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入噤聲之地:我帶著樂器來到嗩吶的發源地,卻發現這裡沒有聲音
2025
08
07
文|黃雅農
圖|黃雅農提供
這是一趟既夢幻又殘酷的旅程——樂器未必奏出新聲,腦中卻早已轟然作響……

沉澱十年,「思索來時路,嗩以絲路」(The Way Back)1終於在2024年啟程。我揹著樂器,循著千年前張騫西行的足跡,踏上絲綢之路,探尋嗩吶的源頭。這是一趟既夢幻又殘酷的旅程——樂器未必奏出新聲,腦中卻早已轟然作響。

音樂,不只是音樂,而是文化、宗教、經濟與政治等多重脈絡的交織。我將自己置身其中,透過樂音、沉默與凝視,試圖從日常生活中理解音樂的本質;並以創作為媒介,觸摸這片土地上的矛盾、創傷與微光。

我回到嗩吶的發源地波斯,走進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宏偉遺跡,感受伊斯蘭建築的繁複巧思,也目睹了經濟制裁、網路審查與戰爭陰影下,政教合一所帶來的種種壓迫。

我穿越高加索三小國之一的亞美尼亞,遙望諾亞方舟曾經停泊的亞拉拉特山(Mt. Ararat),沉浸於千年修道院的神聖氛圍,同時感受到鄰國衝突升溫的緊張,以及種族滅絕所留下的歷史悲傷。

我來到熱情好客的土耳其,乘船穿越連接歐亞的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horus),沉醉於神祕的蘇菲旋轉(Whirling Dervishes);也造訪顛沛流離的庫德族(Kurds),聆聽他們如何在夾縫中尋求生存。

我飛往地中海小島賽普勒斯,徜徉在湛藍海灣,穿越世界上唯一分裂為南北兩區的首都尼柯西亞(Nicosia),步入因領土紛爭而被遺棄50年的鬼城瓦羅莎(Varosha)。2

我抵達神話擁抱的希臘,登上雅典衛城眺望愛琴海,於壯麗的埃皮達魯斯劇場間漫步想像。然而,也無奈送別被迫冒險偷渡的難民朋友。

這段不長不短的旅程,肩頭揹著滿滿樂器,腦海翻湧萬千思緒,心頭擔著沉重的故事,暫時回家了。若只是選擇當個快樂觀光客,這些國家確實美麗,人民也極其友善,絕對值得造訪;但我選擇了進一步深入感受、體驗與思考。

有些事情,看見與不看見,由自己選擇。

錄音帶的AB面:什麼是真實?

「戰爭、石油、面紗。」這些,是大多數台灣人對中東世界僅存的幾個關鍵字。在台灣,我們接收到的資訊,有九成以上來自西方視角,一般人對中東的印象模糊、片面,甚至是一片空白。

1979年,伊朗政權劇變,親西方的巴勒維王朝(Pahlavi Dynasty,1925–1979)被推翻,流亡海外15年的霍梅尼(Ruhollah Khomeini)接掌政權,將伊朗「伊斯蘭化」、「政教合一」,並推動一系列強烈反西方的政策。在德黑蘭市中心,曾是美國駐伊朗大使館的建築,如今搖身一變成為「美國間諜巢穴博物館」(U.S. Den of Espionage Museum)。圍牆上,色彩鮮明的壁畫諷刺美國領導人;館內牆面,掛滿譴責美方訓練恐怖份子、輸出戰爭的政治海報,強烈得令人無法忽視。

美國間諜巢穴博物館(U.S. Den of Espionage Museum)外牆壁畫。

2024年4月19日,以色列飛彈攻擊伊朗那天,我正準備從葉里溫飛回德黑蘭。

清晨醒來,手機跳出幾十通來自台灣的未接來電與訊息——

「你還好嗎?聽說戰爭開打了!」
「你在哪裡?快聯絡我!」
「留得青山在,別做研究了,快回台灣!」
「趕快飛去別的地方!去哪都比伊朗安全!」
「快去超市備好食物和水,躲起來!」
……

當天凌晨5:23,以色列對伊斯法罕附近的核設施發動攻擊,伊朗隨即關閉領空,一架架航班被取消。背包客棧裡,來自世界各地的旅者圍著電視焦急討論,準備依據情勢更改行程。國際新聞及台灣媒體則刊出斗大標題:

——以色列發射飛彈攻擊伊朗——

幸運的是,機場在下午14:00重新開放。我搭上原定15:30的班機,返回德黑蘭。台灣的朋友知道後,只說了一句:「你瘋了嗎?簡直是找死。」

說不怕是騙人的。

腦中瞬間閃過千百個念頭——到底危不危險?網路上的資訊可信嗎?當地朋友還好嗎?如果真的爆發戰爭,我出得去嗎?台灣連駐伊朗代表處都沒有,我該怎麼尋求協助?若機場再次關閉,要改走陸路嗎?若真的受傷、語言不通怎麼辦?若網路被切斷,該如何與家人聯繫?如果一切最壞的情況發生⋯⋯

而伊朗朋友的反應則分成兩派——焦慮派:擔心戰爭擴大,小孩的未來堪憂。麻痺派:雲淡風輕地說:「這只是兩邊政府為了面子在作秀。一點事情都沒有,放心來玩吧!」

旅遊平台上則湧現上千則詢問「伊朗是否安全」的貼文與評論,從左派到右派、從樂觀到恐慌,光譜極廣。

而我內心有個聲音浮現: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不再只是站在玻璃外圍旁觀,不再接收二手資訊,
而是用自己的雙眼、雙腳,親身體驗,
看清這片土地真正的樣貌。

最終,4月19日的實際情況是:以色列無人機攻擊伊斯法罕附近的軍事設施,全數在空中被伊朗防禦系統攔截,無人傷亡。當地生活一切如常。

我很慶幸自己選擇回去。

否則,我可能永遠不會再踏上伊朗的土地,而腦中對這個國家的印象,也就只剩:

飛彈、戰爭、危險。

拜訪清真寺需披上罩袍,覆蓋臉部以外的地方。

一個國家,兩個世界:什麼都不行,什麼都可以

「我能在街頭來一場快閃演出嗎?」
「你是外國人應該不會有事——但勸你別冒險。」

先不說身為女性,一路上防護罩必須開好開滿。在台灣長大,很多事情是我沒想過,也從來不需要去思考的:服裝儀容檢查、信用卡刷不了、社交平台封鎖、網路審查、禁酒、沒有夜店、敏感的種族話題……,光是處理這些禁令衍生的大小事,已讓我疲於奔命,心裡直吶喊:也太麻煩了吧!

但我的麻煩,是他們的日常。

剛踏上這片土地時我戰戰兢兢,出於尊重文化,把頭巾戴好戴滿。可慢慢地發現,事情完全不是表面那麼一回事。檯面上什麼都不行,檯面下什麼在做。

想喝酒?打個電話馬上有。
想跳舞?直接家裡辦轟趴。
想搞前衛藝術展演?小型咖啡館就是游擊場。
想嗨一下?藥頭的車就停在市中心公園,純度還很高。
……

當然,這一切都在「地下」。

「政府到底在禁止什麼?」

答案是:閉嘴,聽話,不要挑戰權威。只要乖乖聽話,你做什麼,其實沒人在乎。服裝儀容,只是政府維穩的一種手段。

於是,我摘下了頭巾。

受邀至當地人家中用餐、聚會、跳舞。

頭巾,戴一個有戴:街上的服裝儀容大隊

1979年以前,伊朗街頭的女性穿著迷你裙,自信展現當下流行的髮型與服飾。在沙灘上,還能見到穿著比基尼享受日光浴的女子。

但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頭巾成為女性生活中一道無法擺脫的陰影與束縛。近50年過去,雖然儀容規定稍有鬆動,德黑蘭街上仍能看到不少年輕女子未完全包裹頭髮,只將絲巾或圍巾鬆鬆繞在脖子上,「需要」時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遮蓋。諷刺的是,剛到伊朗的我,有時頭巾反而戴得比當地人還端正!參觀景點時,當地阿姨們笑著對我說:「哎呦,別這麼緊張啦,這裡不用戴頭巾啦!」

這並不代表整個國家都如此寬容。伊朗的極端進步與保守往往並存。當地朋友會反覆提醒我哪些地區或城市最好別靠近。網路上也能搜尋到許多令人瞠目結舌的影片:計程車司機拒載未戴頭巾的女性並動粗、路人毆打婦女、警察拖行民眾上車……

這一切,都只因為一塊布。

在清真寺、博物館等公共機構門口,常可見寫有「請戴頭巾」的警示標語。街頭偶爾也會出現幾台停在路邊、沒有標誌的白色廂型車,旁邊站著道德警察,或是幾位全身黑衣的女性,以銳利目光掃視過往行人,並時不時上前提醒我戴好頭巾。

「女士,請您戴上頭巾,否則我會有麻煩。」

——搭計程車時司機說。

 

「不好意思啦,這段路警察多,頭髮還是遮一下吧。」

——搭朋友的車時他這麼說。

 

「吃飯時也請戴好頭巾,不然我們會有困擾。」

——在咖啡廳店員這樣提醒。

有時路上會看到某些商店鐵門拉下,上面貼著一張政府通知。朋友說,雖然公告上寫的是「因故暫停營業」,但多半是因為店裡客人沒戴頭巾,或播放了「不合規定」的音樂。

在南部城市設拉子(Shiraz)造訪著名的網紅打卡聖地「粉紅清真寺」3時,我親眼目睹一位當地女子因拍照時取下頭巾,被警衛驅離出寺,兩人在門口激烈爭執,她的丈夫則一邊拉扯她,一邊大聲責怪:「你為什麼要搞這種事?」

「她乖乖戴頭巾不就好了?」有人會說。

「她別穿那麼暴露就不會被侵犯了吧?」這些說法讓我想起熟悉的一些情境與責備。

即使只是微小的反抗,對她們而言,是在這個父權社會的日常裡掙扎著做點什麼。也許某一天醒來,世界就會不一樣了。

2022年,瑪莎.艾米尼(Mahsa Amini)之死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伊朗爆發大規模抗議,被稱為「頭巾革命」4政府隨即展開嚴厲鎮壓,許多友善的店家遭到強制關閉。據我所知,實際死亡人數遠超官方公布的數據。

在青年旅館裡,我遇到許多學生,大多參與過2022年的抗議。他們不僅身上帶著傷痕與彈孔,眼中還透露出被監禁刑求後的恐懼。

Niloufar捲起褲管,露出小腿上因橡膠子彈留下的疤痕,她至今不敢讓父母知道自己曾上街頭;Mohanmod因為在學校號召抗議被判三年,所幸由於他有土耳其雙重國籍,加上家庭經濟寬裕,父母花重金讓他兩個月後獲釋。但那兩個月的監禁,是一段他永不願回想的記憶;Javid捲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彈孔穿透的痕跡。見我錯愕,他竟帶著一點驕傲地笑說:「差一點就打到心臟了!」

在青年旅館遇到的伊朗學生,手臂上的刺青載負著過往經歷。

「你手臂上的刺青是什麼意思?」我問Ramin。

「那天早上,我的室友出門前洗了個澡,他從來不在早上洗澡的。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今天如果我上街頭沒回來,至少是乾乾淨淨地在路上被人發現。』那天他真的沒回家。這個刺青代表著:你殺了兩個我們,我們會變得更強大。」

音樂家的逃亡與出走:我拼命地想進去,他們卻死命地要離開

「對不起,這次沒辦法見面了。我好不容易拿到簽證,下週要移民加拿大,我不能錯過這次機會……」

準備前往伊朗前一週,與我線上交流數月的音樂家發來訊息。滿懷期待的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什麼叫做「錯身而過」。到了當地,我才發現這是一種常態。

1979年後,政教合一的伊斯蘭政府認為娛樂使人性墮落,所以沒有夜生活、不能Party、性別隔離,也開啟「禁樂」的極端時期。擁有樂器與擁有槍枝無異,為了逃避搜查,甚至發展出能摺疊收納、藏於大衣內的迷你樂器。時至今日,社會漸漸開放,但音樂家的手腳仍被層層枷鎖捆綁。

錄音室需申請執照;超過一定人數的演出也需事先申請,且審查期動輒兩、三個月以上。即便「幸運地」通過審查,演出當天仍會有「糾察隊」到場監督,只要有任何「不當內容」,演出可隨時被強制中止。女性不能獨唱,甚至不能獨自在公開場合表演。若要演出,台下觀眾必須全部是女性。有作曲家為了應付規定,甚至在原本的作品中硬加上一位男聲,以他站在台上充當「人形立牌」,滿足官方審查條件。

受邀參加土耳其國際嗩吶藝術節,清一色的男性音樂家。

諸多限制之下,靠演出維生的音樂人,終究會陷入生計困境。想實現夢想、發展事業,要嘛向體制靠攏,或是離開這個國家。

在海外定居(流亡)的伊朗樂團Rastak5的經理Behzad曾在訪談中說:「音樂家必須遵循政府設立的道德標準,尤其是對女性藝術家的參與與歌詞內容的審查……,不論在國內或海外,只要舉辦現場演出,都必須獲得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的許可。若是演出地點或主辦方被政府視為『政治不被接受』,演出就完全被禁止。」

「創意是危險的東西,他們不希望人民思考。」藝術家Ali冷冷地說。

壓抑創意,就是消滅思考的起點。在這樣的體制下,人民只需要盲從,不需要質疑。照著「神」的旨意過日子,遵從命令、沉默生活,就是獨裁政權的終極目標。

「現在你知道,我們打從出生起,就已經在監獄裡了吧?」劇場演員Amir對我說。我沉默良久,不禁問自己:「在這裡,我還能成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家嗎?」

或者——生命是否會自己找出路,發展出另一種藝術形式?

應許之地:離開,去哪裡?

「一千美金,護照賣不賣?」這是當地朋友常與我開的玩笑。

世界上,有些人一出生便擁有免簽數百國的特權;而另一些人,能去的國家屈指可數,甚至那些地名聽都沒聽過。

「好想跟你一起走走看看,但我最多只能在北邊跟你揮揮手,進不了南邊。」朋友無奈地說。對我而言,只要揮一揮護照,就能輕易穿越南北賽普勒斯的邊界。

我的30秒,是他一輩子的夢想。

至滿納海國際學校與流離失所的敘利亞學生分享音樂。

音樂家朋友過去常收到歐洲音樂節的邀請,卻總是卡在簽證申請的門檻上。等待期長、手續繁瑣,還要花上一筆可觀的費用,甚至包括潛規則的賄賂,遞件之後更是只能碰運氣:能不能趕上演出、會不會被拒簽,全無把握。想像一下:如果主辦單位支付一千歐元的演出費,但你得花上三、五倍的金錢與數個月時間賭一張簽證,你會怎麼選擇?

美國與加拿大擁有龐大的伊朗移民社群,而土耳其因地緣、宗教與語言的相近,成為許多伊朗人初次離開的首選——而且,免簽。

但移民,從來不是一句「我想走」就能成行的選項。它背後有種種前提:家境富裕,富到無需擔心幣值的雪崩式貶值;孤注一擲,傾家蕩產;在海外已有家人接應;或是與外國人結婚,以依親方式取得身分。

「我對未來沒有希望。我想當攝影師,也很努力在拍作品,可是常因為模特兒的穿著問題,帳號被封、被罰,根本沒辦法發揮。我想去加拿大,但現在失業,沒存款,爸媽退休了經濟上也自顧不暇⋯⋯,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Ahmad眼神空洞地說。他還提到,身邊的人不管是憂鬱症、自殺率和濫用藥物的情況都在上升。

一次在酒吧的即興演出,我認識了來自敘利亞的Shahin。自小就跟著家人逃到土耳其,即便因戰爭受傷、聽力受損,仍憑著天分與努力進入音樂科系,從事教學與演出。我們很快成為朋友,時常一起玩音樂。

回到台灣的第三天,我收到消息,Shahin偷渡了。幾天前我們還見過面,他完全沒提這件事。

「我手上有點錢,你要不要出去?」父親對他說。

他知道,若錯過這次機會,可能一輩子都得留在土耳其。於是他放棄一切——住處、學籍、朋友、家人、工作——頭也不回地啟程。他先搭船到希臘小島,再輾轉前往雅典。中途因掮客出問題,只能滯留、打黑工、無助地等待,躲避一切指紋與身分查驗的可能。

兩個月後某個清晨,我收到他傳來的語音訊息,還附上一張我曾送他的禮物照片——「雅農,它跟著我到德國了!」

在土耳其的他,看似過著穩定生活,但以難民身分承受的種種不便與歧視,最終讓他選擇鋌而走險,偷渡歐洲。對一個20歲的年輕人來說,所追尋的並非舒適的生活,而是看得到的未來。

茶餘飯後與來自各國的音樂家玩即興音樂。

自我審查:恐懼的製造與操縱

「刪掉它。」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你是外國藝術家,這樣做很危險你知道嗎?」

那是在我在IG上發表了一小段關於社會觀察的心得後15分鐘,接到的電話。來電者是合作單位的代表。我無法分辨他是真的為我著想,還是更擔心所屬機構的未來。

對我來說,問題是:「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對他來說,問題卻是:「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幾次類似經歷後,我開始學會「偽裝」。在一張張的旅遊風景照下,輸入一連串只有台灣人看得懂的注音文。但我也開始擔心——未來會不會連注音文都能被即時翻譯、檢索、解碼?

回到台灣後,我仍持續關注各國人權情況。為了研究計畫,我持續向當地朋友詢問社會現況,特別是宗教如何影響教育與日常生活。但即使我已離開,還是時不時收到訊息提醒。

「你問這個做什麼呢?」
「宗教應該和你的音樂研究沒關係吧?」
「我可以說,但請別提我的名字。」
「我勸你只了解個大概,深入對你沒好處。」
「這事已經變敏感了,千萬別讓政府抓住你的把柄!」

妮卡.沙卡拉米(Nika Shakarami)6只是頭巾抗爭裡千百個悲傷故事中的一個。我和Hossein以她的事件為藍本,在一個午後錄下幾段即興,效果出奇地好,於是我們計劃將來以這個主題發行作品。對我來說,這就是藝術的意義,也是從事藝術工作的目標之一:以創作為手段,社會議題為核心,讓更多人注意到那些被壓抑、被掩蓋的真相。

但隨著回台灣後的時間推移,我陷入掙扎。尤其是某天收到朋友發來的訊息——痛罵政府,並提到所居城市當天又處決了五人。

我的腦中開始浮現一連串的懸問:

「作品發行後,會被誰看到?」
「什麼能說,什麼不能提?」
「我未來還能再入境那個國家嗎?」
「我朋友會不會因此被盯上,有人身安全的危險?」

當心中有了想保護的人,自由意志也就不再那麼自由。

恐懼不再只是來自外部的審查,而是內化成為一種自我審查,一種無形卻深刻的自我控制。才驚覺,我也落入了那個陷阱——而且,是心甘情願地跳下去的。

回望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樂觀的人。相信只要夠努力,沒有做不到的事。但經過這趟旅程,我動搖了。

如果,我不是出生在台灣;
如果,手裡拿的是一本哪裡都不能去的護照;
如果,一出生就背負著無法擺脫的身分標籤;
如果,辛苦工作換來口袋裡的鈔票,在國外如同廢紙;
⋯⋯

我,還能這麼樂觀嗎?

故事很多很多,好不容易開始,正在寫,也會繼續寫下去。

冒險繼續。如果我不在家,就是在絲綢之路上。

寂靜之塔(Silent Tower),古波斯祆教(又稱拜火教、索羅亞斯德教)執行天葬的聖地。

 

本文作者|黃雅農
跨域藝術家,演奏嗩吶與多種管簧樂器。擅長打破形式,融合影像、聲音與劇場即興,將傳統音樂轉化為當代語彙。臺灣大學社工系畢業,作品關注文化共融與社會議題。2024年啟動「思索來時路,嗩以絲路」計畫,以絲綢之路為線索,追溯嗩吶的源流與演變,並融入沿途的歷史脈絡與社會觀察,展開跨文化的聲音對話。

註1|「思索來時路,嗩以絲路」(The Way Back)是黃雅農於2024年啟動的田野計畫,沿著絲綢之路探訪嗩吶的祖先。目前該音樂計畫持續進行中,預期在未來數十年間沿著絲路以及雙簧樂器演變的路徑,持續探訪新的城市與地域。

 

註2|位於賽普勒斯東南部法馬古斯塔(Famagusta)市區的一部分,緊鄰地中海海岸。20世紀中葉曾是賽普勒斯最繁華的觀光勝地之一,以豪華飯店、黃金海灘與國際名人光顧而聞名。自1974年戰爭後當地居民被迫逃離,荒廢至今。

 

註3|莫克清真寺(Nasir-ol-Molk Mosque):該清真寺的立面大量採用彩色玻璃,早晨8至10點陽光斜射進室內形成色彩斑斕景象;室內則大量採用粉紅色的瓷磚,因而俗稱為粉紅清真寺。

 

註4|22歲的庫德族女子瑪莎.艾米尼因「違反著裝規範」被捕,並在兩天後在醫院死亡。有目擊者聲稱艾米尼遭到警方的毆打,而警方否認了這一指控,並辯稱其身體健康本來就有問題。艾米尼去世後,伊朗首都德黑蘭爆發示威運動,並至少蔓延至伊朗的30個省份。

 

註5|Rastak為伊朗著名的當代民謠樂團,成立於1997年,他們融合波斯語、文化與歷史,將傳統樂器與現代節奏結合,呈現伊朗多元族群的音樂風貌。因支持女性樂手的表演權利及自由而選擇離開伊朗。

 

註6|2022年9月20日,16歲的妮卡.沙卡拉米(Nika Shakarami)參與了因瑪莎.艾米尼之死而引發的反政府抗議活動。當天,她在德黑蘭的凱沙瓦爾茲大道參加示威後失踪。十天後,家人被通知她的遺體已被發現。官方聲稱她是從建築物上墜落致死,但家人指出她的鼻子被打斷,頭骨破裂,並懷疑她是遭到毆打致死。根據BBC獲得的一份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的機密文件,妮卡被三名安全部隊成員拘捕,並在一輛冷凍廂型車中遭到性侵和毆打致死。該文件指出,這些行為導致了她的死亡。然而,伊朗當局否認這些指控,並對報導此事的記者和活動人士提出刑事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