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遙遙,轉了兩班公車方抵東勢。下了公車,車輛甫駛離,即見對街一名女子牽著腳踏車,盛情地朝我揮手。是哲琳,她領著我,緩慢往東勢果菜市場的方向行進,途經數間「花苞店」,為東勢特有景象,店內販售農民嫁接所需的梨穗和花苞。
廖哲琳出生於東勢,父親長年棲身摩天嶺山間,栽植果樹,與天地為伍,更難得的是,無師自通的他能燒上一手好菜。母親頭十年與父親並肩打拚,後來委實受不住,逕自下山,在市場租了一個小攤,鎮日與農民及中下游的行口、攤商打交道,名號逐漸打響,如今已然是東勢區農會果菜市場銷售業績稱霸的一姊。

廖哲琳中學時期即離家住校,後考取台大,取得哲學系、外文系學士,情鍾哲學的她,畢業後前往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分校深造,攻讀哲學碩士。
她骨子裡嚮往原始、純樸、濃郁的色彩,想到一個不受文明知識汙染的地方,遂申請雲門舞集「流浪者計畫」,隻身前往陝北黃土高原寫生作畫。這一待就是四年,像遁入一所沒有圍牆的大學,將生命的哲理又重新梳理了無數回。
但故鄉始終在那。某天,她返家,與母親一塊看電視,轉身瞥見母親側臉,忽然意識到,母親老了許多。「對母親的認識,竟然比不上對小說人物的理解,怎麼會變成這樣?正好我歷經了兩次流產,加上新冠疫情爆發,讓我不得不停下來思考。」

2020年,廖哲琳返鄉休養。家鄉的土地給了她滋養,順利產下一子。
這些年,她有時同父親在山上,做一點農務,或者純然寫生。更多時候,她待在繁囂的市場幫忙。廖哲琳翻開一疊厚厚的帳本,給我看往來的果農和商戶檔案,一天進出貨往往上千箱,帳目各式各樣。而作帳恰好是她擅長的,數字乾淨明白,像一枚特效藥,幫助她和過往的深思愁緒明確地劃分開來。
見她將自己赤裸裸地擺在鄉人之間,一同忙碌謀生,客人來了得招呼、議價,待人潮散去,便坐在小桌邊一筆一筆算帳,仍覺得有些不真實。這是寫下《摩天嶺俱樂部》的作者,隱遁在世俗勞務裡,卻也暗地萃取創作的養分。

從山上到山下,寫就一部水果產業裡的眾生相
「我研究各種主義、哲學、理念,但總感覺繞來繞去繞不出來,自己的生活卻是一片空白。我後來發現,讀書某種程度上,會把你和真正的生活隔開。你待在象牙塔裡,概念都很完整、很漂亮;可是當你真正走進現場,那些概念一下就碎掉了。」廖哲琳舉例:有個人想了解果菜市場,他也許先上網搜羅大量資料,建立一套關於「剝削」或其他議題的認知,再帶著既定印象去到現場,彷彿只是為了驗證某些概念。「以前我也是透過這種方式建立自己的世界觀。但回來之後,我開始從自己的家庭出發,重新去看很多事情,才發現很多現實跟自己原本想的不一樣。」
為了寫作這本書,她向父親當面討教農法,怎料父親破口大罵:「你問這些是要幹什麼?你不務正業,不想想以後要幹什麼?供你讀書讀那麼高你是不會想喔?」
她覺得父親說得很有道理,也跟著質疑自己:「我寫這些,到底能幫助農民什麼?我寫果販的故事,真能對水果產業有所助益嗎?我寫作的起心動念到底是什麼?」追根究底,終於找到解答,「其實是想梳理自己,梳理身邊發生的事情。」
《摩天嶺俱樂部》原意單純——用筆刻劃父親母親,後來卻開枝散葉,寫成了一部水果產業裡的眾生相。

過往她對父母認識不深,老納悶他們為何成日種水果、賣水果。返鄉初期,她收拾畫筆,長時間靜養,得以靜觀家裡的一切。她發現父親不兇也不粗魯,至今仍感謝他悉心準備的菜餚,讓她得以順利懷孕。她回到市場,走進人群,詫異於每個人皆如此生動。她以研究之名,採訪了許多老農、青農和果販,話題不單涉及產業面,更打動人心的,是可貴的生命經驗與生存智慧。
「我想所有喜歡拍紀錄片的創作者,或喜歡研究底層,或對『寫實題材』情有獨鍾的人,一定多少都有這種感覺:美其名是社會關懷,其實是這些人拓展了我們創作者狹隘的生活,讓我們走出象牙塔,觸摸到生活較為血肉的一面。」認識了形形色色的生命樣態,廖哲琳忍不住投射: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選擇?如果我走上他那條路,我的人生會變成什麼樣子?一次次採訪下來,像是演繹了百場人生。

廖哲琳自認觀察力敏銳,很快就能捕捉到一個人的狀態,然隨著接觸的人日益增多,或愈深入理解一個人,她恍然了悟,人無法透過一篇書寫被輕易概括。
「在書裡我刻意淡化許多戲劇性情節,例如果農也會玩股票,果販也會搶貨大打出手,還有家庭衝突、暴力,和各種情結。是為了自我保護嗎?其實細想,我甚至不怕這些東西會傷害到當事人,而是覺得這些東西無法去定義一個人。人是有自新和自癒能力的,我們能抓到的都只是片面而已。」
完成散文集《摩天嶺俱樂部》後,她意識到故事的侷限,尋思透過另一種鍾情的媒材,再說一遍這片土地上的事。

訴諸直覺,刻劃勞動人民
廖哲琳對人向來感興趣,喜於用畫筆描繪周邊的人如何生活,因而衍生《因果而生》田野寫生繪本創作計畫。
「我希望更多的是直接去看,而不是一直用文字去解釋。『寫生』可以打破既有概念,讓人重新用最直接、最直觀的方式去感受。」在她看來,文字終究仰賴細密鋪陳,得交代諸多前因後果,但如果是一張農民的肖像,佐以幾句描述,反而更直接、更有力量。抑或是畫一顆甘露梨,不為說明它的來歷,純粹當作靜物去畫,「自然本身已經有很多東西,但很少有人願意真正停下來,好好看一顆水果。為什麼它長成這個樣子?你把它畫出來,就夠了,不一定需要解釋。」

無論在陝北或東勢,廖哲琳皆偏好寫實題材,刻劃勞動人民。她戲謔地說,「主要還是自己想治療『文青病』。」
「我畫畫,也是因為油畫寫生有勞動感,扛著大畫箱覺得很實在。我的畫偏寫實,對景對人寫生,也不用多想,看到什麼就畫什麼,直覺就把它畫下來了。」陝北農民喚她「畫畫娃娃」,僅少數農民知道她念哲學。某天,一個老農跟她說,「你知道哲學是什麼嗎?折過來折過去,折騰嘛!」她聞言大笑,這真是她聽過關於哲學最棒的定義。
「這次新的計畫,我會簡化故事的部分,更多從自我的角度出發,用圖畫和隨筆的形式去寫。」月底忙完作帳後,廖哲琳暫且抽身,到山上作畫。她在堂哥家的甜柿樹下寫生,堂哥剛鋤完草,雜草被切碎攪和在地上,被太陽曬成了麥子色。「剛翻過的地帶著清香,清晨兩隻灰紫色的鳥過來啄食蟲子。淺土黃色的地表很像陝北的土地,讓我想起了那段歲月⋯⋯」

直視「我是誰」
長久以來,廖哲琳莫名受原始、純粹的狀態吸引。她曾以為,愈是偏遠落後,就愈接近真正的生活;而農民就是最原始、最天然、最順應自然的一群人。然,當她深入觀察農業,卻發現農業的本質就是嫁接,原始的柿子如指頭般大小,酸澀無法食用,經過不斷改良、演化,才誕生新的品種。或像她在陝北看到的玉米種子,生產商怕種子撒下後被鳥吃,就裹上一層殺蟲劑。「就連種子也不是原始的。那『原始』是什麼?隨著我的成見慢慢被顛覆,我開始接受身邊發生的一切。我發現『離自己最近的人,很酷』,不需要刻意為之,每個人的本性就這樣自然流露出來,我想這就是原始純粹吧。於是我把這些寫成了《摩天嶺俱樂部》。」
返鄉後,她也漸漸卸下知識的縛綁、高大的追求。「以前,我們讀了很多書,老師希望我們成為某一種人,我自己也有很多偶像。看到明星,會想變成他;看到成功企業家,也會想變成他們。可是現在,我更常問自己的,不是『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而是『我是誰』。這兩件事情完全不一樣。」她拋掉過往心中投射的「女英雄」角色,不再急於變成什麼,反將目光轉向自身,深切凝視,像仔細觀察一顆水果般,覺察自我,回到「我是誰」這個深沉的命題。
「做這本關於返鄉的書,最大的收穫,是一直在回答『我是誰』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寫家人,其實到最後都還是在寫自己,因為每一個人物都映照出你是誰。」廖哲琳有感。

當初挾著一股衝動去了陝北,後來才慢慢意識到,也許是她自小在山上長大,對山有一種很深的嚮往。回到出生地,讓她更辨明自己。「人的一生,就像一場迷失本心的旅程。明明真正的自己一直都在那裡,可是人總是一直往外追尋,一直想抓住某一個理想中的自己,想變成什麼、想得到什麼。可是我後來發現,只要一直向外尋找,就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活出自己的樣子
了解故鄉的同時,也更了解自己。
廖哲琳察覺,自己性格裡那份固執,竟與父親如此相似。父親一輩子經營自己的果園,像藝術家經營自己的作品,只管把農事做好,不太在乎他者怎麼看。但她為什麼又如此在意他人的眼光?原來,這部分像極了母親。母親在市場討生活,習於透過外在評價確認自身價值。
「理解了他們之後,我反而學會放下。我知道他們是怎麼樣的人,也知道那些部分怎麼影響了我,但現在,我想做的是我自己。我也不太去想未來一定要變成什麼樣子,只是一步一步,把自己知道該做的事情做好。我覺得,這整個返鄉的過程,就是一場重新學習。雖然很平淡,但我是快樂的。」
在山上待久了,她發覺一件很有趣的事。以前她的個性有稜有角,不大聽別人的話,可是大自然裡最完整、最圓滿的形狀,往往是圓的。太陽月亮是圓的,人的眼睛是圓的,水果也是圓的。

她現在很喜歡用水果來比喻人:「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知道自己是哪一種水果。水蜜桃一直想變成葡萄,葡萄又羨慕梨子,每個人都想活成別的樣子。」
她聯想到《創世記》當中的隱喻,上帝在伊甸園裡種下生命樹和善惡樹,祂吩咐亞當和夏娃,吃生命樹的果子可得永生,但萬不可食用善惡樹的果子,否則將受墮落與死亡之災。亞當和夏娃偏偏摘取了善惡樹的果子。
「不管是基督教講的原罪、佛教講的苦,還是其他宗教談論的幻相,本質上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生命本來就已經是完整的,可是人一直忘記自己本來是誰,一直去追逐那些外在的知識、成就、身分。尤其是在今天資訊這麼發達的時代,人更容易迷失。我覺得,這才是最大的危機。」
廖哲琳說,每一種水果都有自己的樣子。葡萄不用羨慕梨子,梨子也不用羨慕水蜜桃。「真正的純粹,不是去成為某一種理想中的人,而是把那些雜念、妄念、虛妄的期待,一點一點放下。只要能夠安住在自己身上,那就是純粹。」

走出山林,才是另一場苦行
廖哲琳過往對「苦行」有一種執著。很多書都說,苦行是最快接近真理的道路,因此她選擇到偏遠的山區生活。然而如今她認為,真正的苦行,是在人際關係裡修行。
近年,她跟著母親在市場做生意,難免遭人譏諷。「你書讀那麼多有什麼用?賺得還沒有我多。」這樣的話語,也曾落在她耳邊。「我的身分很尷尬,讀台大、到美國念書,後來跑去中國,現在又回來賣水果,很多人都會議論。小地方就是這樣,大家都知道彼此。所以,我現在覺得,真正的修行,就是學會不被別人的眼光左右。這才是最大的功課。」
故鄉,是根本、是原初,也是坦露一切,無所躲藏的處所。愛與殘酷同源。

至今,廖哲琳仍不敢把這本書放在市場裡。母親說要拿到市場送人,她幾番攔阻,因為市場對面攤位的人,她也寫進書裡了,過去對方曾當面罵過她和哥哥。「做生意本來就有競爭。」她似是看得開了,不強求,不往心裡去。
「如果你問我,故鄉是什麼?我現在反而覺得,是要慢慢打破自己對故鄉的幻想。這世界上,也許根本沒有一個你想像中的故鄉。沒有那種完全乾淨、純粹、原始、充滿家庭溫暖的地方。真正的故鄉,不在外面。只有你的內心,才有。」
現下,對廖哲琳來說,回歸本心,就是回到故鄉。

廖哲琳作品
《種畫的人:我在黃土高原,革自己的命》,皇冠,2018
《摩天嶺俱樂部》,印刻,2026
《因果而生》台灣果園、果市之田野寫生繪本(創作中)
本文作者|王昀燕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求知若渴之人。一手寫文藝,一手寫財經。著有《再見楊德昌》,另於博客來OKAPI開設專欄「文青理財的50道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