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在國藝會成立第一個年度申請的補助案是「小亞細亞97」,這是一個台日聯演計畫,演出的作品是《666——著魔》。當時的莎妹創團近兩年,你26歲,擔任演員和企劃……
喀、咳咳,好可怕,而且我們那時候六個演員全部理光頭。其實我覺得那個年代……,哇,好感慨喔天啊(大笑),28年前,我的媽呀,嚇死人了。
你可以指得出你是照片中的哪一個嗎?
我當然指得出來,從右邊數來第三個。
露屁股的這個?
對對對對。

這個劇照現在看起來還是蠻猛的,很時尚,很像《Vogue》會做的。而且你們看起來身材都不錯。
當然。
現在如果要重演,應該蠻有趣的。應該會賣爆喔。
那時候的導演是魏瑛娟,她是以「666著魔」為主題去做這齣戲,就是從聖經的那個密碼666來的。沒有劇情、沒有情節,它就是人跟人之間的某種,譬如說誘惑關係,但也是某種暴力的關係、某種SM的關係,從造型到內容都是從SM出發,但它不是批判的,而是用來隱喻人跟人的關係,小到個人的情慾,大到某種延伸到宗教性的關係。因為是文化交流,所以基本上是沒有語言的,全部都是肢體,即興創作的。
那時候有蠻多的國際交流,「小亞細亞」(亞洲小劇場網絡)是皇冠小劇場的平珩老師、香港藝術中心的茹國烈和日本小愛麗絲劇場(Tiny Alice)的夫妻檔(丹羽文夫、西村博子)所促成的香港、日本、台北的連線,包含了作品互相的交流。
日本是一個叫「榴華殿」(Rukaden)的劇團來台灣演出,就在皇冠小劇場。我們是去東京的小愛麗絲演出,作品現在看起來還是蠻猛的,這樣的創作手法跟形式,現在也比較少見。當時六位演員包括我自己,全部理光頭,我還記得我們那時候好像是要去北藝大戲劇廳一起看演出,六個光頭很像一個黑幫。

因為是文化交流,所以也可以了解到日本那邊小劇場的生態,跟台灣這邊小劇場的生態對比,還蠻有趣的。
當然有些理念有差異,但也有共通的東西,包括想要找到一些不同的劇場美學、一些不同的劇場形式,甚至能夠吸引到對於劇場新美學有興趣的觀眾,我覺得這是(台日)兩邊都蠻有心在做的。而且這些新的劇場形式或美學,對於社會普遍對觀看的認知或形式,如何產生一種反抗,或是一種尋找,我覺得都是一條蠻好的路徑。那次交流讓我們發現,喔,原來在亞洲這些小地方都有這樣的事情。
尤其是小愛麗絲,哇,他們劇場可以抽菸喔,而且創辦人夫妻(丹羽文夫、西村博子)人非常好,非常有行動力。他們又溫暖、又開放、又基進,我覺得是那個年代model(標竿)級的小劇場人物。
很有趣的是,那邊的演員或是創作者,他們一定有其他的工作。印象很深的是其中一個演員,他是白天去挖馬路,然後晚上去排練。我後來也認識了一個小劇場(第七劇場),他們的基地在三重,名古屋附近,他們的演員在東京,禮拜五下班之後開七個小時的車到三重排練,禮拜天排完之後再開七個小時的車回東京,禮拜一繼續上班。我覺得他們真的是很猛。
即使到現在,很多時候,他們的劇場基本上也不太真的支薪,常常是類似做義工的狀態。我還記得有一個男演員,他平常是做長照的看護。他們每個人白天的工作都非常有趣,真的是幾乎全職的;然後在小劇場這邊,是興趣嗎?也不能說興趣,他們投入得非常嚴謹跟非常的誇張就是了。

這個作品在東京首演後,也回到台北演出,兩地的觀眾反應有什麼明顯的差異嗎?當時的媒體報導中提到,日本當地觀眾的年齡層比較多元?
所謂的多元應該是指,台灣的觀眾都比較年輕,即使到現在都是;可是在日本的小劇場生態,會有一些中年以上的族群,他們是抱持類似某種參與社會運動的心態,來觀察現在劇場在做些什麼事情。而年輕人當然一直都是小劇場固定的觀眾班底。
這個作品以那時候來講、甚至以現在來講,都算蠻實驗的。我覺得兩邊的反應都很好,都還蠻熱烈的,而且都有一種蠻挑釁的感覺。光是造型本身就蠻挑釁的,而且我們的穿著算某種暴露吧,當然不到全裸,全裸反而還好,一半一半的那種挑釁、勾引、誘惑的狀態,要怎麼做到那個曖昧的邊緣值,反而是比較生猛的。
對於當時作為演員的你來說,也算是某種挑戰嗎?
其實做演員反而還好。尤其我們後來也陸陸續續參與了蠻多屆「小亞細亞」,我主要是做製作人兼舞監,要聯繫非常多的細節,機票、住宿、時間的安排、申請費用等,做演員反而是最單純最幸福的。
那次就是知道了很多那邊演員的生存狀態,覺得其實台灣的小劇場演員也還蠻幸福的。像我那時候也有兼職,但不是全職,都是by case(接案),譬如做廣告,做PA(製片助理)和Casting(選角)。

這個計畫的完成,對莎妹後來的發展有些什麼影響或延續?
主要就是從「小亞細亞」、從1997年開始,莎妹拓寬了一些視野和連結,也陸陸續續有了演出的機會。我們也開始會想像所謂的觀眾群:這個作品如果在國外演出的話,那個互動會是怎麼樣?到現在多多少少也都會。包含考慮到怎麼樣巡演比較便宜,雖然到後來都是自己一直加一直加……(指製作上)。
我們後來也持續參與了蠻多屆的「小亞細亞」。即使我後來主要是幕後,但在視野上,包括看到各地的劇場,各種表演的形式、內容、議題,當然多多少少都影響到我後續的一些創作。
雖然我後來常常做的是劇院那種大規模的作品,但是基本上我走的路線,都還是關於在這樣的劇場規模中,我如何做實驗性的東西。
其實從那個時候,雖然是所謂的「小劇場」,但是我們都清楚知道,所謂的「實驗」根本不是劇場的大或小這件事情。這對我來講算是某種理念的持續吧,如果劇場在大型場地有一些固定的美學的話,那如何突破這件事情?這是我持續在做的。我在跟不同的人合作時,也在做類似的事情。

魏瑛娟導演曾說,莎妹從創團開始就思考著「如何維持一個社團的開放創作風格」(而非單一創作者的),就這點上,如今有什麼延續或轉變?又,劇團與核心創作成員之間的創作生產關係為何?你們是用什麼樣的方式在一起?
我們這30年來,包含魏瑛娟、我、Baboo、徐堰鈴,斷斷續續都持續在創作,中間我們也會找一些年輕人來合作,比如李銘宸、許哲彬等。其中一個重點是我們怎麼選這些人,當然就是以我們的眼光覺得這些人不錯、有潛力,但也不會硬要拉他們待在莎妹,有時候甚至會鼓勵他們自己創團,因為我覺得當自己有在經營劇團時,做創作會不太一樣。
而「如何在一起」的重點就是:千萬不要影響他們,也千萬不要合在一起(大笑)。因為創作者本來就風格不一樣、思考不一樣,實踐的方式、排練的方式也都不一樣。其實就是,讓他們創作起來覺得舒服就好了。譬如我們幫忙你寫企劃案丟呀,要在哪裡做你決定呀,拿著schedule(時程表)催他們,欸趕快趕快,這樣就好了。反而劇團的經理和行政是重要的,他們如何去掌握所有的創作者,把所有的時間、費用抓在一起,讓整個可以運作。
至於創作內容,就千萬不要介入,包括我們四個(核心導演)自己,對於彼此的作品有時候甚至是到演出才去看,中間的過程、排練都不會去。我們就是彼此「漠不關心」,但其實這是一個還蠻重要的事情,真的真的,不要影響對方。我也曾經試圖給個建議什麼的,可是後來發現,幹嘛建議呀,真的不要管(大笑)。

我們的專輯名稱裡有用了「藝術時刻」這個說法,以你個人的經驗,在創作過程裡的什麼時候,對你而言最接近所謂的藝術時刻?在這個藝術時刻裡有哪些內容或哪些內涵?
對我們來講,因為做創作的時候,基本上不太想「藝術」這兩個字,所以應該是說,藝術時刻,基本上是「忘了藝術的時候」的創作時刻這件事情。對觀眾來講,我也希望他們在看的時候,不管是很開心、難過、surprise(驚喜)、投入,也是忘了藝術這件事情。反而是事後想起來,喔,原來那時候是藝術時刻;或是做完大家反應很好,或是說,欸這作品不錯,喔,原來這個大概是所謂的藝術……吧。其實我自己真的不太去想藝術這兩個字。
你的意思是說,在你做這件事情的過程中,其實這個名詞不太出現在裡面,而且你覺得這是比較理想的狀態?
對,我覺得這是比較理想的狀態。因為那太目的性了,對我來講,在面對題材或面對演員時,其實根本想不到這兩個字。而且我覺得這兩個字反而有點太……強勢了。我也不敢說我現在做的作品哪些是藝術呀,賣得好最重要(大笑),大家能夠有飯吃,不要賠錢,哇,真的是。
你剛剛講「賣得好最重要」的這件事情,對於你所做的每一個作品,都會是一個壓力嗎?
應該是說,面對觀眾永遠會是壓力。因為劇場本身就是一個面對觀眾的場域,而觀眾本身又帶了不同的社會關係在身上。畢竟觀眾有很多種,有劇評,有所謂的一般觀眾,比如我之前做的《女王的名字》,包含了戲曲的票友,也有來看「實驗」的人,有些是被女朋友帶進來的,也有從沒看過劇場的人。所以,是個課題。

莎妹2012年出版的專書《Be Wild:不良》裡有一段問答,題目是「排戲時最讓你高興的事情是什麼?」你的答案令人相當羨慕,你說:「整個過程。」
(大笑不已)應該說,因為是回顧,所以很開心。可是實際上在創作過程中當然有很焦慮的時候,想說不知道怎麼辦,有壓力,有各種狀況……。但是,相對於其他的行業,我覺得在整個創作的過程,即使是焦慮或是壓力,但是回看的時候,真的都會是一種開心的事情。
因為有時候沒有壓力,你就不會去看這麼多你平常不會看的書。你看完之後覺得,欸,蠻有所得的;平常散散的時候,其實根本什麼書都不會看。尤其像我們是有deadline(死線)嘛,我常常會說「deadline就是靈感的來源」,你沒有壓力,其實沒有辦法想出這些有的沒有的,你也不會去把這些平常不相關的東西做連結,然後在觀眾前面呈現,讓觀眾一起嗨。所以回過頭想,整個過程真的是一種開心的過程。

作為一個老牌前衛劇團的團長,你如何看待申請公部門補助這件事?你同時也是一位資深的創作者,如果就創作者或創作這件事與補助的關係,你會給予年輕創作者什麼提醒或建議?
我覺得以生態來講,公部門的補助是真的蠻需要的,因為畢竟劇場在台灣整個生態上來講,本來收入就很難打平,即使是商業劇場,都是小眾。
所以,創作者千萬不要迴避寫企劃案。我覺得寫企劃案,它是一種思維,是一種邏輯,它也是非常需要訓練的。它也是在面對評審、面對公部門的邏輯,你如何給予他們你的創作理念,思考你的預算結構是什麼,我覺得這是在創作中非常實際的事情。
給企劃案,就是提前去思考,你之後本來就要面對的事情,因為你面對觀眾,你面對宣傳,你要跟他講你要做什麼,去面對你如何花錢,這件事情很實際。你就是要訓練自己寫企劃案,它就是提前讓你自己去思考這所有事情。

有趣的是,我為什麼會做編劇?因為國藝會。
我根本不知道我會編劇。那時候是因為我要做導演,要做一齣戲,於是寫了企劃案,向國藝會申請到一筆個人創作的生活補助。後來我想申請執行這個作品的製作費,承辦人說不能,因為先前的個人補助還沒結案,不能再申請另外一個補助案。
跟承辦人討論過後,發現最便宜的結案方式,是在網路上發表文字,於是我就試著寫寫看。在這之前我沒有寫過劇本,因為當時那個年代很重視身體,我們比較習慣的是身體的即興創作,語言文字反而比較弱,比較少接觸。
那就是我第一次寫劇本,真的是為了補助能夠結案。那個劇本叫做《默默》,後來做了演出叫《Zodiac》,拿到第一屆台新藝術獎(2002)的年度十大表演藝術。
為了補助能夠結案,讓你發現了你可以做一個編劇。
到現在!我現在還在學校研究所教劇本創作。很有趣吧,真的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