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炙熱的午後,我們一行人窩在林君燁經常造訪的街邊小咖啡館裡,看著他拿出一本又一本親自製作、編輯與出版的書刊,翻閱著手感殊異的紙頁,也隨著他如數家珍的介紹,逐漸走進一個由書本與攝影輻射而出的世界。

「我一向喜歡透過書去學習新的東西。」訪談中林君燁幾度說道。大學念商業設計的他,在畢業後因著對於影像的興趣與未知地域的好奇,遠赴捷克布拉格學習攝影;也因當地的藝術景觀與學校的畢業門檻,開始接觸攝影書。回台後,他與打工結識的好友劉兆慈有感於自製的出版物無處銷售,同時希望認識更多志同道合的創作者,便在租屋處附近的酒吧舉辦首屆「傻瓜書日」,至今已陸續策辦四次書展。過程中,也觸發兩人對於東南亞自出版社群的好奇,他們於2019年動身展開田調與訪談,隨後出版《熱帶島讀:攝影書與自出版》,目前也正進行第二冊的前期研究。
2025年,劉兆慈因個人因素離開傻瓜書日,林君燁則帶著兩人多年的積累繼續前行,在持續思考策辦「書展」的意義的同時,也透過書本開展更多面向的探索。

透過策辦書展找尋社群
2017年底剛從布拉格回台時,林君燁與同樣自歐洲歸國的劉兆慈,都對台北的藝術景觀與社群相當陌生。他們決定先帶著自製的獨立出版物,前往台北國際書展的「雜誌現場」與牯嶺街書香創意市集試水溫。然而,當時創意市集的風潮正盛,周遭攤位多以羊毛氈、串珠或刺繡等精巧小物為主;相較之下,帶著當代攝影語彙的自製書就顯得不太討喜,銷售成績頗為慘澹。
有感於台北缺乏專注於影像與出版的流通平台,兩人萌生「自己做」的想法,也成為「傻瓜書日」最初的起心動念。這個看似隨興的命名,源自出版術語中的「dummy book」,在英文裡同時指涉「樣書」與「傻瓜」之意:測試階段的書樣,是林君燁覺得最生動、迷人的狀態;而「傻瓜」則呼應著創作者、乃至於當時兩人傻裡傻氣卻勇往直前的模樣。「藝術書展」甚至也不是最初預設的形式,兩人只是單純想透過活動尋找志同道合的夥伴,並創造一個能展示自製書的場合。

找尋場地時,比起傳統的白盒子,他們對於臨時性、或已帶有自身性格的空間更感興趣。某日,林君燁一如往常地走進古亭周邊的酒吧小酌,卻突然靈光一閃,發現這個晚上六點前不營業的空間,或許正是他們舉辦活動的理想場所。初生之犢不畏虎的他,隔天立刻扛了一整袋自己的出版品到酒吧,商談場地借用的可能性。沒想到比利時籍的老闆異常乾脆,爽快地應允出借,唯一的條件只有:「可不可以讓我賣酒」。第一屆「傻瓜書日」於焉而生。
當時兩人為活動設立的準則很單純,就是邀請「以影像作為主要媒材並以書為載體」的創作者。然而,甫留學回國的兩人實在不認識在地的藝術家與出版人,只能依循最原始的方式,一封一封地寄發邀約給長期追蹤且欣賞的對象,沒想到過程意外順利,20張桌子很快就被填滿。為期兩天的活動,也引發超乎預期的迴響,現場氛圍熱絡,包含Lightbox攝影圖書館創辦人曹良賓、《攝影之聲》雜誌主編李威儀及資深攝影家沈昭良等都現身探訪。而原本純粹以參展者身分前去的「傷心欲絕」樂團主唱許正泰,則莫名成了客座DJ。
而呼應「傻瓜書日」的命名,林君燁與劉兆慈便邀請所有參展者共同製作一本dummy book。創作者提交的內容並無設限,可以是自身創作的片段、過往出版的抽樣或隨興實驗的圖文,唯一的規則是要求參與者運用街角便利商店的影印機進行頁面生產。收到眾人的稿件後,兩人將紙張全數貼附於酒吧牆面上,現場進行排序與編輯,隨後印製出40本,僅以長尾夾手工裝訂,便開始在活動期間販售。



這個名為「試刊號」的計畫,也延續至第二、三屆,體現傻瓜書日與社群共創的慾望及靈活回應場域的實驗精神。2019年,第二屆書展移師台北當代藝術館對面的青年旅社,順應著空間脈絡,當次的「試刊號」便以「什麼是當代?」為題,由傻瓜書日提供內含簡易設備與材料的工具箱(tool box),交由參展者在有限的時間內即興採集影像並做出回應。
後因疫情暫歇兩年,第三屆則落腳於赤峰街的春秋書店。幾年間參與國內外書展、策辦展覽的過程中,林君燁與劉兆慈開始意識到,攤位的安排就像展覽中的作品排序,需留意不同類型參展者作品之間的關係,也要保留足夠空間,讓觀眾能自在地翻開書頁,進而引發閱讀的興致與購買的意願。當屆也首度嘗試Live Radio的形式,讓大家在現場看書交流的同時,也能聆聽創作者深入分享創作概念與經驗。


東南亞的缺席引發好奇
受邀或自主參與其他書展的經驗,也帶給林君燁和劉兆慈另一個發現──在一張張熟悉的歐美、日韓臉孔之間,東南亞創作者幾乎缺席,甚至連網路上能查到的作品資料也非常有限。這份好奇驅使他們申請國藝會的調查研究補助,動身前去探勘:兩人先前往曼谷,之後分頭行動,林君燁走訪了印尼的日惹、雅加達與越南的胡志明市,劉兆慈則轉往菲律賓馬尼拉。面對完全陌生的當地藝術與自出版社群,他們先從自己少數知悉的泰國藝術家米提.魯昂克里提亞(Miti Ruangkritya)與菲律賓藝術家札爾.克里斯托夫(Czar Kristoff)展開訪談,再請對方協助引介,不知不覺竟串聯起旅程中許多未曾預期的拜訪。
走入田野後,他們發現東南亞值得探索的面向遠比想像中廣泛,從創作者工作、互動的方式,乃至於做書的邏輯,都和兩人過去在台灣與歐洲所理解的模式大相逕庭。由於田調過程採集到了龐大且珍貴的資料,他們萌生將之化為實體書籍的想法,而後在台灣推出中英雙語版的《熱帶島讀》。這項出版除了獲得獨立書店朋丁的傾力支持,面臨印製資金的缺口時,也在去信詢問東南亞數個在地藝術社群與獨立空間後,仰賴多方的踴躍預購順利補齊費用。


與此同時,林君燁與劉兆慈興起了將這批在東南亞結識的創作者及其作品邀請到台灣的念頭,2023年的第四屆傻瓜書日於是成為契機。他們希望跳脫過往僅持續兩、三天的週末展會模式,轉而將傻瓜書日規劃為長達近一個月的系列展覽與活動;書展的規模也在島內外創作者的熱烈響應下,一口氣從第三屆的35組暴增至120多組。除了以空總C-LAB的舊圖書館建築作為主要展會空間,也延伸至周邊的朋丁書店與nos:bookspace舉辦衛星展。而當屆計畫最核心的底層思考,正是創作者們如何透過「書」作為感官載體,去凝視與回應自身所處的「地域」。


一定要是藝術書展嗎?
2023年第四屆書展落幕後,傻瓜書日的大型書展活動便暫時停下腳步。一方面是因為林君燁再度投入東南亞自出版社群的第二階段研究;另一方面,原訂於2026年重啟書展的構想,也在前期籌備的過程中牽引出諸多猶豫。
第四屆書展在規模擴大後,遭遇許多始料未及的挑戰。當參展者的量體達到一百多組,活動也彷彿在無形中被賦予了某種公共責任,縱使傻瓜書日並非政府機構,亦非「城市」書展,仍不得不面對日益增長的公眾期待,與伴隨著觀眾數量急劇上升的客服需求。沉重的行政庶務填滿了日常,傻瓜書日也逐漸偏離最初單純想展示作品、與其他創作者交流的初衷。
另一個難題,則在於兩人角色的轉變。前三屆皆由兩人擔綱主要策劃,共同發想概念框架,再由劉兆慈負責空間設計,林君燁處理營運和公眾活動。隨著規模擴增,組建團隊勢在必行,然而書展工作期僅約半年,難以維持固定班底,與外部成員的關係也介於夥伴與受雇者之間,難以拿捏。團隊成員各自都有想在書展中策辦的活動或進行的嘗試,但在緊縮的資源與活動整體考量下,有時便會陷入無法滿足每個人需求的兩難。此外,第四屆雖依靠門票收入與補助打平開支,但為了不拖欠合作夥伴與工作人員的薪資,團隊必須精密計算各筆款項入帳與撥款的時間差,長時間承受著龐大的金流壓力。

由於單純販售藝術出版難以達成營利目標,歐洲藝術書展多仰賴完善的公共補助體系,另有美術館等機構提供場地、經費支持,傻瓜書日在台灣則尚未找到一個可永續(sustainable)經營的模式。這些現實問題讓林君燁覺得失去了最初舉辦書展的樂趣,也促使他重新檢視:如果自己最喜歡的是做研究、產製藝術書,並與社群分享交流,是否一定非得需要透過建構一個藝術書展的平台才能達成?
然而,停辦書展兩年多的時間裡,他不斷收到國內外參展者與觀眾的私訊詢問。特別是近年中國與香港的獨立書展面臨困局,除了在現場常有書本因審查而遭禁售,abC藝術書展、BOOKED等具代表性的書展也紛紛迫於政權的壓力陸續停辦。許多創作者失去了發表、展示創作的舞台,僅能轉往他地,社群因而呈現離散狀態。林君燁覺得台北作為一個以華語為主、且擁有言論自由的城市,其實很適合容納這些無法在原先所處的地域發聲的創作者,也因此一度思考是否該重啟書展。

不過,換個角度思考,如果目的是為了創造書籍流通與討論的可能,似乎不一定非得透過大型書展來達成。例如他近期與朋丁書店合作的「奶油與麵包書報」計畫,透過文字書評與閱讀俱樂部等形式推介書籍,推動速度相對輕快,便不需如辦理書展般耗時費力。這個心中的猶疑,也驅使林君燁轉變了東南亞研究的方向。第一冊《熱帶島讀》主要聚焦攝影與自出版工作者,現正籌備中的第二冊則轉為關注書展如何形塑一個社群或空間,以及書作為媒材如何反映創作者的身分認同,試圖從他者的實踐中,重新照見自己,找尋未來的可能方案。
「最有趣的事情就是書本身」
在重新調整步伐的當下,林君燁選擇暫時回到個人的寫作與研究。上述的「奶油與麵包書報」計畫最初源自為朋丁書店撰寫書介的邀請,後來他開始加入更多個人的觀察與評論觀點,並決定將文字集結印製成《奶油刀》。走向紙本出版的原因,一方面在於他發現英語世界對藝術出版討論較為熱絡,但華語世界卻相對匱乏;而面對AI與數位影像充斥的時代,他也認為讀者仍渴求實體刊物的物質性,以及從中開展出的閱讀體驗。策辦書展的經驗,則讓他意識到當代的人們仍需要在實體的場合進行一定程度的「弱連結」,於是決定從刊物出發,延伸舉辦「奶油刀閱讀俱樂部」,邀請參與者在朋丁書店開門營業前一起吃早餐、翻閱書籍並交換想法。他發現在有食物作伴的場合裡,關於書與閱讀的討論往往更容易自然展開。
與此同時,他也正進行著其他三項計畫:一是受獨立書店Limestone Books之邀,共同發展一個探討以「在地印刷,在地販售」(Print Local Sell Local)為核心的另類出版流通計畫,獲選「市立藝術典藏提案」(Municipal Art Acquisitions )的展覽徵件,即將於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館(Stedelijk Museum)發表;二是以編輯身分協助影像創作者張天駿編製攝影集;三則是與dmp editions合作,針對台灣的美術館展覽圖錄進行調查,探討在機構規格之外,還有什麼透過紙頁再現展覽或創作的實踐方案。
回顧投入自出版近十年的歷程,林君燁直言,最迷人的事物始終是「書」本身。身為獨生女的他,從小就習慣在書裡找尋安全感;長大後因經常搬遷而需帶著作品四處移動,不佔空間、易於收納的書本也是最令他感到自在的載體。此外,他也喜歡書本所提供的另一種可能:創作者不必像在純白展場中那樣赤裸地面對人群,而能退到紙頁後方,透過影像與文字傾訴、對話,保有一點與觀者之間的距離。
更重要的是,書始終是他用來學習、理解未知領域的工具。從單純展示書籍、尋找社群的念頭,到四屆書展的實踐;從對難以觸及東南亞作品的好奇,到數年的研究與出版,再到如今持續進行的寫作、策劃與自出版計畫,這些由紙頁、影像與文字所撐開的微小空間,不僅是林君燁探索世界的起點,也是他在看似未定型的摸索路徑上,始終樂此不疲的歸宿。


本文作者|劉依盈
獨立策展、撰稿及翻譯,寫作計畫「muainn」共同創辦人。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策展研究所。近期策劃「Re:戰鬥之城」(2026)、「他們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而我告訴他們,一切都會沒事」(2024、2025),並曾任職北師美術館,統籌執行「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無法離開的人」等展。iiiyingliu@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