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餡的總是手」一展有句潛台詞,「怎麼老是你。」
故事要從2023年AI算力大爆發說起。人們藉著AI生成圖片玩得不亦樂乎,那些人像照片幾可亂真,但老是在手部露出端倪,英語論壇Reddit和社群更是流傳各種手算錯的迷因。相較於人臉在資料庫裡的海量,手的影像多數僅有局部露出,再加上手部肌肉立體精緻,AI難以生產出清晰的手部圖像,不斷留下多一根、兩根,整團黏在一起畸形蜷曲的手,手往往就成為機器與人類創作辨識的破口。
李佳霖閃過的念頭,It's always the hand that。
「手」就此成為展覽的核心。展覽的副標題「介面與交握」明確點出了李佳霖在接下來所見的展覽中,將從實際和抽象兩面向展開探索:「介面」指向如手機的觸控螢幕、Wi-Fi的連線原理TCP三向交握(Three-way Handshake)等,人類與機器實際互動發生的交會點;「交握」則專注在互動,不單只屬於比較抽象、沒辦法實際觸碰到的東西,更與連結、通訊、溝通緊密相連,扣合手與人、與機器的關係。
交握與互動的重疊交融
「交握」這個難以用文字說清的概念,或許可以從蕭育禮的《科技殭屍:掌位》找到進入的路徑。
走進展場前,隱約聽見機器敲擊的喀哩喀哩聲響,順其尋找發現來自蕭育禮為機器們搭起的圓圈。

機器們已然被拆開重組,依稀能辨認出電梯面板、按摩椅、掃地機器人和Wii 等技術物的骨骸,乍似各自獨立運轉,從中又有電線連結訊號彼此互動,如同日本漫畫家貳瓶勉的機人作品《銀河騎士傳》中,人型兵器「衛人」們彼此手掌交握成一體的技巧「掌位」,有了「掌位」衛人們就能提高加速力,甚至可以形成巨大的組合之力。蕭育禮借用了這個詞,結合其長期發展的「科技殭屍」系列,該系列為藝術家四下尋覓廢棄家電與機器,重新拆開研究構造後,再將技術物們彼此拼貼和串接。
而在《科技殭屍:掌位》中,他刻意選擇機器中與人手接觸的介面,如按鈕、手把之處重組,這些原本是人與機器相交的介面,人與機器觸發互動的方法,變成了機器們彼此給予訊號,相互控制彼此的行進與移動速度和方向。在這樣的狀況下,這些機器與機器人們彼此交握、互相運作,形成一個屬於它們的小型生態系,人們已無從干預。這種介面與互動的交融,機器之間的溝通,成為「露餡的總是手」展覽核心概念其中的一個切入點。有趣的是,展場設計刻意搭出了高起的檯面,觀眾彷彿在舞台邊旁觀看著一場機器的共演。

展間另一頭則是黎寧駿的《速寫演示》和《速寫手部特徵》,亦圍繞著介面與互動,將「速寫」濃縮在手機和手指之間。《速寫演示》圍繞著手寫輸入法的概念原型,在最前方的螢幕中黎寧駿騎著機車在關渡平原繞行,他時時停下對著田埂或是電線桿速寫,而當速寫被送進系統後,手機又將圖像辨識成了另一個不相干的中文字。
藝術家還設計出一個仿似舊版Windows系統中迴紋針小幫手Clippy的角色,並命名為「Handy」,透過旁邊架設的手機螢幕,Handy引導觀眾理解系統如何從手寫、圖像、速寫,轉換成數位裝置能辨識的文字。牆上的文件則是Handy重新解說圖像和文字轉譯的歷史和其中落差,如16世紀的耶穌會傳教士因為不會寫「松鼠」的中文文字便畫了隻松鼠,但這些速寫在不斷轉抄間誤讀,最終幻化為另一個莫名的生物。這番圖像和文字的斷裂,和電腦內部演算法的處理對於圖像和文字的誤讀,意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同為黎寧駿的《速寫手部特徵》延續速寫的概念,但更回到了「手」與「檔案」。李佳霖在展覽前期研究時,從美國攝影師與學者艾倫.塞庫拉(Allan Sekula)的文章〈身體與檔案〉(The Body and the Archive,1989)中得知當攝影術在19世紀初發明時,曾被法國巴黎的警官挪用作為犯罪分析工具,彼時沒有指紋與DNA等科學鑑識的技術,查案頻頻仰賴面相學,警官們拍下大量犯人肖像,嘗試分析何種長相可能是犯罪嫌疑人,其中也包含許多手的檔案,特別是修鞋匠、裁縫師等職業者的手。「從事什麼樣工作的手會留下什麼樣的痕跡,」李佳霖說,「其實在講一個狀態:人不只是去『使用』工具,人也會被工具『使用』,並留下身體的痕跡。」
黎寧駿同樣選取了許多勞動的手,或者拿著工具的手,他以手寫輸入法描繪這些手,再由電腦演算法將其辨識成為字,延續其創作脈絡裡的主題——圖像與文字之間的轉譯,以及轉譯過程中的錯位、斷裂與遺失。同時也回應手之所以引起李佳霖興趣,正是因為資料庫內手的檔案缺乏而形成的AI錯誤,李佳霖將檔案全部攤開鋪平在與手齊高的台架上,觀眾們試圖翻閱比照確定著19世紀影像的手、當今人們生活的手,以及藝術家速寫下的手和電腦轉譯的文字,比對的動作又像是人工智慧分析和推導的過程,奇妙的連結在腦中裡發酵著。


手的過去與未來
同樣切入歷史,陳琛的《隱藏技術》虛構了一間未來的AI公司的產品發表會,該產品發表會形式模仿了賈伯斯(Steve Jobs)2007年iPhone發表會,藝術家將發表會影像中的手勢挑選出來,從其一路回溯到中國點穴術的歷史,藝術家在此發表了他的奇想——如同點穴術藉由手指操控和固定軀體,而觸控就是當代的點穴數。李佳霖刻意將此件作品擺在展覽的開頭,以此開始提醒講手指、觸碰與介面三者的連動。陳琛為了此展製作的新作《隱藏技術:摺疊式》,則輕巧地回應著設備在技術成熟、商業化普及後會「被折起來」的歷史,正如同Samsung Galaxy在2019開始折疊了智慧型手機,裝置模擬了人的關節般可供收納,陳琛在此做出四頻道錄像,並用自己的聲音擬音人們用手機設備的聲響,亦回應到人身體狀態如何呈現在介面之上。


另一件從歷史出發的則是林亭君的《3C形意拳:對練》。如同本次展覽許多件作品都是延續著藝術家過往創作脈絡,再由策展人邀請發展新作的路徑,「3C形意拳」亦是林亭君從2017年開始發展至今的作品系列。「形意拳」依形取意,藉由觀察外在自然萬物型態,取其意後模仿發展成拳法。此套拳法主供打拳者修行使用,而林亭君有感於當代生活中相較於被鶴、螳螂或老虎等生物圍繞,更多是3C產品,這啟發她從模仿科技產品的姿態和移動,重新發展出新的形意拳,如此多年下來,藝術家不只是和同樣修行拳法的師兄姊一同發展新的形意拳,更舉辦了多場工作坊帶著普通觀眾一起體驗都市生活中的科技修行之法。
而在此次展覽中,林亭君刻意挑選了與人手相交頻繁的技術物如鍵盤、滑鼠、筆電、網路線、攝影機等角色重新開發拳法,除了對象的改變外,有別於過往拳法都是一人獨自修行升級為主,林亭君也嘗試要和其對象產生更多的互動,因此在影像中發展出人與機器對練的形式。從整個展覽的脈絡來說,《3C形意拳:對練》更像是提出了人和機器並非相對,而是人試圖去成為機器、體悟機器的狀態。

「露餡的總是手」收束在藝術家組合「CURIOSKI好奇機」的VR作品《意識移居必須的手部配件》。延續舊作「意識景觀系列」的世界觀,將其充滿慾望的場景「愛之池」獨立出來。觀眾在體驗時靠著VR中的手部動作去竊聽、透視或是發射愛心,以遊戲化甚至異化的方式重新思考「手」。由於在以第一人稱為主體的遊戲中,玩家非常仰賴手來指示出方向,儘管沒有設計出身體,卻一定都有手,手在VR技術中成為了意識和肢體的延伸。以此作結,不只是再次觀看前沿技術中的「手」,更是再次提點了觀眾手還有延伸的無限可能。

「手控」之深,繼續沉迷下去
問及李佳霖是否會擔心這個從疫情間發展的題目,會隨著科技飛速成長顯得過時,她承認的確一度有其考量,但是在技術更迭飛速的當代,藝術創作的確使很難追上實驗室的腳步,而她關注的不是媒材也並非技術本身,而是「技術與人的關係」,更多是「此一主題在當代的脈絡中該怎麼被處理」。李佳霖更熱情地表達自己對於「手」的沉迷與興趣之深,並非此一展覽可以全數囊括,手尚能延伸去談書寫、手勢的暗示性、手語的系統等,「雖說露餡的總是手,但是餡不就是最精華的東西嗎?」她說。
既是錯誤,卻又是最引人垂涎的部分,這就是手。
露餡的總是手——介面/交握
2025/7/5-8/31
鳳甲美術館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紀錄城市。文章散見於《藝術認證》、《典藏ARTouch》、《every little d.》等不同媒體,近來花在賽車與足球的時間比展覽多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