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故事的獵人到孵化者:陳思宇的內容產製之路
2026
08
31
文|王欣翮
妳/你在藝術這行裡是做什麼的?(Ⅱ)
漸漸地,他意識到,台灣最需要的是創造屬於自己的原生內容……

陳思宇難以用一句話介紹自己的工作內容。

過去十多年間,他創辦了三間公司和品牌,分別為內容力有限公司(2014)、重大歷史懸疑案件調查辦公室(簡稱「疑案辦」,2017)與凌宇出版社(2020),他本人則身兼版權代理、出版社社長、編劇與製作人等各式角色。工作內容乍看之下多元又跳躍,但其實始終圍繞著IP、故事和知識前行,陳思宇早已在腦內勾勒藍圖,按部就班地前進著,在飛天鑽地的創意與嚴格的現實條件之間尋求平衡。

陳思宇旗下三個單位共用的基地,同時也身兼書店和「謎團製造所」,有豐富的藏書,並提供共享空間、舉辦各式活動。(攝影/呂國瑋)

源於對內容的渴望,開啟版權代理之路

在大學最後一年,陳思宇拋棄了原本的學科,轉而投入歷史系懷抱。他一口氣念到了博士班,並赴日本從事博士後研究。這段經歷讓他打開眼界,他描繪著首次在銀座看到城市燈光一盞一盞亮起,如同他的世界在此打開一般,他在日本出版業初次接觸到不同的出版環境,而本身對於歷史、知識與故事的興趣,也逐漸結合在了一塊。

相較於台灣,日本出版產業的題材類型更為成熟與多元,即使較為冷門的研究與主題,也有進入大眾出版市場的機會。這讓他逐漸產生一個想法:或許可以成為台灣與日本出版之間的橋梁,將日本已有、而台灣市場較少見的內容引入台灣。其後,他在神戶參觀了「陳舜臣亞洲文藝館」,進一步認識日本華裔作家陳舜臣與台灣之間的深厚關係,也在此看見歷史題材轉化為大眾內容的可能性。2014年底,他創立內容力有限公司,投入版權代理,創業初期即與游擊文化合作出版「大時代下的陳舜臣三部曲」(2016):《青雲之軸》、《憤怒的菩薩》和《半路上》,並進一步與公視合作,將《憤怒的菩薩》影視化。

與游擊文化合作出版「大時代下的陳舜臣三部曲」。(內容力提供)

最開始,陳思宇的想法很單純:取得值得介紹的故事與內容版權,再推薦給合適的出版社,促成出版發行。然而日本出版社向來偏重國內市場,也習慣與既有的版權代理商合作,因此建立新的合作關係並不容易。陳思宇積極走訪神保町林立的出版街,一間間遞名片拜會,透過對書籍、題材與研究內容的理解,逐步與出版社及作者建立信任,並累積起台日版權代理的合作經驗。

例如,在他接觸日本出版與研究內容的過程中,得知慶應義塾大學教授小熊英二正在撰寫父親被拘禁於西伯利亞的歷史。後續陳思宇協助聯經出版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終戰70周年時,直接取得原稿,出版《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後生命史》。該書從庶民角度切入日本二戰前後的歷史,並融合口述記憶與社會學研究,呈現大眾歷史書寫的另一種可能。

陳思宇認為版權代理實為台灣出版市場重要的一環,台灣出版業應該主動掌握華語世界的版權代理能力。他原先只想憑藉自身的選書眼光和談判能力,找到適合的故事和內容,專注於發展版權代理這環,但漸漸地,他意識到,台灣最需要的是創造屬於自己的原生內容。

從版權代理出發,陳思宇逐漸投入創造屬於台灣的原生內容。(攝影/呂國瑋)

從小說與漫畫開始嘗試的自有內容實驗

旅居日本時,陳思宇除了受到當地出版市場啟發外,也因緣際會至NHK側面觀察大河劇的產製流程。在他眼裡,大河劇正是日本內容創作流程的縮影,展現出從取材、收集到轉化的完整內容產業鏈。正因為日本出版產業累積了大量銷售導向的歷史和時代小說,自然而然地為大眾閱讀市場、以及後續改編成戲劇和電影,都打下深厚的基礎。也因此陳思宇認為,台灣的自有IP發展,應當從漫畫和小說開始,再逐步推展到影視和遊戲化。後者的投資與製作規模較大,容錯率較低;而前者的成本較低,有機會大量生產和測試,逐步建立起內容產業的基石。

他首先成立「疑案辦」品牌,其虛構的世界觀,是以2017年底《促進轉型正義條例》施行、政府重新調查威權時代爭議案件為背景,將疑案辦設定為平行時空的犯罪調查組織,以網路為核心據點、台灣歷史為基底,從清朝血案一路追查到近代的319槍擊案、林宅血案、花蓮五子命案等。陳思宇認為重大案件背後其實反映出當時的社會現象,儘管史料和檔案並非唯一解,但是卻能夠藉由重新閱讀,激盪出新的想法和火花。

「疑案辦」裡彷若偵查室,橫躺著的台灣地圖,連結著多宗在地歷史懸案,陳思宇與其團隊由此開鑿屬於台灣的原生故事。(攝影/呂國瑋)

最初疑案辦先是投入了和公視合作「林文明壽至公堂案」影視化一案,並積極地投入作者與劇本開發。但是在推動本土素材開發的過程中,陳思宇感受到,台灣的出版社對此依舊卻步,加以2020年疫情爆發,造成手上影視改編和內容開發計畫擱置,他遂決定成立凌宇出版社,將其與疑案辦結合。目前凌宇出版社的出版類型主要分為三類,一是國外版權引入的實案改編書籍,如《美國式正義:公眾與O.J.辛普森的司法對決》及《寄生殺人:尼崎連續怪死事件的真相》等;另一類則為歷史相關書籍,特別是能回應到台灣歷史的,如《南山的部長們:統治現代韓國的暗黑勢力》。

凌宇的出版類型,包含國外版權引入的實案改編書籍、能對應到台灣處境的歷史相關書籍,也積極開發台灣原生內容。(攝影/呂國瑋)

而台灣原生內容則多以小說為主。除了純虛構的軍事間諜小說,如十二芒的《太平島16小時》與《忠誠測試》所開展的雙宇宙,亦有實案改編作品(這也是凌宇出版的強項),目前最知名的就是由「陳高連葉毒童案」發展出的兩本小說:唐墨的《腥紅速寫》和薛西斯的《魚眼》。「陳高連葉毒童案」是1985至86年間發生在屏東縣枋寮鄉的慘案,兇手陳高連葉將氰化物摻在糖果中提供給周遭孩童們食用,造成七名孩童死亡,引起社會恐慌。陳思宇解釋,當年社會急於以嫌犯年幼喪子、對小孩懷恨在心的原由結案,快速將兇手判處死刑;正是因為沒有經過審慎調查,案件留下了大量的空白,讓小說家有機會從中探索,發展不同的故事樣貌。而《腥紅速寫》中虛構的犯罪心理學家王月雪形象鮮明,和書中壓抑的時代產生對照,因此目前作者唐墨也正以她為主角,結合其他懸案接續發展故事。陳思宇特別強調,凌宇出版社與作者洽談時,都鼓勵作者至少以三集為基礎思考故事架構,既為後續出版留下可能性,還能賦予角色更好的成長曲線。

實案改編作品是凌宇出版的強項,如唐墨的《腥紅速寫》,是由1980年代「陳高連葉毒童案」發展而來。(凌宇出版提供)

圍繞著IP成長的故事軸線

不過,在陳思宇的設想中,故事仍然不應該止步於小說,「只要能將IP發展至最大規模,我都願意去做。」早在成立凌宇出版社前,內容力有限公司就已經開始著手開發電視劇和電影。陳思宇第一次參與影視製作,始於他將陳舜臣的小說《憤怒的菩薩》推薦給公視翻拍為迷你時代劇(2018),並參與拍攝過程。這次經驗讓他更進一步理解台灣影視產業將文本影視化的流程,也開始思考時代劇在語言、史實與戲劇表達之間如何取得平衡,特別是該年代的人們其實混用著華語、客語、台語與日語,該如何斟酌實屬難題,這份思索也促使他日後主導古裝懸疑劇《疑霧公堂》(2019)的製作。

該片以台灣霧峰林家的故事為骨幹,圍繞著其家族領袖、亦是清廷二品武將的林文明在公堂被斬殺的謎團。拍攝過程除了面臨古裝、場景預算與歷史資料等製作挑戰,語言的使用也是重要課題。如何兼顧年代的華語官話與台語之語境,但又方便當代觀眾理解,更必須協助演員進行口語表達訓練,都成為製作過程的挑戰。這份經驗也讓陳思宇在2023年得以接續推出台語律政劇《無罪推定》,其受到的好評,也讓這部劇有機會在2026年續做第二季。

古裝懸疑劇《疑霧公堂》拍攝過程。(內容力提供)

台語律政劇《無罪推定》。目前正在續做第二季。(內容力提供)

目前陳思宇身兼編劇與製作人,在忙碌的日程中除了推進《無罪推定2》製作,也希望未來能持續舉辦「劇本松」(疑案辦劇本馬拉松大賽)。這個過去曾兩度舉辦的限時編劇活動,不只是為了集結人才發想故事,更希望讓有志成為編劇者實際面對影視產業的節奏,將劇本寫作導入商業化思維與產業化的製作流程與管理。配合台灣與國際短影集的發展趨勢,才有機會持續培養更多故事與IP。目前他也持續規劃將凌宇出版的內容影視化或進行版權輸出,而《腥紅速寫》的電影化亦在籌備之中。

2018年疑案辦首度舉辦「劇本松」,讓參賽者在限時內分組完成高強度的編劇任務與創作,實際面對影視產業的節奏。(內容力提供)

陳思宇渴望好的故事,他心心念念地尋找,並一步步打造屬於台灣的原生內容。十多年來,從版權代理、出版、故事開發到影視製作,他逐步累積內容產業從上游到下游的實務經驗,也更清楚一個故事如何從最初的題材與文本出發,經過不同媒介的開發,逐步成長為完整的IP。他說,這份工作不賺錢,真正賺到的是他自己,有能力從頭到尾,按照理想的型態孵化一個故事。

未來,除了影視化的授權,他希望逐步將台灣的原生故事輸出到海外,藉由長期的經驗累積與生產方式的與時俱進,使其手中的IP與內容得以健全發展。若有可能,或許打造一個文化投資基金,專門投放給他相中的好故事。

(攝影/呂國瑋)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記錄城市。寫作計畫「muainn」的共同創辦人,看展隨筆則發表於Instagram帳號:@_felix_culpa_elan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