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哥──通常我只需要說這麼多

文/朱宥任

我很少需要跟人解釋我哥是誰的,通常只要說句「朱宥勳是我哥」,高達八成對方就會露出一副「噢」的樣子,好像之後什麼都懂了一樣

圖/朱宥勳 提供

我很少需要跟人解釋我哥是誰的,通常只要說句「朱宥勳是我哥」,高達八成對方就會露出一副「噢」的樣子,好像之後什麼都懂了一樣。當然更多的情況是我根本也不用開口說,別人就會因為外貌或者姓名等等的,自動問我朱宥勳是我的誰(不過最近外貌關聯比較少了)。老實講,這令我蠻慶幸的,因為真的要我很詳細到告訴你「朱宥勳」是誰,我也很難講個所以然,不然就是流於平面,有些東西,默契,我實在沒辦法擺明了直說。


朱宥勳是我哥──果然我覺得這樣叫還是比較順,所以讓我之後都比照辦理吧。總之這個我哥和我經常令人搞混,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在高中之前我們都讀同一所學校,他大我兩屆,於是在社團內他當高三老人的同時我就是高一菜逼八。那是個很重要,很神奇的一段時候,校刊的審稿公務需求使得我們必須接觸現代文學好打底,又恰巧正逢陳金鋒返國加入La new熊隊,吸引我們倆從得分都不會看的棒球白痴開始鎖定職棒頻道,棒球與文學這不搭尬的兩路就此纏繞。有一次我們跑去看舞台劇,中場休息時還趕緊打電話給別人,問問現在棒球打到第幾局,幾比幾了,誰誰誰打得怎麼樣。我記得那還是打亞洲職棒大賽,算是比較特殊的賽事,但後來越來越沒管那麼多,時間到了有比賽就會問,不問通常只會因手機出狀況找不到人,或者自己就已經正盯著比賽了。


↑上圖:校刊的審稿公務需求使得我們必須接觸現代文學好打底,又恰巧正逢陳金鋒返國加入La new熊隊,吸引我們倆從得分都不會看的棒球白痴開始鎖定職棒頻道,棒球與文學這不搭尬的兩路就此纏繞。


球我們當然是越看越多,當時主場在高雄的La new熊隊經營球場的名聲是很旺的。某次長假,住桃園的我們趁著空閒,坐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到高雄,就只為了看一場例行賽,又坐好幾個小時的火車回去。我還記得那天的比賽對上的是暴龍隊,熊隊這邊的投手是許文雄,一個球速普通控球還算不錯,變速球投得很好,曾經壓制過日本隊而小有名氣的選手。無論如何,他那場也壓制了暴龍隊,只有在他退場時,一位叫呂祐華的打者才從後援手中敲出已無助於情勢的全壘打,算是暴龍隊一點小小的反撲,但最終熊隊依然贏了下來。


然而,後來我們明白棒球迷就是這樣:明明如此一場平凡的比賽,卻埋下了好幾個總會在腦裡召喚出什麼的點。


我們都唸了大學的某一年,熊隊先是在一片錯愕下沒能打進季後賽,接著年底傳出假球案,一大批球員被起訴。許文雄是其中之一,事實上,米迪亞隊才在前一年被查出整個的營運有問題,球團本身就控制球員放水之事而遭到除名,球員也四散各處。


──原來我們當初就是為了這個投手,跟這個球隊打比賽,花錢花一整天坐車奔波南北的啊。


不只這些,除了許文雄跟暴龍隊以外,我哥當時正擔任PTT熊隊的隊版版主,而隊版曾有一個版友們經常爭吵的話題,就是某兩位鎮守同一位置的球員G和球員Y,球迷們經常為誰的實力較好,較應該上場擔任先發球員而爭執,過了數個球季皆是如此。然而那一次的假球案中,結果卻是兩位球員都雙雙因為涉案而被偵訊。


我把這件事情寫進了我的小說中──我經常這麼做,從高中時我就因為覺得我們青棒選手為了拚比賽而投球過度,因此寫了篇小說在講這件事,而後來類似的越來越知道諸如此類的光怪陸離,也就越寫越多至今。


我其實也沒問我哥說,他對這些事情的詳細看法是怎樣。我想我很容易的就會覺得他的想法與我差不多,該年年末我們都上街頭參加遊行,呼籲政府重視這畸形的棒球環境,也同樣的再聊起許文雄或球員G球員Y。除了他們都有打假球以外,還有更多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事情。差別可能在於,他那時並沒有那麼常把這些東西寫進他的小說,至少那時沒有。我可以確定他不是一個把寫作內容和生活經驗分得很開的創作者,我知道他在寫〈墨色格子〉的同時,他跟我一樣都是真有象棋棋力初段的水準;寫〈倒數零點四三二秒〉內文提及的年邁打者擺明了就是陳金鋒,那個當初引誘我們去痴迷棒球的起點,何況他自己在頒獎典禮上也講明白了。


↑上圖:我可以確定他不是一個把寫作內容和生活經驗分得很開的創作者,我知道他在寫〈墨色格子〉的同時,他跟我一樣都是真有象棋棋力初段的水準。


後來,他用散文寫了一點那種對棒球不是很明白的尷尬,就是被收進年度散文選的〈救援投手〉。這話又要說回來高中,我哥高中時就拿了校內校外不少文學獎,重點是很多其實都是散文與詩,至今最擅長的小說反而在高中時沒拿過「首獎」,就連畢業前夕好不容易獲得台積電大賞,最後卻鬧出個稿子已經在網路公開發表,不符資格而被降級為推薦獎的糗事。我的意思是說,他其實一直都是很能寫,什麼都可能寫的人,只是他現在因為某些個人理由幾乎不再寫詩,和散文相比主力也都放到小說上了,現在看到朱宥勳這名字,出版物或頭銜什麼的還是以小說為多,所以不用我講,誰也明白小說才是朱宥勳的本業。也就是那篇榮幸入選的散文無疑是精良的小品,但也只是他的牛刀小試,他不可能就這麼簡單的用這篇小東西打發掉他這幾年看球時心裡的那些種種。他有什麼積蓄很久的東西,遲早會認真的在小說這個舞台上展現出來。他不是不關心這些,只是不像我那麼急著要寫,看到就寫而已。


這樣的結果就是「球狀暗影」,一個申請到國藝會補助的長篇小說。他終於要認真的在小說這塊上講簽賭放水的事情,而且一出手就是長篇。老實說,對我而言從來不是件意外的事情,不過我依然好奇他會怎麼寫,我想知道我們的看法有什麼樣的差別。這篇稿子他還在處理,過程上我們有聊過一些,他說,他實在沒辦法太樂觀的去看待這些事情。是這樣嗎,我還是繼續跟他聊,講一些比較小說細節的部分,比方說角色的行為或是故事節奏這些,心裡面也一直想著。難道我就有辦法樂觀嗎?我自己寫的棒球小說,壞結局也居多,實在是我們一直都沒看過好結局是什麼樣子。我們曾經去看過日本職棒的現場兩次,一次在阪神主場一次在羅德,那都是非常棒的享受經驗,完全沒有壓力的欣賞職棒,可我們老稱羨美日甚至韓國職棒,回頭再看台灣的棒球,那種感覺是絕不可能有的,但又割捨不掉。我幾次想寫好結局,結果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想來想去只得開好萊塢電影看看,完了之後,我還是仿造不出一個完美讓英雄勝利的劇本。


言不及意,結結巴巴的討論一陣小說稿子,最後我只這麼說:「我覺得是這樣啦,但也不是說是什麼大問題。」反正,大問題我們自己都了解,我知道他懂的,也沒必要擺明了直說,球還是會繼續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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