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莉蓮：終於看到王都了。
海塔：我們勇者一行人即將凱旋歸國，民眾一定相當興奮期待吧。
欣梅爾：回去之後還要找工作才行……
芙莉蓮：你已經在考慮這種事情了啊。
欣梅爾：這件事很重要。雖然說打倒了魔王，但是那並非結束。接下來的人生更加漫長。

 

——《葬送的芙莉蓮》第一話〈冒險結束〉

新店溪畔，玉帶環腰的一樓三角窗。多虧了那幾面落地窗，環河快速道路的車噪和塵囂被嚴實地擋在了外頭，陽光倒是穿行無阻。嵌在住宅區一角、亮晃晃的這處挑高奇異空間，總讓經過的人，忍不住往裡頭瞧上一眼，更何況——他們正在翻滾耶！

去年（2025）夏天正式開門迎客的「合室HHHub」，從空間的全名——Hsing Ho's Hub——可以連結到那個「征服太陽的勇者」、「從太陽回來的男人」陳星合。早年以勇闖太陽馬戲團的逐夢故事廣為人知的他，謙稱自己只是公司的「吉祥物」，而撐持著營運後端諸多事務的，是他長年的重要夥伴江侑倫。

雖然這個實體空間才剛剛滿周歲，但他們兩人環繞著馬戲推廣的工作之路，其實已經走了十年。

哇，瘋掉了，怎麼會有這樣的世界？！

「其實最一開始，我們就是很好奇吧，」星合說，「最好奇的就是，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怎麼訓練的，為什麼可以做出那麼多我沒有想過的事情？」彼時的他，已經從戲曲學院時期的什麼都是「老師說」，進階到可以自己在YouTube影海中悠遊、貪食地吸納對馬戲的想像（即便闖了一趟「太陽」回來，胃口也沒有稍減），他好想親自去尋找解答。

他在台藝大的同學、早期以舞者身分活躍於劇場的侑倫，也有著類似的渴望。於是兩人作伴，從基本款的亞維儂、愛丁堡開始，進而連年頂著黑眼圈跑遍歐洲雜耍大會、馬賽馬戲雙年展、巴黎雜耍相遇節、明日馬戲節等重要集會，甚至索性就搭了（從台灣扛去的）帳篷住在會場裡，才不至於錯失與夜間出沒的雜耍高手們相逢切磋的機會。

除了招式，那些「social juggler」（社交型雜耍人）教會他們更多的是，「以前在戲曲學院，學這個就是為了要生存，很難想像什麼叫做『業餘愛好』，或是在生活中做這件事情；可是當我們去歐洲旅行，在雜耍大會遇見滿坑滿谷、好多好厲害的人，他可能是律師或牙醫，不為了表演、只是為了好玩而已，但是都超強。我就……哇，瘋掉了，怎麼有這樣的世界？！」

奔波取經，原是為了自我解惑與修習，沒想到卻為兩人打開了新路。

2016年，衛武營尋思著要開啟馬戲製作，輾轉聽聞了星合與侑倫的瘋狂閱歷，索性邀來相談。傾情分享的結果，最終從單純的「請問有沒有推薦的國外導演」，聊成了「要不要來策劃一個藝術節」。

那便是後來成為衛武營重要招牌的「馬戲平台」。

雖說當初要接這份差事，成立非營利的表演藝術團隊也沒不行，侑倫回憶，「但那當下我們覺得，不管是不是做藝術，我們都要想怎麼樣存活下去呀，所以應該要成立公司才對吧！」

星光雖然微小，集合起來璀璨無比¹

「星合有限公司」就此誕生。兩人傾出多年來積攢的見識和人脈，創業首作便獲得了巨大的迴響。次年（2017）的台電公共藝術節「未來馬戲實驗場」、白晝之夜「馬戲馬拉松」，以及再之後的「台南街頭藝術節」（2019、2021）、北藝中心「馬戲棚」（2020）等，持續轟轟烈烈。營運公司的過程中，他們也另立了演藝團隊「合作社HoooH」（2019–），以承接適合用非營利組織身分參與的計畫，以及製作演出。

幾乎所有的「生產」都環繞著同一個願望：打開大家對於馬戲的想像。也因此安排節目的重點，是竭盡所能地帶觀眾體驗馬戲的多元和能量（絕對不只是「歡樂繽紛嘉年華」而已）。

他們也總在策劃的藝術展節中，置入以「釘孤枝」為名的雜耍擂台，邀集各方好手以一對一的形式、在限定時間內用各自的拿手絕技過招。表面上是個讓台上台下自然嗨的熱血活動，但策劃者心底有著更深的盤算：「你不敢創作，那至少做個30秒的總可以吧。透過battle的過程，大家也才會真的感覺到，『有我自己的語言』是很重要的。」星合說。

侑倫補充：「我們也希望透過這樣的活動，集結不同小圈圈的人，讓大家可以聚在一起。」過去不同門類的馬戲人，劍玉的、火舞的、跑酷的……，都習於各練各的獨自升級；如今，透過這兩人團隊的「存心設計」，各路能人在擂台上比試、在專業工作坊中共學，甚至就在前往活動現場的路邊切磋，過去星合與侑倫只在國外見過的美好場面，終於在台灣發生。

那些年，活動辦得聲聲色色，策劃邀約接踵而來，即便營不了什麼利（幸好還有「太陽」光環持續帶來的演講和課程收入支撐），能夠逐漸打開馬戲在台灣的更多可能，便足以讓兩人感到欣慰。可漸漸地，也有了過不去的坎兒。

侑倫這麼描述當時遭遇的瓶頸：「我們就像是游擊隊，哪裡的公部門需要協助做這類的限制型標案，就把我們找去，但是這樣的工作對我們來說沒有辦法累積。當他們內部有了人員輪替、或因故決定不再做這個活動，好不容易累積的東西，好像突然又都不見了。於是我們一直在花時間討論，到底什麼對我們來說是最重要的——累積是最重要的，如果沒有累積，每次都像放煙火一樣，要怎麼繼續走下去？」

思來想去，最後的結論是：空間。

空間作為解方

「大家知道我們在哪裡。這個蠻重要的。」侑倫說。

空間同時也滿足了一個最基礎的需求：「星合很喜歡教課。」喜歡到，早在十多年前就耗資越洋買來了如今占據合室空間C位、碩大的兩團巨石般的玩意。那是一種訓練輔具（handspring trainer），躺在上頭，可以很安心地體驗「類翻滾」的感覺。真正的麻瓜友善。

「我很喜歡去想，還有什麼樓梯、還可以怎麼樣變得更簡單……」，「那是在療癒劇校時候的我自己。」打小練功，面對的都是相對暴力的土法煉鋼，沒有什麼樓梯可爬，因而星合超懂新手的痛苦。面向一般人，「我要打出來的旗子就是：全宇宙最慢的教室。」

這對於被現實折騰到身心俱疲的人而言，尤其療癒。拋開慣常緊張的生活節奏，「我們慢慢地做，他於是發現：喔，原來我的身體理解，原來我的身體可以這樣耶。」

開業以來，他們「最棒的客戶」長這個樣子：「媽媽來了以後，爸爸也來了，然後小孩也來了，阿嬤也來了……」一個不管對誰來說，都是好奇心可以被鼓勵、身體可以放心冒險的所在。而且，「我們家隔壁就有。」

成為擁抱街坊鄰居的「社區型文化中心」，是仍待實現的理想目標；目前主力的「合室佬」（合室對其參與者的暱稱），更多是不惜遠道而來的。這裡定期提供翻滾、倒立、蹦極（Bungee）等各式分階課程，滿足從小寶、大寶、成人到樂齡的分齡需求，也有提供特教生的「適應體育」、為專業工作者打造的進修課程，以及不定期推出的驚喜特別企劃。

除了作為教室，合室也會化身展演舞台，呈現馬戲、甚或僅有「馬戲味道」的演出。正式的售票演出之外，也特別鼓勵非正式的呈現，侑倫說，「我們希望大家帶著一個不成熟的點子來，可以不用排練，就是來試試看。」理想中，那類似脫口秀場域常見的「Open Mic」（開放麥克風），任何人都可以報名上台測試新的段子或練膽，即時汲取現場觀眾的回饋，幫助作品長大。

實際操作過以後，兩人發現，要推台灣的同道們從「馬戲工具人」往「馬戲創作者」邁進，還需要多費一點工夫。

一如十年來不間斷地舉辦「釘孤枝」，企圖引誘大家長出自己的東西，他們也持續「創造一些有趣的事情，讓大家認識有在做創作的人。」每年歲末，兩人固定會赴香港與大館合作馬戲活動，於是便利用主人不在家的這兩週空檔，邀請五位藝術家來「駐合室」，相互交流並在駐館結束前做對外呈現。

而在合室誕生前便存在、2023年起為響應全球性「馬戲之夜」（La Nuit du Cirque）所開啟的「單人表演系列」，則刻意邀請非馬戲領域的導演與表演者，從分享彼此對馬戲的想像開始，共同發展創作。

侑倫透露，之所以反其道而行、鎖定圈外的對象，是因為在以往的跨界合作中，「當媒合導演或編舞家與馬戲表演者工作的時候，大家通常會陷在技巧的旋渦裡。」與其這樣，不如先邀請不同背景的創作者，一起讀書、看片，從頭探究馬戲的歷史脈絡與核心精神，開展出更多馬戲的「可以是」。「不會被困在：我不會你的招，所以我不知道怎麼樣用這些東西。」星合補充。他也分享了這系列演出曾獲得的觀眾回應：「我沒有看到馬戲的技巧，可是馬戲的氣氛瀰漫在空氣之中……」

「我覺得它是一個循環，或一個系統，有了這個基地之後，可以把海內外的馬戲人連結在一起，也連結一般人與馬戲的距離：來身體力行之餘，又可以來看表演；而來做表演、做創作的人，也可以更近距離的知道，觀眾想的到底是什麼。」

把馬戲送進日常，如同你家巷口的那一味

告別寄居的生涯，兩顆碩大的軟石，連同兩人的願望，終於有了可以安放的所在。過去這些年所拉拔的或大或小的馬戲之芽，有了穩定的栽種之所，也才有機會好好長大。

可外出仍是勤快的。每個星期一的雜耍練功團（Monday Juggling Meeting），多年來風雨無阻地在兩廳院廊道，揪集同好們一起挑戰球／棒與屋頂的距離。也正好因此練出一批默契十足的幫手，可以投入另一個新近開拓的、里程碑等級的任務：企業共識營（team building），把馬戲送進人們的工作空間和日常，甚至發揮真實的作用。

在上百人的營隊裡，透過雜耍、透過幾顆小球（甚至是用該公司產品特製而成的），引導大家從實際的身體溝通中，覺察同事之間互動的模式，並與公司期待的特定議題做連結。侑倫說，「大部分的工作坊是『我要教你學會這一招』，可是我們的目標不是這個，而是：透過學習的過程，打開身體的感知，瞭解你自己是誰，認識到其他人、認識到你的團隊……」比起單純聽講、或者呼喊幾十遍勵志的傻話，興許更加管用。

追太陽的勇者之行遠矣，如今他們喜歡的、想做的，是觸手可及，需要的時候能夠相伴左右的東西。星合這樣比喻，「太陽馬戲團就像星巴克、麥當勞，它已經有一個很棒的制度可以展店再展店，而且東西都是有水準的；但是我更喜歡的是，你家巷口的那個雞排、或那杯咖啡，不是老闆弄的就沒那個味道了，那代表它更特別。」

合室這家「巷口小店」剛剛開張時，他在臉書上留了這段話：「銀行帳戶的存款不太夠、國際情勢不穩定、招生不確定……與其擔心害怕，還不如趕快累積經驗，從每一次出手學到教訓，然後趕快在跌倒之前，找到爬起來站穩的祕訣，這就是身體訓練教會我的事。」

一年以後，他在這訪談中仍講：「我不知道有沒有可能，都是要先做了，才知道。」侑倫模仿起星合每天掛心點名表的樣子，兩人歪頭盤算，至少還要多少年才能把這空間投資補完的計畫，可又一面哈哈笑著。

這畫面招人想起，多年來星合不厭其煩地在各種場合傳遞的一個馬戲最重要的精神：擁抱恐懼，以及那串俗套但真切的老話——不是因為厲害才開始，而是開始才變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