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底,筆者於數位藝術基金會,第一次體驗「身後的中原」階段性呈現。
這場「展演」的開始,是由藝術家張剛華本人親自坐在對面,教導參與者如何以一張(對觀眾而言)「曾經熟悉,如今陌生」的印尼手撕日曆紙,摺疊出一顆紙壽桃。藉此連結台灣民間習俗中,親人過世時家族團聚摺紙蓮花的共同經驗,同時也引介對於台灣觀眾而言較為陌生,日曆紙上並置著華文、印尼文與羅馬拼音的現象。彷彿將地層切開,將不同族群與文化歷時性的層疊,以共時平面的方式並置呈現;並意欲以代表生之壽桃,召喚出觀眾曾有過的親近死亡的體感。隨著分享進入尾聲,紙壽桃被放置於托盤之上,觀眾則被引導至體驗混合實境的空間。
在這階段的體驗過程中,觀眾會經歷頭顯裝置對現場空間的數次渲染。同一個空間,同一個台座,就像持續被更換表面的材質,先是表現成壽宴的餐桌,過一陣子又成為廟宇裡的供桌,最後成為一張邀請觀眾躺上的白床,啟動一場虛擬實境的「死亡」體驗。因此藝術家本人的摺紙教學「分享」,為本該就只能屬於第一人稱「我」的「死亡之旅」,提供能從私密感過渡到孤獨感的暖場。

此創作計畫於今年(2026)7月於C-Lab,進一步以「既是虛擬,亦為實境——海外華人『身後的中原』」展演的形式呈現。摺紙教學被放置於體驗的末尾,觀眾可根據桌面的陳設自行學習,並可將摺好的壽桃丟進如同火焰運動狀態般,持續湧出上升氣流的透明圓筒中;前版開頭與藝術家的對話,則是改以一段於印尼山口洋廟宇中,與一位志工老伯的訪談錄像作為暖場。
之所以從一段體驗的細節開啟關於「身後的中原」混合實境體驗的討論,是因為作品本身存在著一個相當具有張力的悖論。

從主題來看,此展演涉及幾個具有明確「中心」的概念:中原、華人,以及因預設有個「中心」而相對被映照出的「(海)外」,而容易被收攏至「離散」或「反離散」等具有特定學術脈絡的框架中進行衡量與評價。在策展論述上更是以上述相關詞彙,連結至一個看似不需要解釋(或許因為這樣才更需要解釋)、然而卻存在內在差異並能指涉不同層次的詞彙: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因此它容易招致一些隨著這些名詞而來的討論與爭議:
場景中可被清楚辨識的文化符號的羅列,能帶來多深刻的,關於印尼華人處境的「理解」?亦或何需要預設「中原」作為中心,隨之而來有所謂的「離開中心」、「遙想中心」的預設?關於印尼華人的處境,我們還需要再一套離散敘事嗎?或是所謂的「東南亞華人在當地建構出的華人文化,是否是一種『虛擬實境』」,這個說法本身是否帶有一種對印尼華人文化的陌生視角,而這陌生視角來自於以「特定華人文化」為本位的預測?展演開頭的錄像中所訪談的老伯,他有什麼樣的代表性?他要如何能代表龐大的華人處境背後的問題性?1

這些問題本身固然相當深刻,但是這樣的做法,其實是先將作品中出現的文字、體驗過程中可被命名的元素,收攏至已提及這些文字與元素的討論架構中,再反向去問難作品要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可是在這些可讓人立刻接入既有討論的標籤背後,我們可以注意到體驗的開頭與結尾,都劍指一種「以我的私密,勾連你的私密」、「用你的隔絕感,創造出我的私密感」——前述2025年的階段呈現自不待言;而2026年版開頭,當觀眾觀看訪談錄像時,會被安排一個人坐在座位上處於「候位」的狀態——穿越在標籤表面下的身體性。這些安排都讓這場展演,拒絕被放置在一個大論述與框架下,儘管策展論述的修辭本身確實可能是與此存在著張力的。
因此如果我們暫時先擱置「虛擬實境」指的是一個關於藉由頭戴顯示器、使用者追蹤(user monitoring),所啟動的互動式沉浸式體驗,這種技術性的定義——而且嚴格來說觀眾開始穿戴頭戴顯示器後的體驗,是前半部分「混合實境」與後半部分「虛擬實境」的混合實境體驗——而是以作品的體驗反向界定策展論述中的「虛擬實境」意味的是什麼樣的感知(重)配置((re)configurings),那我們會注意到,分別運用「混合實境/虛擬實境」的兩個段落,其實操作出了兩種體感上的差異:「持續重新錨定『我在哪』、『我是誰』的搖擺」與「投入到『特定視點』(point of view)之中」。
正因為不管是虛擬實境本身,亦或是虛擬實境、擴增實境、混合實境等存在著多種組裝的選項,運用這些技術的作品不存在著規格化的處理方式,甚至體驗本身不等於作品的全部,可以只是「展演」中的一環,所以我們是從「(重)配置」的概念——什麼被納入、什麼被排除,下一個流程是延續前面流程的配置,還是做出新的排除與納入——反過頭來界定它自身所涵融的可能路徑。而不是透過媒介之間的區隔,界定獨屬於「虛擬實境」的表現形式,對這種媒介特殊性(medium specificity)的路徑進行評價。


如同卡賽提(Francesco Casetti)所提出的「超空間」(Hypertopia),相較於「電影經驗」是讓觀眾「投入」到影像的世界之中,當影像「投影」、當影像透過螢幕連線,下載到一個具體空間時,影像入侵了「這裡」,改變了「這裡」,同時凸顯出「這裡」與「那裡」之間無法被整併的差異,兩個空間在拉扯中持續重新界定自身。
因此「身後的中原」裡頭的體驗,正是藉由持續的換場,來讓觀眾體驗到自我(體感)是如何在持續換場的過程中持續校準,換句話說,「遷徙」在這場體驗裡頭,是感知總是處在「兩者」之間,讓曖昧本身,成為體感上的事實。這「兩者」是「頭顯中的影像」與「物理世界的空間」,亦是「場景」與「場景」的切換,當然也可以是指涉到從A點移動至B點,以B地之物件組裝出A地記憶,關於一個族群的遷徙歷史,甚至單單只是在B地尋回、觸發關於A地的熟悉感,那種自身總處在「兩者之間」的游移狀態。
因此從生到死的過渡,對照的是感知配置的切換,而非媒介本身的表現力,所以我們並無必要糾結「死亡體驗」的環節本身是否突破了虛擬實境體驗的可能邊界。當觀眾躺上床,頭朝向天花板時,他便從「這裡」與「那裡」的擺盪,過渡到從「這裡」到「那裡」的投入——從混合實境式的感知配置過渡到虛擬實境。


相較起四處探索的狀態,躺著不能動本身,更能明確製造出一個「我正在投入一個視點,以及隨之而來的另一種現實」的體感,而且是第一人稱的視點:不久,觀眾眼前浮現出棕櫚園中的戲台,上演一齣「演給神看,不演給人看」的酬神戲。在2025年的階段呈現中,甚至隨著火燒聲與漸黑的畫面,會出現一雙手將紙壽桃放置於觀眾胸口,並蓋上一層白紗。觀眾處於一種無法繞過自己、看見自己身披白紗的狀態;同時,這個狀態亦並非呈現給他人觀看,而是只讓觀眾自己經歷。這種「自己無法看自己」,但也「沒有人在看」的狀態,再次強化了死亡體驗與「第一人稱」之間的密切關係。
死亡本身是徹底的第一人稱式的體驗,關乎著「絕不可與他人共享的徹底私密」,沒有人死了之後回來告訴我們他究竟經歷了什麼,沒有人能夠決定他什麼時候死去,死亡以徹底偶然的方式臨在,反向決定每個各自差異的存在。2
死亡本身是一個生理事實,但是對於死亡的意識,牽涉到的則是第一人稱式的自我意識:當「我」不再能以「我」為前提進行感受、認知、思考、行動與判斷時,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態?這層關乎「我」消失後,「未知」的焦慮,構成了對於死亡這個獨特事件本身的意識。



在「無人劇場《母親樹》延伸講座:誰是真華人?印尼華人的身分光譜」中,張剛華邀請在台印尼華人,亦是「身後的中原」展演的文化調研顧問盧明威,在講座中介紹「土生華人」與「新客華人」兩種身分,並對觀眾提出了以下問題:較早移民,但沒有混血紀錄,自我認同是華人,那這算新客還是土生華人?較早移民,與新客華人通婚,且上華校不斷華化的,算新客還是土生華人?
明威的分享,與其說是試圖辨認出「華人」這個框架的邊界在哪,毋寧說是更關心這套辨識機制在何處「失靈」?這問題並沒有答案,也不該有答案,但我們可以從這些「邊界」中,反向去思索當前看似穩固的分類系統是怎麼被構築出來的?而這又能否透過特定的技術,設計「機制」,去試圖觸及?
從《洗頭:跟我說一個故事》,張剛華「以田野調查的實踐作為方法」,並叩問是否能「不以實踐展演為目標去生產」3,以「洗頭」作為採訪方法,探索湖口工業區來自印尼的客家族群。他相當擅用不同「標籤」的並置創造出各自標籤獨立無法建構出的「曖昧地帶」:透過「洗頭」的行動,去排除掉「採訪」的姿態可能排除掉的親密性,但同時亦以「採訪」之姿賦予為受訪者「洗頭」的合理性。

以身體與身體之間的觸摸作為一種高密度、高頻率交換訊息的溝通,能創造出獨屬於兩人的交流模式,重新生產兩人的身分與關係(而不是由預先給定的身分與關係作為互動模式的預設)。然而與陌生人締結這種高強度的親密互動不僅困難,同時也不能保證互動後會被以什麼方式反向命名與追認,因此「洗頭」作為常見理髮服務的一環,讓身體之間的親密互動得以被展開,也成為雙方認知上的緩衝,懸置對於此過程的判斷。
同樣的邏輯亦出現於張剛華發展中的《按摩,然後結婚》的前期創作調研。正是因為被放在藝術計畫的框架與一對一的形式中,一個承認慾望交流存在按摩之中的互動,能排除掉當下與事後用其他框架追認的可能,或是被置入情色的扁平框架。這種曖昧空間的構築,當然亦包含藝術家引領參與者一同將空間內的窗簾關閉,一同攀爬梯子以毛巾遮住攝影機的過程等,以及內建在藝術家體內,互動當下才能展現出來的,各種拿捏分寸的操作能力。4

因此無論是從藝術家本人的創作脈絡,或是當我們先試著放下展演的元素去尋找指涉對象(referent),而從「展演」的組配方式去觀察它是如何啟動一場與觀眾的「溝通」,都能發現「身後的中原」根本的核心問題,其實是意欲從「標籤失靈之處」建構出一段極度涉及「路徑」與「個人」,而「無以名之」的私密體驗。
本文作者|趙鐸
北藝大美術系博士班學生,研究興趣為:佛教與宋明理學、影像與創傷、數位藝術等。經營粉專「藏書閣」,Podcast《洋紅色》。文章散見於《典藏ARTouch》、《放映週報》、《CLABO實驗波》等。
註1|相關討論中最完整的,可參見謝鎮逸,〈如何把東南亞塞進台灣?當身體政治淪為地緣政體(下):《既是虛擬,亦為實境——海外華人「身後的中原」》的復返歷史宿命論〉,《ARTALKS》。
註2|參見楊凱麟,〈世界的法則:童偉格作為一種方法〉,《中外文學》 49 卷 2 期,2020年6月。
註3|參見吳岳霖:〈透過手機《洗頭》張剛華繼續探索人與人的親密接觸〉,《OPENTIX》。
註4|在張剛華的碩士論文中,有更詳盡的流程描述,讓筆者相當受觸動。參見張剛華,《身份的展演:身體在「我們」之間往返》,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碩士論文,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