提。但一方面作為研究者又清楚地明白,對於過往沒有參與過、無法追溯在場的芸芸歷史,最重要的就是它的檔案。特別是表演藝術領域,對後來的研究者來說,是一個再也無法還原/參與現場的難題,只能透過既有文宣、照片、訪談、評論、紀錄影像等等試圖還原/接近現場。

然而光是找尋相關表演藝術的檔案資料,上述提的幾個不同的檔案型態又是一個有待跨越的門檻,除了物質檔案資料的四散與取得困難,評論還涉及評論者的個人詮釋觀點,又甚至是演出紀錄檔案的取得與閱覽,也非易事。以我自己到兩廳院圖書館找資料的經驗,曾經在兩廳院演出的影音資料通常無法外借、只能在館內觀看,而那些不在兩廳院場館演出的紀錄,對有興趣的研究者來說更是取得不易。更何況是過往演出的紀錄影像、演出的評論、節目販售的場刊,都難以在圖書館查找得到,這也是我目前找尋研究資料遇到的困難之一。

過往不乏評論與學者們提出呼籲的聲音,「建立表演藝術資料館刻不容緩」(閻鴻亞,註1)、「真希望國家級的表演藝術資料館盡快成立,我一定立馬將其捐出」(于善祿,註2)、「籌建國家表藝資料館刻不容緩」(邱坤良,註3)。這些都強調了有實體空間作為保存各式表演藝術檔案的重要與必要,應作為一般大眾與研究者的公共財,成為開放的共有資源,才可能有檔案歷史與研究的共同積累。

在檔案庫的「創作」補助項目中,可從時間軸面向看到編舞家對創作的持續累積。圖為田孝慈的「情緒的身體動態探索」一號作品《洞》。

超連結:雲端資料庫
相對於實體的檔案中心,另一個就是雲端時代的線上資料庫,2004年開放啟用的「台灣現代戲劇暨表演影音資料庫」與2016年上線的「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兩者都以開放式的共享資料庫為概念。

而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也屬於此類,它可以由關鍵字形成不同檔案名稱的超連結,也非常適合作為資料檢索與應用,可以在每個補助項目頁面看到這種超連結的功能,如相關成果、延伸閱讀等等。未來可以想像在其之上連結整個國藝會各分項作為一體的大型檔案雲端資料庫的可能性——雲端版的《菌絲網絡社會》(2018)(註4)。如納入由紙本《國藝會》(2007年8月創刊)轉變而來的《國藝會線上誌》(2012年7月上線,持續出刊)可以成為彼此的資料檢索,其實已經在網站右下角分成內部「國藝會網站群」與外部「資源連結」看到不同平台可以相互串連的潛力。

未來各個資料庫匯聚形成更大的線上資料庫,是一股不能忽視且越來越多元的檔案力。如2013年改為公開電子版的《表演藝術年鑑》(1995–),能立即查閱到的線上評論就成為最容易檢索的線上檔案;而不曾被建檔、不曾上線的零散檔案可能會在未來使用者的各式檢索視線中永遠消失(未來還有眾多檔案爆量難以整理找尋的危機,或是沒有繼續維護而再也點不開的頁面),除非我們還有實體檔案資料中心可以喚回或重新檢視(勘誤)的可能。

張婷婷獨立製作申請「駐團藝術工作者」項目補助,聘請多媒體影像設計師林經堯為駐團藝術家,合作發展舞蹈科技作品,圖為《抽屜三》(攝影/王文彥)。

未曾經驗的表演藝術,檔案的閱覽:舞蹈(2013–2017)
回到線上的檔案,「舞蹈」類393筆橫跨2013至2017年的檔案,底下分為幾個項目(單算各項目共有403筆,部分計畫獲跨項目補助):演出(300)、國際文化交流(25)(註5)、研習進修(21)、創作(19)、排演場所租金(11)、策展(10)、調查與研究(7)、駐團藝術工作者(4)、委託創作(4)、研討會(2)。其中演出補助就占了74.4417%,國際文化交流(6.2035%)、研習進修(5.2109%)與創作(4.7146%)共占了16.129%,其餘補助件數為個位數的項目,總和則為4.2184%。

「演出」補助占最大比例,以量化估算,五年下來平均一年六十場,每個月有五場接受補助的演出。「國際文化交流」集中在2013年十六筆與2014年九筆補助(2015年起相關補助成果移至「國際文化交流(出國)」頁面下)。十一筆「排演場所租金」補助只集中在2013年(該補助項目於2014年起停辦)。而「研習進修」與「創作」均值化看平均一年只有四筆補助。「駐團藝術工作者」只有四筆:林文中舞團(2013)、驫舞劇場(2015)、張婷婷TTC Dance獨立製作(2016)、安娜琪舞蹈劇場(2016)。「委託創作」四筆也是少數:組合語言舞團(2014、2015)、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2016)、長弓舞蹈劇場(2017)。「委託創作」部分難從網頁的成果摘要看到更多創作者的論述與想法。「駐團藝術工作者」成果摘要相對論述得較清楚。
就研究方面的申請補助,「研討會」兩筆、「調查與研究」七筆。「研討會」兩筆由財團法人新古典表演藝術基金會在2013、2015年申請,檔案庫可見活動紀錄與會議議程(註6)。「調查與研究」中,財團法人新古典表演藝術基金會持續申請:《春之祭》(上)舞譜記錄(2013)、《春之祭》(下)舞譜記錄(2014)、《撥頭》舞譜記錄(2015)、唐樂舞《傾盃樂》舞譜記錄(2016)、劉鳳學作品109號《曹丕與甄宓》舞譜記錄.第一幕(2017),以基金會身分長期持續耕耘舞蹈的記錄、保存與出版。陳武康的「以浮洲地區來看藝術對於社區影響與可能性」(2016)令人驚喜,該計畫當中,以肢體開發課程、影片放映、舞會自助吧構成的《浮島.圍牆.恰恰恰》,加上陳武康以舞蹈為主體結合田調進入生活的環境所做的扎實調查研究報告,展現舞蹈作為一門藝術如何與社區「跳舞的人」發生實質關係的可能、實踐與自我思考。另一個則是研究者張懿文的「舞蹈進入美術館:跨領域舞蹈表演研究計畫」(2017),從簡短摘要中可以得知計畫要處理的是,如何從後現代舞蹈史的脈絡看現場藝術,以及當代藝術中的空間與身體。可以看到不管是舞譜的保存與出版(舞蹈形式的紀錄),或是舞蹈家個人或研究者的研究計畫,只占常態性補助的鳳毛麟角。

總的來說,整體補助演出與交流大於創作大於研究,創作補助遠遠與演出補助不成正比,是否間接凸顯演出量過多,而給創作空間與時間太少的現狀。資料庫最有趣的是可以看到「創作者的自我論述」,如在瀏覽「創作」補助項目:周書毅《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2013)、葉名樺「門敲靜寂」(2014)、田孝慈「情緒的身體動態探索——作品一號『洞』」(2014)、周書毅《從身體出發——中國練習》(2016)、葉名樺個人創作《十七年蟬》(2016)、林人中《二十世紀舞蹈史在亞洲》編舞計畫(2016)、王宇光《亞馬遜茉莉》(2016)等等,從時間軸面向可以看到編舞家對於創作的持續累積,補足目前演出節目單多僅作為資訊介紹性質,而較難深入了解創作者的所思所想。除了評論文字留下演出紀錄,透過資料庫的「創作」、「調查與研究」項目了解創作者的想法,對研究來說也相當重要。

對於沒有經歷過的演出,透過作品片段的照片或影片,以及評論人文章的連結,可稍微一窺作品的樣貌。若能有創作者階段性申請補助的初始概念與實際執行後的想法,或是整體關於創作的思考,補助的項目如何對補助的對象產生實質內容的產出與影響,就作品與創作者個人言說的主體性來看,會更增添檔案的實質引用與參考價值(也可能是線上瀏覽開放的有限資料所致)。就表演藝術補助所累積起來的檔案(文宣、照片、影片、節目與評論連結)的保存與流通來看,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作為一種線上開放的公共性雲端資料庫與檔案建構,已往前邁了一大步。

財團法人新古典表演藝術基金會持續申請「調查與研究」項目補助,長期耕耘舞蹈的記錄、保存與出版。圖為《春之祭》(上)舞譜。

陳武康的「以浮洲地區來看藝術對於社區影響與可能性」計畫中之《浮島.圍牆.恰恰恰》,創造與社區「跳舞的人」發生實質關係的可能。

檔案——家歸何處?
藝術家姚瑞中個人保存與收集的90年代資料相當多,如葉杏柔文章所記述:「90年代上半期北藝大舞蹈系演出紀錄照片、《宣統報》(1992–4)、『天打那實驗體』(1992–1997)演出紀錄照片與舞台設計手稿、『台北破爛生活節』與『台北空中破裂節』(1995)工作檔案、文宣與紀錄照片、民進黨1996年十週年黨慶踩街遶境道具設計稿、行為藝術作品文宣與紀錄照片、光碟、藝文展演文宣品,以及姚瑞中個人筆記(1990–2006)等等」(註7),這批龐大的個人收藏檔案,也以影像檔案的方式在2005年捐贈近五千筆文宣掃描檔案給香港私人單位「亞洲藝術文獻庫」(AAA),分為線上與離線瀏覽(檔案僅限現場閱覽與否)(註8),姚瑞中過往也曾在2007年捐獻八千張檔案給美國康乃爾大學圖書館新媒體藝術檔案庫,與在2010年捐獻一批檔案給南藝大(註9)。也是該文作者葉杏柔(在地實驗企劃統籌)從2014年推動與整理數位平台「在地實驗影音檔案庫」(ET@T Archive)所持續推動的檔案資料公共化。

其實,就檔案的問題,以更大的視角來看,物質的保存與線上資料庫的整合,實體空間與雲端運用同等重要:我們的檔案在何處?檔案本身的歷史為何?如何累積、收集與保存?如何活化/提升現有檔案的檢索、查詢與使用度?檢索操作的介面與關鍵字,不同檔案相互之間的連結與運用,也值得我們持續關注。但恐怕最為基礎的,還是需要國家級的表演藝術檔案中心作為長期研究的基石。




▸註1:閻鴻亞,〈建立表演藝術資料館刻不容緩〉,《新世紀台灣劇場》,二版,臺北市:五南,2016,頁27-29。。

▸註2:于善祿,〈我的劇場九零年代〉,PChome個人新聞台「LULUSHARP」,發布日期: 2016/12/28。

▸註3:邱坤良,〈邱坤良專欄:籌建國家表藝資料館刻不容緩〉,風傳媒,發布日期:2014/06/06。

▸註4:2018台北雙年展「後自然:美術館作為一個生態系統」作品簡介:菌絲網絡社會(弗朗茲‧薩韋爾+太郎+馬丁‧豪斯+鄭淑麗+全球網絡節點) Mycelium Network Society (Franz XAVER + Taro + Martin HOWSE + Shu Lea CHEANG + global network nodes)

▸註5:2015年起「國際文化交流(出國)項目」修訂為一年六期,相關補助成果已移至「國際文化交流(出國)」頁面下,該頁面舞蹈類2015至2017年有91筆成果檔案,本文並未另外加入此91筆做計算。

▸註6:《2013舞蹈文化人類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舞蹈研究與科技:質性分析軟體之應用》,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

▸註7:葉杏柔,〈關於90年代的藝文檔案,我們需要知道什麼?〉,《現代美術季刊》,192期,2019.03,頁54-55。

▸註8:同上,頁56。

▸註9:同上,頁59,註腳10。





❚ 2019第2期【藝術現場的回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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