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以「走路」形容紀錄片《重_力》,不論是作品的核心命題,抑或這部歷時超過十年的「長」片,皆與走路所帶來的哲思息息相關。
我們停下來是為了擁抱另一個視野,呼吸一片新的風景,然後我們重新跨出步伐,這一切中沒有任何斷裂。走路和停歇之間有一種連續性,因為這時我們不是在逾越重力,而是在成就重力。
——《走路,也是一種哲學》
紀錄片導演林婉玉與劇場工作者鄭志忠(阿忠)在劇場相遇。2015年婉玉將攝影鏡頭面向阿忠,逐步發展為長期拍攝計畫,2018年完成以阿忠為主角的紀錄短片《默默行》。這些年拍了又停、停了又拍,直到2025年春夏之際,在我進行此次訪談時,婉玉正準備帶著發展為長片的《重_力》,前往坎城紀錄片市場展提案,1「希望年底可以定剪!」婉玉語帶保留地為自己信心喊話。
這部沉靜內斂、沒有過多導演積極表述的紀錄片,對婉玉而言是部相當個人的作品。在我與她的訪談過程中,婉玉像是自己的剪接師,將原本訪綱裡的十多條提問,恰到好處的剪輯編排,娓娓陳述《重_力》之路。我想將這篇文稿定位為前導引文,作為觀賞正片前的脈絡補充,或許透過婉玉記錄阿忠,某層面而言是給走在邊緣的藝文工作者,一段反身性的自我理解。
我們的社會化起點
漫漫長路的開端從婉玉及阿忠各自在高中接觸劇場說起。「劇場究竟給出什麼樣的世界觀?」2001年,還是高中生的婉玉,因緣際會來到「臨界點劇象錄」2(以下簡稱臨界點),那時阿忠長髮及腰,婉玉回想當時的景象:「裡面好多不一樣的人來來去去。」位於台北民樂街上的團址24小時開放,通過一樓乾貨店,從窄仄樓梯往上走,團員們在二三四樓排練、演出、生活。那是臨界點的靈魂人物田啟元離世之後的「後田啟元時期」。
時間回到1987年解嚴後,小劇場勃發,高中留級的阿忠透過報紙藝文版追戲,有天從報上發現臨界點正招募「肢體障礙者」,主動寫信並參加甄選,開始跟著田啟元做劇場,從此踏入劇場世界。四歲時罹患小兒麻痺症的阿忠,一路走來遭遇諸多不便,劇場卻提供對等且自由的創作空間,這樣的身體在劇場並非障礙:「我的每一個呼吸和身體的挪移,無一不是在對這規訓提出我的方法。」臨界點是阿忠創作的起點,也是他社會化的場域。
1996年田啟元離世(1964–1996),阿忠承接田啟元許下的願——希望有個以清末民初新劇劇團「春柳社」為名的劇團,團內都是身障團員——1997年「柳春春劇社」(以下簡稱柳春春)正式立案,不過阿忠自始至今都是團內唯一的身障成員。

非主流身體的在場
柳春春延續了田啟元的身體訓練方法。其中「玉泉特訓」是從柳春春定目劇《美麗》的演出排練,發展出一套相當嚴格的身體訓練,演員必須赤腳、手握啞鈴、雙眼直視前方,在周遭環境高度變動的玉泉公園不斷走圓場。設計這套訓練的阿忠,排練時僅會在場邊提醒:「(保持)呼吸、(保持)微笑、管子(抬頭挺胸)」,這套逼近身體極限的特訓,看似不夠效率、相當耗時,可說是專業化、制度化、成本效益化的當代劇場反面,從中也能看出柳春春始終將自身定位在體制邊緣的非主流位置。

2004年,進入大學的婉玉參與「2004柳春春小小節」前台工作,之後開始參與柳春春團練,過程中阿忠提起樂生保留運動3,婉玉因而認識位於迴龍的漢生病患醫療聚落。後來婉玉三天兩頭往返樂生療養院,和同學許雅婷拿起攝影機、蹲點記錄下院民的抗爭與生活,共同完成紀錄片《樂生活》。那時期的樂生運動,來自四面八方的聲援者、各校學生聚集於此,試圖保障院民居住權、彰顯樂生院的文資價值。
樂生運動期間不停歇的軟性活動與抗爭敘事並行,每個人以自身可及的方式陪伴院民。阿忠2005年發起「靜默.行動.守護樂生」行動(以下簡稱靜默行動),手持看板傳單,從古亭沿著捷運工程路線走到終站的樂生療養院,每次動輒十小時,30回的靜默行動讓阿忠的身體留下難以修復的磨損。但他的行動力量並未消減,自2008年至2023年,他與幾位反戰反侵略的人權議題倡議者,發起「反戰站樁行動」,每月擇日定點站樁,透過身體及標語在街道發聲。阿忠作為個人聲援者,以小兒麻痺患者的身體同理漢生病患的四肢變形損傷,並聲援邊緣議題。婉玉從旁參與並記錄阿忠的默默行,2018短片《默默行》片介寫到:「走路是他身體訓練的基礎,也是他表達意見的方式。漫長而反覆的行走,伴隨吞菸停留的時刻,他進入『我是誰』的小小想像裡,予以自己生之重力。」
以年為度,記憶與身體對話
「你來拍和別人拍有什麼不一樣?」
這是《重_力》參與國內紀錄片提案時,經常被評審問起的問題。原來拍攝阿忠、採訪阿忠的人不在少數,不論是阿忠作為資深劇場人,經歷過80至90年代小劇場運動;亦或柳春春與阿忠本人作為異質的存在,都吸引許多目光關注。然而婉玉大概是極少數深刻貼近阿忠的紀錄者了,導演之於作品或被攝者的關係,從影像中的敘事表達可見一斑。
以年為度的《重_力》長流,影像素材最早追溯至90年代,婉玉感謝曹文傑導演、秦嘉嫄老師提供珍貴的歷史素材,使我們得以從當年影像窺看阿忠在臨界點與田啟元的互動。即便婉玉已經認識阿忠多年,實際決定長期拍攝是到2015年,當時阿忠從改裝檔車換用電動輪椅,婉玉說:「我注意到他的身體變化,也意識到他所達成的一切從不是理所當然。」
歷時十年的記錄與製作,婉玉與阿忠的生命各自經歷大幅度更迭。阿忠告別非常多人事物:搬離從小長大的家、玉泉特訓成員全都畢業、站樁行動劃下尾聲,包括柳春春曾經每年前往田啟元長眠之地報告團務,2021年阿忠說這是這世紀最後一次前來。說不定正因為婉玉持續在場記錄,阿忠面對種種告別更加泰然處之。
年輕時穿上支架的阿忠,能以強韌意志為靜默行動徒步十幾公里;劇場裡的阿忠,即便拄著拐杖,或在黑膠地板匍匐前行,都會讓人忽視他的身體狀況。2016年,編舞家周書毅在身體氣象館的《關於生之重力的間奏式》,觀看阿忠與另外兩位身障者的肉身演出,讓他萌生了邀請阿忠共舞的想法,後來婉玉促成合作並參與該製作的側拍紀錄,2021年舞作《阿忠與我》完成。阿忠的小劇場身體放置到「藝術共融」的語境之中,重新透過舞作思考他者的身體、身體與劇場的關係——如何意識到差異於己的身體,如何理解不同身體的特殊與其創造性潛能。

面向他者的步行長征
婉玉眼裡的阿忠有各種切面:原生家庭裡的紈褲子弟,也有作為劇場創作編導法西斯的一面,不過生活中的阿忠又是個粉紅色的人。有些事阿忠會反覆提起,婉玉察覺到那是生命重要刻痕必須放進片中,然而若只透過口述,影像氛圍不足,也缺少真實反應,得設法展露更多情緒,因此婉玉選擇「設計重演」:「阿忠是個表演者,表演是他最自然表達的方式。」
重演不是為了還原現場,更大的意義是創造新的空間,讓記憶與當下的身體相遇。其中一段重演:阿忠與溫吉興(小劇場學校創辦人,臨界點成員)穿起學生制服,重現阿忠國中時期的校園衝突,溫吉興飾演捉弄阿忠的同學,阿忠則在重演的框架下反擊。婉玉之所以再現衝突並邀請溫吉興參與,是希望讓兩位聊聊過去在臨界點未曾明說的糾結,試著重塑關係。片中重演橋段,雖說呈現了阿忠身為障礙者不堪的一面、暴力的一面,但更多的是從中創造對話,讓阿忠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婉玉說:「沒能在劇場裡和阿忠創作,不過透過彼此都覺得有趣的方式互動。」懵懵懂懂的創作歷程、沒有正規的劇場養成、也沒有系統化的紀錄片訓練,婉玉從劇場、社會運動與紀錄片之間,走出一條自己獨特的路:「劇場、社運、紀錄片的共通點,都是為了瞭解彼此,紀錄片出自於『某個他人不被理解』,我盡可能想處理這個面向,而不是過度陳述自己。」
婉玉也試著用阿忠的口吻描述兩人對創作的共通想法:「我們能不能去想像、去看見陌生的他者,為了他們做一些決定,並不是為了自己,能不能想到另外的人在為你犧牲。這是阿忠反覆在講的事,我也希望呈現在片中。」
「影片終究會完成。」紀錄片這項反身性極高的創作媒材,導演記錄他者的同時,更得不斷反問自己要走得多遠、走得多久,是一條需要自己才能告訴自己哪裡可以休息、哪裡可以繼續出發的長征旅途。回到文章開頭提及的「走路」隱喻,我會說《重_力》是場拉長時間的創作運動,如走路般——走路憑藉自己的力量與意志向前,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走路並非打發時間,而是擁抱了時間;走路既謙卑又平凡,緩慢的運動不會一躍而起,而是藉由那份腳踏實地的真實感,誠實參與移動過程中的風景、面對脆弱,並且從那份出於內在的身體動能,讓重力圓滿完成。

本文作者|何睦芸
創作背景根基於劇場,遊走於空間、媒材、文字、人群之間;嘗試帶著藝術眼光投身社會現場,透過自我與他者連結的社群創作,建構一個藝術與社會現實交織的實踐場域。
註1|《重_力》於2024年參與「Docs by the Sea 紀錄片提案大會」剪輯工作坊後,2025年獲選參與「Cannes Docs坎城紀錄片市場展」的Docs in Progress-Docs by the Sea Showcase。計畫提案紀錄可參閱〈一場尋找電影創作之關係的旅程:2025 Marché du Film 坎城市場展記事〉。
註2|「臨界點劇象錄」於1988年由田啟元、詹慧玲、林泰助等人成立,對團員而言,劇場是「社會所剩無幾的誠實空間」,作品關注小眾文化與非主流生命形式。田啟元為國內首位遭媒體揭露罹患愛滋的同志,其作品挑戰禁忌並開創台灣小劇場的身體觀與表演美學。
註3|樂生療養院創於1930年,為日治時期唯一集中收容漢生病患的機構。因捷運開發遭強拆,引發2004年起院民與青年展開長達近20年的保留運動,捍衛病患居住權與歷史記憶,直接或間接影響台灣各地乃至於鄰近亞洲地區的社會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