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nter x Center」原是舞台術語，把舞台分成前中後、左中右九區，中間交疊部分即為Center Center，絕對的中心位置。

全名「Center x Center表藝整合平台」的線上平台，的確與表演藝術正相關，集合行政製作、跨界媒合、售票系統、檔案紀錄等多重功能，為表演藝術工作者提供線上付費使用。它的收費友善，對單打獨鬥的獨立創作人尤其體貼（也有部分免費）。當你缺乏一個行政後備團隊，它可以為你媒合人力；當你不知如何公開銷售，它幫你打造售票系統；當你的作品完成之際，也在這平台上留下了數位紀錄，它為你建檔，同時提供未來想尋求合作夥伴的其他創作者，找到你。

微型創作者的自助系統

對一個發展成熟的表藝團隊來說，一部製作前端、中程、後端的所有行政工作，早有一套固定的作業流程，以及熟悉的合作名單；長年累積的口碑形象，在對外宣傳或尋求合作時，也比較不容易碰壁。然對一個勢單力孤的微型創作者來說，「創作之外」千頭萬緒的瑣事，很是折騰一顆熾熱的創作靈魂；待好不容易演出完成，還沒來得及被藝評人發現，檔期結束。小型表演觀眾數本來就少，口碑在寥寥有限的另類觀眾之間流傳，能量隨時間遞減，不久便淹沒於茫茫藝海之中。

「Center x Center」的創建，意在把聚光燈轉向藝海中的一枚枚孤星，藉由數位科技，成為微型創作者的支援系統。標榜「自己的藝術自己做，自己的歷史自己寫」，意思就是在「展演製作行為中就開始作為一個表演史實的紀錄」，當使用者登入系統，自力操作，在逐步引導下建立作品的資料系統，順道也把創作軌跡留在這個數位平台上。系統建好之後，便由使用者自己維護，當不同創作者類型的會員，在此聚集，形成社群之後，這裡就會成為「另類藝術家的自助系統」。目前這裡已有近七百個會員。

對「Center x Center」來說，絕對的中心位置，在此非盡佔主流、引領風騷；而是以創作者為主體，把自己放在C位，再微小也值得被看見。

從做麵包到做劇

誰承想這個頗具野望的藝文整合平台背後，竟是由兩個非表藝相關科系出身，年輕、溫柔、外表人畜無害的女生給支撐起來？

創辦人陳儀瑾外號「腸腸」，大學經濟系畢業，但成為一個麵包烘焙師。住牯嶺街時，還不知有個牯嶺街小劇場，問室友哪裡可以學表演？懵懵懂懂參加了當時位在附近排練室，由溫吉興等人於2011年創立、非正規教育體制的「小劇場學校」（L.T.S.），成為第六屆的學員。

三年後結訓，她與同期學員共創「物以類劇」劇展，三個月內發表18個表演，個個個性十足，但多是非典型劇場；像腸腸的作品《粉墨》，就是和她的麵包師父現場摔麵團。也就在這段參與演出和製作的過程中，她發現非典型作品，未來被搬演的可能性很小，很可能像蜉蝣朝生暮死的命運；她又不像大劇團有資源去整理自己的作品履歷。她便發想：假如有一個系統，可以讓表演藝術家們，在製作過程中完成檔案紀錄，留下歷史，該有多好？

腸腸是個很有執行力的人，加上比起在台上大放光彩的同學們，她自覺更喜歡做幕後的規劃與協調。她覺得這條藝術之路要走得長遠，必須向商業取經；於是先後申請台大創業創新研究所和美國相關學程就讀，最後拿到美國佛羅里達大學商學碩士（Master of Science in Entrepreneurship），學程直譯為「企業家精神」，除了會計、行銷技術之外，最重要的是養成學生直面市場去創業的能力。腸腸談起她的實習課，用四天時間前往其他城市，到處和其他創業者交談，推銷自己的創業計畫並收集意見。幾乎所有的回饋都是：表演藝術已經夠不賺錢，又是微型表演藝術，而且還偏科到藝術檔案收集，冷門，盈利模式堪憂。

B型射手座的腸腸，有一副先做再說的樂觀性格。她不屈不撓：既然服務對象是微型、非典型的作品，本身就難以套用主流的商業模式，她認為自己是開發者，開發一種度量作品的價值跟重要性的新溫度計，探尋新的價值所在。考慮過後，她以「股份有限」公司的型態，廣邀投資者以股東的方式參與營運。第一位投資者，是一個歷史系的學生，投資額十萬，股東會議都是在線上開。她則以自己的積蓄與父親的投資，先以近百萬買網路、買儲存空間，與工程公司簽約，於2023年2月在台北市正式開業，正名為「微顯表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旨在使「微小的作品可以顯現出來」。

一人國際策展公司

「微顯」與「危險」同音，難道不忌諱？腸腸的笑容還是像佛州陽光暖洋洋的。在她看來，過去很多公部門補助的檔案資料庫，一沒有政府資源就停擺，似乎更加危險。她嘗試尋找可長久經營的商業模式，雖然目前還在「燒自己的錢」的階段。

所幸她是個多功能人：演員、導演、策展人，她說身為微型，身兼多職是常態。2021年隨婚姻定居美國、2022年拿到學位後，她開始以佛羅里達州為基地，開設非營利組織「Spotlight Exchange」，做藝術家交換計畫。從媒合藝術節、找場地、找錢、寫文字、做宣傳主視覺；到藝術家落地後的司機、接待、文化導遊、住宿、生活管理等，她都能單槍匹馬（實際是車）包辦，彷彿一人國際策展公司。

去年（2024）6月她引介香港旅台優秀表演者禤思敏，以《與德曼莎共舞》（Dance with Dementia）這項單人獨作，參加亞特蘭大藝穗節，並榮獲藝穗節最高獎項評審團獎（Critics' Choice 2024）。作品結束後直接移到「Center x Center」平台上的「檔案博物館」，包括演出時的錄影，成為一組數位紀錄；同時連結到工作團隊的每個人，成為個人履歷。

從財務高管轉職劇場

《與德曼莎共舞》的小小創作群中，有一個總是藏在舞台控台旁邊，安靜低調，使用看似平凡無奇的生活燈具（如彩色燈泡串、書桌檯燈），隨劇情創造各種光的氛圍，那就是燈光設計莊郁芳，目前也是「Center x Center」扛樑骨幹。

體格嬌小聲音輕細的莊郁芳，常被暱稱小同學。其實大專讀會計的她，在轉職劇場前已經是一家中國企業的財務總監，因難忘少年時的劇場夢想，自覺已完成父母期待的她，在2003年毅然轉職，先在電視製作單位擔任執行製作，月薪三萬多，暴跌到過去的三分之一。2006年她更毛遂自薦想進如果兒童劇團，理由單純得駭人：「再過一週，我就滿36歲，超過劇團徵人的年齡上限！」果然獲得面試進入劇團，起薪回到她十幾年前剛畢業時的薪資水平。

像個資深實習生的她，懷抱滿腔創作熱忱，卻始終被重用於劇場行政的範疇，她因此把劇場前台後場的工作摸了個透，工作履歷拉開洋洋灑灑：票務行政、字幕執行、監製、製作人、演員、導演、燈光設計、劇場管理……；而合作的團隊也從如果兒童劇團、舞蹈空間，到勇氣即興劇場、再拒劇團，表演型態各異，眼界開闊；總之，她成為一名劇場多邊形戰士。有一天，她在皇冠小劇場整理宣傳DM，忽然看到小劇場學校第一屆招生，立刻報名參加，一償當年沒能考戲劇學校的遺憾。十年後她又考入台南大學戲劇創作與應用研究所；對她來說，人生圓夢真是幾歲開始都不算晚。

從11歲時在眾人面前自編自導自演《廚子與鴨子》，莫名燃起創作表演的夢，直到2015年她以《空氣人形》獲台新獎提名，被認可是專業劇場編導，已超過30年。她的劇場創作之路彷彿才剛起飛，2018年在澳洲坎培拉國際即興劇藝術節演出獨角戲，2022年於美國蓋恩斯維爾（Gainesville）及奧蘭多（Orlando）演出互動劇場，2023年於「雁域文化中心」駐館策劃長達20天的參與式劇場……。她可以擔任編導、可以主演、可以做燈光、可以做幕後行政、可以策展，角色非常全面。她的劇場創作類型多元，特別擅長非典型劇場製作，結合環境、物件、多媒體、身體表演，回應社會議題。

在「Center x Center」的後台雙姝中，小同學以20年的藝術行政資歷，堪稱「行動辦公室」的最強大腦，同時也是腸腸的聯合創辦人。平時一個人在台灣灣，一個人住美國，生活時區剛好相差12小時，兩人笑稱可以日夜輪班，隨時接電話。除了數位平台，她們也以各自的觀照與策展能力，推出線下活動。例如定期舉辦的「月月有知識小會」，還有今年5月和10月，分別在台北、台南推出的卓明紀錄劇場計畫《Chapter 1：另一種選擇》。

未竟的行動：卓明紀錄劇場計畫

卓明，本名林啟星（1947–2024），為台灣小劇場初期的重要人物，曾赴紐約研習表演，回國致力於培訓表演創作人才。90年代，卓明離開與金士傑、吳靜吉一同創立的「蘭陵劇坊」，淡出台北戲劇圈，從邊陲地帶重新出發，近20年，從台東、台南、高雄一路到屏東，帶動「外台北」戲劇生態的蓬勃發展。

「卓明紀錄劇場計畫」源起於小同學因個人研究關係，取得卓明留在高雄的一箱工作資料，從而展開這一連串的卓明研究計畫。從今年2月開始，「月月有知識小會」找來擅長文物普查、地方志書寫、私人藏家文物整飭的吳淳畇，擔任主持人。秉持「學中做、做中學」的精神，那箱原始資料在眾目睽睽下開封，與參與者共學如何化為檔案，以最適合的形式被保存和閱讀。

經過三個月，卓明紀錄劇場計畫《Chapter 1：另一種選擇》終於在台北牯嶺街小劇場二樓展演。演出名稱來自2011年8月卓明在台東接受採訪時的文字紀錄：「我反思出做表演藝術時／不再掉入個人的詮釋觀點或強調劇場式的技術功能／所以，我做了另一種可能的選擇。」

小同學強調這不是一個悼念故人的紀念展，而是用行動與卓明暢聊劇場的演出。從無人看守的門口，「觀眾」透過玻璃門向內招手、展示門票，自行開門進入，每場長逹11個小時承諾互相信任的劇場演出，就此開幕。

平常當作觀眾席使用的黑色木箱被分解開來，長棺一般，三三兩兩分布在幾個角落，載放黑皮筆記本。劇場常見的鋁製Ａ梯上方，懸掛著兩塊卓明參與過的戲劇研習營旗布。殘缺破碎的影片投映在後方的牆上、白色窗簾。工作坊見過的紙箱還保持原始模樣，放在臨陽台的窗前長椅上，面向對街的郵政博物館。彷彿還是建構中的工地，模糊的音檔，斷裂的影像，標記年份但沒有被寫滿的筆記本，還在邀請行動者續上。

彷彿去年5月仙逝的卓明，還未完結他的劇場行動，邀請每一個走進檔案現場的人，從既有的現場物質，感受到卓明的存在，伴其思考那沒說清楚的「另一種選擇」是什麼。從現場提供的線索，去選擇自己的這場演出，要看什麼、做什麼、演什麼、如何看、如何做、如何演、何時開演、何時落幕，以及如何開演、如何落幕、如何來到劇場、如何離開劇場；這是個檔案持續增生的「紀錄劇場」。

卓明紀錄劇場計畫10月初將在台南三和總合空間進行。它完全跳脫一般人對展演的固有思維，並非靜態的文物展示，而是在既有檔案物質催化下，進行一場劇場化行動。¹雖然，這難免使紀錄裸現粗糙的原始狀態，彷彿在回應卓明走過的那段台灣實驗性劇場的草莽年代，彷彿要啟動人們重新思考「專業」是什麼；而思考的同時，自己也進入持續增生的「紀錄」當中；這或許「一邊做藝術一邊寫歷史」在另一維度的實踐：卓明紀錄劇場第一章，開始。

Center x Center
卓明紀錄劇場計畫《Chapter 1：另一種選擇》
2025/5/9-5/18 台北 牯嶺街小劇場
2025/10/10-10/19 台南 三和總合空間（活動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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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資料整理分享會及工作坊，每月持續舉辦中

本文作者｜林乃文
劇場編劇。劇場評論。現為輔仁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專攻現代戲劇與跨界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