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行政的苦甜參半（bittersweet），在於我們無所不在，卻又隱形在每一個藝術家或機構之下。」朱莉安以略有感觸的一句話，打開了過去十多年職涯的心路歷程。

朱莉安在2026年初，賦予了自己「藝術行政經理人」之名。那是她服務了多個藝術家工作室，遍經畫廊、基金會、藝術顧問公司等相關單位歷練後的自我定位。如今她將自己的工作定調為長期陪伴藝術家成長，透過後勤行政系統建構、專案整合與發展策略規劃，推動藝術家職業生涯向長遠發展。

從藝術行政開始的系統化實踐

從小喜愛藝術的朱莉安，高中一度踏入美術班，但是迎面而來的術科訓練迅速消磨她的熱情；回到普通高中的她，是在進入政治大學歷史系後，才受到朱靜華老師的藝術史課程啟蒙。朱莉安眼睛閃閃發光地指著她的藝術書收藏，細數當年如何練習分析結構與脈絡，觀察藝術史中的典範轉移。正是這份熱愛，促使非藝術科系出身的她畢業後赴安卓畫廊工作，奠定了對於藝術產業的基礎認知。在這段經驗中，她逐漸理解畫廊的運作模式，也更清楚辨別自己的興趣所在：相較於市場開發，她更傾向投入研究、展覽執行，以及與藝術家的長期溝通與合作。

「我更喜歡跟藝術家工作。因為在作品創作出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結果是什麼。經歷過這麼多機構和單位的工作，我還是最喜歡在藝術家身邊去挑戰未知。」時隔十年，朱莉安回頭望，對於自己的職業生涯下了個小小的註解。

2017年，朱莉安透過朋友介紹進入吳季璁工作室，彼時正當藝術家的職業生涯蓬勃成長之際，應接不暇的海外邀展使藝術家急需助手分擔行政庶務。朱莉安憶及當時藝術家工作室管理的概念在台灣尚不多見，曾有畫廊工作經驗的她，認為藝術家工作室正如同一個微型公司，需要一套完整的系統來規劃與管理。

從代替藝術家回信、製作作品保證書和稅務報帳等細部流程開始，朱莉安逐步地建立藝術家工作室管理系統。透過參考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和蔡國強等大型工作室既有的訪談，研究其運營和管理方式，再抓住遇到工作室成員的機會、面對面地詢問其部門分工和運作方法，同時，她也研究台灣的稅務、聘用制度和公司法，確保這些想法能夠落地執行；而當陪同藝術家在海外四處參展時，朱莉安邊協助物流運輸、與機構溝通，邊藉機積累對於世界各地藝術生態系之認識。她甚至在2021年任職亞洲文化協會辦公室主任，從中建構了對於台美藝術交流和支持系統的理解。

工作室快速茁壯，任務來什麼打什麼，朱莉安如同多邊形戰士般，在這期間用大量實務經驗累積自己。然而離開吳季璁工作室後，朱莉安開始和多位藝術家合作，卻意識到每位藝術家的創作輪廓和職業發展不盡相同，難以依循單一樣板，甚至應該要貼合著不同對象打造個別的創作支援系統。

於此，「藝術行政經理人」逐漸成形。

如何定義藝術行政經理人？

「藝術行政經理人」並非學院定義或是業界用語，而是朱莉安個人經驗的總結。相較起來更為常見的「藝術家工作室經理」，容易令人直觀地聯想到特定藝術家，同時與多位藝術家合作的朱莉安，認為這個稱呼難以充分表達自己。

「不同階段的藝術家會遇到不同的問題：成熟階段的藝術家要持續成長，年輕階段的藝術家苦於不知如何和機構接軌。行政經理人便是把『後台行政系統建構』與『成長策略規劃』整合在一起的角色。」朱莉安進一步表示，「『經理人』一詞更強調自主統籌的能力，我刻意以此向外界溝通，但我又不像『經紀人』一樣參與藝術家的作品銷售，而是更專注於成長策略、機構與博覽會的聯繫與規劃，以及行政與製作管理。」

朱莉安指出，過去對於藝術家職涯的想像，常常流於藝術家得了某個獎項、被邀請參加大型展覽後，突然爆紅並且獲得更多機會，如同天上降下來般。但她認為藝術家其實是有機會透過策略，一步步推動其生涯發展。

以近期她重點合作的蘇孟鴻為例：2025年，蘇孟鴻獲得其代理畫廊耿畫廊選送，準備前往瑞士參加年度重要的藝術博覽會「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的「意象無限」（Unlimited）公共藝術項目；與此同時，藝術家正巧找上朱莉安，想討論其工作室發展。評估完蘇孟鴻的需求後，朱莉安認為初步合作的重點，應該擺在讓畫廊提供的展覽資源和曝光平台有效益地運用。於是，她從藝術家的形象管理開始著手。

第一步，她和蘇孟鴻討論其創作內容該如何在歐美語境裡被認識，或者更直接地說，如何在繁忙且以銷售為導向的展會中，讓藏家得以快速理解其創作。再來，她建構了藝術家的官方網站，清晰地展露整體創作脈絡，並將蘇孟鴻名之為「製圖廠」的工作室放在首頁，作為引導觀眾的入門磚，藉此凸顯其創作所連結的工藝與繪畫兩個概念。接續，她還跟進畫廊安排的媒體曝光，並在每次受訪前與藝術家沙盤推演，確保其在媒體展現的形象。她更為蘇孟鴻邀請到長期深耕中國與亞洲藝術研究的美國策展人芭芭拉．波拉克（Barbara Pollack）撰寫藝評，將蘇孟鴻的作品和藝術史發展扣合。

過去在藝術產業，這些任務通常由畫廊主導，但是朱莉安認為，若藝術家端願意主動出擊，抓住畫廊提供的每個機會，方能創造出更多的可能。今年蘇孟鴻不只邀請波拉克為其在耿畫廊的個展「科羅曼德之花」擔任策展人，他還將持續赴巴塞爾參展、獲選亞洲文化協會2026年受獎人，並得到文化部「黑潮計畫」的支持，預計在2027年至紐約個展。一步一腳印，朱莉安規劃的策略，推動原本就已經備受注目的藝術家得以將成果最大化。

除了藝術家的生涯規劃外，近年朱莉安亦投入藝術家的檔案管理。2022年，王雅慧聯繫朱莉安，坦白自己的身體狀況欠佳，希望有人幫忙整理資料，讓作品不管藝術家是否在世仍能妥善地保存和展示。從未接觸過遺產與檔案管理的朱莉安，開始著手研究如瓊．米謝爾（Joan Mitchell）、菲利普．加斯頓（Philip Guston）和露絲．阿薩瓦（Ruth Asawa）等基金會如何管理藝術家遺產。在這過程中，她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只是單純地為王雅慧整理作品的技術文件，而是從頭推演作品建檔，並將其擴展成完整的資料庫。

首先，她著手盤點作品。過去，王雅慧作品的銷售和資料散落在三個不同的畫廊，且藝術家慣常以展覽作為分類依據；但是朱莉安決定反過來以「作品」為單位，展開編年整理。她和夥伴蕭湘耘從畫廊的單據開始清查，逐漸建立起作品清冊，並在過程中蒐羅展覽論述、製作紀錄和藝術評論等四散的資料。不幸的是，王雅慧在清冊建立完後隨即過世。帶著留下來的檔案，朱莉安在王雅慧的伴侶劉行一授權下，以藝術家遺產管理的概念持續地整理資料庫，最後以王雅慧工作室名義出版《筆記》，並舉辦新書發表會讓人們一同懷念王雅慧，如今其資料庫亦成為2026年臺北市立美術館「王雅慧：旅行者」的研究線索之一。

從理解開始打造個人化支持系統

朱莉安的藝術行政之路，也並非一開始就固定下來，而是隨著藝術家的需求，在實務中摸索建構而成。

如何決定合作的藝術家呢？朱莉安想了一下，事事妥善規劃的她，反而習慣從與藝術家的閒聊開始。「通常是藝術家有個問題不知道該怎麼解決，於是來找我聊聊，在這過程間討論出解決的方法，自然而然就成為合作的契機。」

朱莉安解釋，其實每次合作的開始，都會需要先釐清藝術家的需求。藝術家通常都能說出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但對要如何執行沒有具體的想法，因此她傾向從彼此理解開始。經過反覆的討論，讓問題更為聚焦和明確。另一方面，她有意地擴充自己的視野，除了走訪世界各地看展與拜訪機構，也刻意累積自己在不同藝術單位如亞洲文化協會、畫廊、藝術顧問公司的工作經驗，以求在藝術家提出問題時，她可以快速地從腦內寬廣的檔案庫內尋找可參考的資料。

此外，朱莉安有意地從藝術以外的領域引入方法論，如進修專案管理技巧、稅務知識、Google系統線上運用等。雜糅的知識成為疫情時和跨國遠端工作的助力，她尤其善於將藝術家工作室的資料數位化和系統化，建構出基礎設施，使各項工作得以順利進行。不過她也強調，因為藝術家們的個性、需求和預算差別極大，因此前期的閒聊實為要點。藉由閒聊，她提出最適切的架構和規劃，並將其工作限縮到可執行範圍，也訂定發展階段和里程碑，方能循序漸進地達成目標和成果。

「其實我是做完王雅慧的檔案管理後，才發現這些基礎的事有價值，也才肯定自己的能力。」乍看信心滿滿的她，突然冒出了這句話。

隱形作為藝術行政的困境

電影《神隱少女》中，湯婆婆大手一揮，將千尋的名字抹去，只留下「千」一字。故事以名字作為暗喻，唯有想起自己名字的人才能夠找回自我存在的力量。那如果從頭到尾都沒有名字呢？

朱莉安坦言，作為獨立工作者，沒有機構保護傘的她往往和藝術家高度綁定。明明就在後台支撐著藝術家創作，當展覽呈現時卻又隱形在藝術家和機構之下。過去的她始終認為，讓藝術家與作品站在幕前的光芒下，是其工作的專業所在；然而，行政工作所投入的研究、概念、文字與方法終將融入最終成果，幕後參與的痕跡卻隨之淡去。她開始重新思考自身定位，如何在成就藝術家的同時，也讓自己的專業勞動留下可以被辨識的足跡。

「我不像策展人一樣，在展覽中可以被賦名，但其實每個環節都有我參與其中。」藝術行政如流水，得自己在裡面想辦法留下結晶，找到一點成就感來自我鼓舞。但是成就感如此飄渺，因為沒有名字、沒有被肯認，人們難以找到自己的價值，並對自己的存在產生認同。

朱莉安也曾試圖標準化她對藝術家的服務，或者開辦藝術行政課程來教導藝術家培養基礎行政能力，但是她意識到這並無法解決問題。她發現，反而是專心地運用自己多元的能力，以及對於藝術家的深度了解，等到適合的藝術家前來時，才有機會一起成長。對於未來該怎麼解決隱形的狀態一事，除了賦予自己「藝術行政經理人」這個職稱之外，朱莉安也想為自己曾做過的事情留下足跡，包含撰寫展覽評論與製作自己的官網等，都在她的計畫之內。

「這是我2026年給自己的功課。那就是多寫一點『我』的事情，而不是一直寫藝術家的事。」她笑著說。

本文作者｜王欣翮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藝術史與考古學系碩士。前美術館館員，現為派對漫遊者，試圖以偏狹的觀點、醉倒的姿態記錄城市。寫作計畫「muainn」的共同創辦人，看展隨筆則發表於Instagram帳號：@_felix_culpa_elan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