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月號 - 譜一個時代的樂音 】

把對的聲音放在對的位置上──專訪作曲家林佳瑩、林芳宜

文/白斐嵐

作曲,像建築、像編織,是把細節聚合的過程。對作曲家而言,首先你要認識你的樂器,知道他們可以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掌握聲音和聲音組合在一起的樣子,在腦海中建構一幅屬於聽覺的圖像。也因此,創造與整合,足為作曲界兩個支柱般的關鍵詞。
外面的機會不會主動來找你 要先自己向外看
在作曲家腦海中的聲音被演奏之前,「曲」只是譜上的符號而已,尚未成為音樂。這麼說來,作曲家的確是被動的,得等待機會,讓自己被放在對的位置上,好讓音樂產生因而被聽見。或許是透過錄音、或許是與合作樂團演出、或許是參加比賽,又或者如作曲家林佳瑩(註1),被大師級同行作曲家聽到她過去的音樂,放進國際藝術節的曲目單,接著又在2017年韓國統營國際音樂節讓更多人聽見。

2017年韓國統營國際音樂節,由主辦方與韓國歌德學院(Goethe-Institut Korea)合作舉辦的「Asian Composers Showcase」,延續往年在此首演當代亞洲作曲家新作傳統,2016年內部評審朴泳姬(Younghi Pagh-Paan,首位在德語系國家獲聘為作曲教授的女性作曲家)提名推薦林佳瑩。尚不知情的林佳瑩接獲通知時表示:「我自己得到消息時很訝異,因為我過去和他們沒有任何連結,也只是被告知我被其中一位評審提名了。」

面對作曲家看似被動的處境,林佳瑩一再提醒:「外面的機會不會主動來找你,要先自己向外看。」(圖片版權:匈牙利Peter Eötvös Foundation)

在細川俊夫、陳銀淑等樂壇知名作曲家評選下,林佳瑩(前排左一)成為 「Asian Composers Showcase」4位獲選作曲家之一(照片版權:韓國歌德學院(Goethe-Institut Korea)

繳交作品等待下一階段徵選。後在細川俊夫、陳銀淑(Unsuk CHIN)等樂壇知名作曲家評選下,林佳瑩作品成為 「Asian Composers Showcase」4位獲選作曲家之一。10-11月時拿到合約,隔年2月繳交作品,4月《Viaggio della Seta(絲綢之旅)》在這為紀念韓國作曲家尹伊桑(1917-1995)而設立的統營國際音樂節正式問世。

當然,作曲家也不全是被動的。國際上大大小小的作曲比賽與音樂節,各種編制、各種樂器,作曲家可依自身考量選擇投件或參賽。儘管作曲家多少皆需遵守主辦方要求,如《Viaggio della Seta》一作便需以主辦方指定樂器創作(註2),然對林佳瑩而言:「大多數時候我更常拿現成作品尋找合適的機會,再針對對方要求或相關規則來修改。如果一個作曲家花這麼多心力,來寫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得獎、能不能被演出的作品,那倒不如自己花很多心力來完成想要寫的作品,這樣若是真被選中了,就好像得到額外的『加菜』一樣。」
「加菜」指的不只是發表而已,還有隨之而來的後續效應。以林佳瑩於「統營國際音樂節」演出的《Viaggio della Seta》為例,除了音樂節提供的優渥委創費外,林佳瑩並表示:「統營國際音樂節是第一個找我專業簽約的國外委創案,對青年作曲家很有幫助。他們不負責出版樂譜,所以我可以自由地把創作投給其他音樂節或音樂會,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國際上很重要的音樂場合,徵選評審都是像陳銀淑這樣重量級又具聲望的指揮、作曲家。透過這個平台讓作品被演出,我也因此得到了專業的委創紀錄(credit),至於作品的後續運用、發表等等就是看自己。」

而這樣的機會,是要作曲家積極向外爭取的。即便是對學生作曲家而言,不管是在台灣或在國外求學,通常在校內便有機會與駐校樂團、學生樂團或其他合作的職業樂團一同演出。以林佳瑩曾就讀的北藝大與英國曼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Manchester)為例,「國內外在學校階段是沒有天差地遠的差異,在北藝大時常常有管弦樂團來reading,視譜演奏學生的管弦樂作品。另外,當時在曼徹斯特大學,學校還曾有幾次和BBC愛樂合作,因此得以在其音樂節/會等國際舞台來發表作品」。不過,學校所能提供的資源終究只是初步,對年輕作曲家而言,作曲比賽、國際音樂節因其伴隨而來的發表與出版機會,都是更為實質的幫助。

此外,對於來自非主流歐美文化圈的「LESS-PRESENTED 作曲家」,有時反而會因策展主題而在國際場合得到更多機會(當然也非必然)。面對作曲家看似被動的處境,林佳瑩更一再提醒:「外面的機會不會主動來找你,要先自己向外看。」

「Asian Composers Showcase」為統營藝術節與與韓國歌德學院合作推動的音樂會系列,每年在此首演當代亞洲作曲家新作。(圖片版權/ 統營國際音樂節 (TIMF))

看不到自己在國際上的位置 是我們最大的弱點
至於對橫跨作曲、策展、藝術行政多領域的林芳宜而言,或許也是多年經驗的累積,即便在極為被動的處境下,作曲家依然具有翻轉局勢的能力,以更主動的姿態出擊。以其受德國柏林新音樂室內樂團(Das Ensemble KNM,後文以KNM稱之)「堤埃波羅的世界──亞洲篇」委託創作的《盛世如歌花如煙》為例,如標題所指,系列音樂會焦點之一是法國知名作曲家Hugues Dufourt為堤埃波羅4大洲壁畫修建所創作的4首作品,KNM樂團經理(同時也是林芳宜相當推崇的策展人)Thomas Brun以此為主題,另搭配4大洲的作曲家合作,集結既有作品與委託創作。然KNM並未拿到委託創作項目的國內補助,反因Hugues Dufourt在法國地位而獲得法國外交部負擔音樂會本身的支出。受限於支絀預算,即便回台申請補助也不如預期,林芳宜依然決議自掏腰包負擔自身開支,與主辦方談妥交換條件,要在作品中帶著兩位台灣音樂家(西塔琴/人聲吟唱吳欣澤與二胡王瀅絜)一同演出。

對林芳宜而言,作曲家的「主動」,不只是帶音樂家一起出國而已。如吳欣澤,事實上早已是KNM這次委創案的「指定演出者」,正因林芳宜與KNM第一次合作時,便已邀請吳欣澤一同演出,讓德方對他的聲音深刻。諸如此類的案例正證明了林芳宜所言:「作曲家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如何為音樂牽線,透過委託創作可以介紹自己的音樂家、為自己的音樂家鋪路,就像譚盾和吳蠻等中國音樂家的關係一樣,就因為譚盾的《馬可波羅》,這樂器慢慢變成世界的樂器,演奏者也才能漸漸成為世界的音樂家。我想做的事情正是如此,絲竹樂器如果要成為鋼琴、小提琴這樣在國際上所使用的樂器,需要很強的音樂家、很強的演奏者,跟願意一直這樣做的作曲家與製作人。」

對橫跨作曲、策展、藝術行政多領域的林芳宜而言,或許也是多年經驗的累積,即便在極為被動的處境下,作曲家依然具有翻轉局勢的能力,以更主動的姿態出擊(圖/林芳宜提供,尼克攝影)

回過頭來看台灣,從補助機制到行政體系,尚未建立這樣的網絡想法,單純地認為作曲家所作的僅限於「創作」本身,讓每一次的國際演出都好像稍縱即逝的璀璨煙花,卻絲毫不在乎在作品之外的後續效應。林芳宜不禁感嘆:「這可能也是為何國外作曲家常是站在資源分配的核心當中,台灣的資源分配卻少見作曲家的原因。」

林芳宜始終相信作曲家除了創作之外,更能藉此為自己的音樂家鋪路,把自己文化的樂器推向國際舞台,這也是她堅持在委創案放入王瀅絜(二胡)與吳欣澤(人聲/西塔琴)之因。(圖/KNM提供)

主動的作曲家,當然也需要貴人相助。林芳宜還記得當時《盛世如歌花如煙》籌錢不易,在林懷民老師提點下(林芳宜與吳欣澤恰好都是「流浪者計畫」的補助對象)聯繫上駐德代表謝志偉。回想起那天在音樂會酒會上,大使以流利法文與法國駐德大使、文化參贊聊文化、聊藝術,「就好像母姊會忽然有爸媽出席」,林芳宜笑著說。畢竟在整個台灣焦慮地談著「國際化」時,絕對不是埋頭創作而已,在這些創作之外微不足道的時刻,才是讓文化慢慢發酵之境。小至「母姊會」,大至策展人、作曲家在音樂家與製作方間的穿針引線,其實都是同一個「資源網絡」概念,也因此,說著彼此能懂的語言,知道這個生態是什麼樣子,或如林芳宜口中對Thomas Brun的稱許「將嚴肅的論述轉換成可以落實的創作」──這既是林芳宜對自己的期許,也是她對台灣現況的感嘆。「沒有一環可以被忽略,要有很好的專業知識嗅覺敏銳度,持續觀察國際樂壇動態,持續和不同國家的人接觸,才能把這些面向兜起來。一天到晚在講國際化,卻不知道國際上是什麼樣子,看不到我們自己在國際上的位置,是我們最大的弱點。」林芳宜說。換句話說,貴人不是求來的。在健全的文化體制與專業分工下,每個人都會是彼此的貴人。

從林佳瑩到林芳宜,兩位作曲家的經驗,正讓我們看見了從學生階段尋找資源、隨著創作發表累積經驗,到運用手中資源「集結各路人馬」(如林芳宜所言)以開創新格局的過程,而在這之間各有難關。無論如何,從被動到主動,作曲家總是把手邊/腦中的音樂元素收整調配,為對的聲音找到對的位置的人。

林芳宜認為,要有很好的專業知識嗅覺敏銳度,持續觀察國際樂壇動態,持續和不同國家的人接觸,才能把這些面向兜起來。圖左至右為吳欣澤、林芳宜、Thomas Brun、王瀅絜。(圖/林芳宜提供)

▸註1:林佳瑩在訪問中表示在她參與之後,「Asian Composers Showcase」似有改變徵選方法,也開放作曲主動投件。

▸註2:長笛、單雙簧管、低音管、弦樂四重奏與鋼琴,另因彩排考量不可使用預置鋼琴,若有需要可選用亞洲傳統樂器,但須維持最多九重奏編制。林佳瑩作品《Viaggio della Seta》維持九重奏,並未另外選用亞洲傳統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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