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你的安靜與吵鬧,那本來就是獨特的:王珩的聽障共創這一條長路
2026
08
27
文|廖昀靖
圖|王珩提供
聾人與聽人,都對彼此陌生,而佈上刻板印象。王珩得在如雜草叢生的預設裡,為兩邊開出一條路徑……

王珩說,她想要專心的時候,就會去倒立。

「在身體的疼痛裡,我會比較安靜、專注。」

跟語言相比,王珩更仰仗身體協助她處在當下,以及對外溝通。

而這不只是因為她是一名舞者。

我想要溝通,用肢體

王珩的老家是大家族,住在東港,大伯跟姑姑都是聾人。聚會時王珩唯一會的手語是「謝謝」跟「我要吃蝦子」。

「我阿嬤很前衛,她讓大伯跟姑姑去上啟聰學校。」在那個年代,失聰的孩子繼續就學並不常見。「而且,阿嬤還規定王珩爸爸那一輩的家人,通通都要會手語。」王珩一度以為手語口語並用的狀態,是一般人的日常。

「雖然小時候沒有學手語,但我很會猜。」王珩笑說,以前大伯只要一個眼神,她馬上知道大伯在不開心什麼。語言以外,表情與肢體察言觀色,王珩記憶下來。但這跟她後來選擇舞蹈系不太相關。

王珩。(攝影/蔡耀徵)

「我是因為,真的不會『讀』書。」

考試時,王珩記得自己很忙,緊張,拼命讀題目、寫答案。但交上去的考卷,居然是空白。「老師問我為什麼交白卷?我也才嚇到——我不是有寫嗎?」回推病症與用藥,王珩患有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

媽媽不喜歡她吃藥,王珩也自創了克服方法。一開始是用畫的,她把文字畫成漫畫,以圖像記憶,每一本課本都搭配自己畫的漫畫;再來,王珩開始跳了。

「我把要記憶的文字,轉成動作。」高中舞蹈系要學解剖,背誦肌肉名稱,「像是⋯⋯斜方肌、三角肌、小圓大圓肌,就把它組起來。」直接讓肌肉動起來,呼應記憶,她自然地跳起了舞。

透過肢體而被理解的瞬間,對王珩而言,比語言有力道太多倍。她深深記得,五、六歲時曾經一面放著徐懷鈺的CD,一面跳舞表達歌詞意境。「她唱『星星』,我就比出星星——大家就看得懂,我就覺得,好開心。」

王珩說自己最大的欲望就是透過編舞,講故事。「應該是說,我想要溝通。因為我講話常常有人聽不懂,尤其如果太長,我會跳來跳去地講。小時候也會有人覺得,我這個人怪怪的。」

選擇舞蹈,王珩說自己很幸運,「舞蹈是我很大的救贖,那是我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方式。」

文字語言失效,王珩長久以來都是先把想說的,構出畫面,再用身體表達出來。這個邏輯,恰好與聾人相近。「我是後來在看聽障朋友溝通時才發現,他們的溝通,也是藉由手語,達到一個共同可以想像的畫面。跟我一樣。」

王珩聽障共創計畫首作《我們在安靜中跳舞》。(攝影/林育全)

安靜與吵鬧

疫情期間,王珩看著東港家人的社群群組裡,平時「安靜」的大伯與姑姑,使用文字聊天時非常「熱鬧」,她感到意外。「他們其實很愛講話,只是不是用說的——其實跟我有點像,我也是用肢體去跟社會對話,不然我來研究看看他們在幹嘛吧!」聽障共創計畫的起點,相當純粹。

有一些靠近的地方,也有很多距離有待跨越。

開始和聽障表演者工作,王珩說語言反而不是預想中最大的問題。「真的很困難的,是要抹除掉他們對聽人的既有印象。」聾人會害怕聽人。

聽障共創計畫首次舉辦實體工作坊時,聾人普遍都很緊張。「在社會上聽聾滿有距離的,兩邊儘量不溝通、也不會對到眼,最多就是靠打字。要一起跳舞,他們就是——怕怕怕。」有名女生,因為有被聽人霸凌的經驗,一到現場就哭了。

沒有既有的解決路徑,但王珩還是想試試,有沒有可能創造一次好的溝通經驗。

工作坊上,王珩刻意設計了頗有難度的接觸即興,「聽人或聾人都一樣不會,而且他們一定得想辦法溝通,才能進行。」工作坊過程,不乏有聾人直接告訴聽人:「我很怕你。」聽人也會回應:「我也很害怕。」

無法一次破除的恐懼,讓新的經驗慢慢累積。

《我們在安靜中跳舞》與九位素人聽障表演者合作,以他們的生活經驗為主體發展創作。(攝影/林育全)

王珩也指出,最初在跟聾人工作時,比較難判斷他們的表演意願。「他們會先說『我不會』。後來才會說,『我怕很難看』或『我怕大家會不喜歡』。會很怕做錯,寧可不做。」和素人不太一樣,聾人表演者會更習慣於克制自己,不輕易追求表現或表達喜好。

也許是受過太多傷,或有過多預設,需要引導、鼓勵與再三確認。過程像是在互相試探,一點一點鋪上安全感的地毯,再緩緩往前走一點。

2022年聽障共創計畫的第一齣作品《我們在安靜中跳舞》登場,演出後王珩坦言非常緊張。回饋大多正向,但也有不少人表示,演出太吵了、好多音樂,「聾人演出,不就應該要安靜嗎?」

王珩提心吊膽,她回想,會不會是哪裡造成誤會了?

聾人與聽人,都對彼此陌生,而佈上刻板印象。王珩得在如雜草叢生的預設裡,為兩邊開出一條路徑。

王珩也試圖透過《我們在安靜中跳舞》,打破聾人與聽人對彼此的刻板預設。(攝影/林育全)

不追求和聽人一樣,追求專業

「演出結束後,也有一個夥伴不停問他的聽人朋友:『我跳得怎麼樣?』」他們預設了聽人就是比較優秀,並且追求「我也可以跟聽人一樣」。王珩不解,「好像最後,他們變成要透過聽人的認可,來證明自己。」

要解除聽人與聾人的預設,王珩選擇回到劇場專業。

後來在編創時,王珩開始清楚地讓表演者作為一名專業的執行者。「我希望演出結束後,演員會感覺自己完成了專業的任務。」不是要透過表演坦露作為聾人的生命困境,也不是要彰顯「作為聾人,我很勇敢」的舊有價值。

我們就是來工作的,做一件專業的事。

王珩將聽障共創,清楚定位於「專業劇場演出」。在表演者專業的路上,每個人都有自己渴求的價值,而不是將聾人扁平化,只能有一種被觀看的方式,相對應地,聾人也可以看清楚自己的選擇,究竟在表演中想做到的是什麼?

《我們在安靜中跳舞》演出結束當下,王珩滿腦子想的已經是「怎麼讓它運作下去?」這群表演者還想要繼續下去。

王珩知道,要繼續下去的意思是,大家要一起提升專業能力。於是他們開始上課,表演課、編舞課、技術課。「這些聾人表演者也接受培訓去教課。不然會有一種聽人在主導的感覺,就不太好。」

去年他們還上了「手語編劇課」。

現存的劇本幾乎都是以聽人閱讀習慣寫成,使用時需要再翻譯成符合聾文化、聾人語境的語言,「透過一層翻譯,沒辦法貼近『手語』的魅力。」

在手語的邏輯裡,語言以直接的動作組成畫面。例如:「我早上起床喝咖啡。」手語文法會是「我/早/起床/咖啡/喝」。

編劇課上,聾人以自己的語言展開寫作。這就好像長年生活在異國的人們,終於可以以母語創作。

這一群聾人表演者,正慢慢從「追求與聽人一樣的表現與權利」移轉到「以自己的母文化創作、展現自我」。2024年,王珩與聽障藝術家林靖嵐、大可創藝共創「众月藝創所」,讓聽障表演者更有組織地運作下去。

王珩(右)與林靖嵐(左)共創的《Feel Together 一場尋找共感的練習》。(攝影/蔡耀徵)

當我們都有障礙

「認識靖嵐,我得說是我初生之犢不畏虎。」回想起與林靖嵐的認識,王珩大笑。她在找演員時,直接在網路搜尋「新北市、聾人、表演」,就這樣發現了當時人在墨西哥做麵包的林靖嵐。

林靖嵐以前是口語族,出國後,被國外聾人文化的高度自我認同觸發,回到台灣開始學習手語。王珩說,「一直到做《我們在安靜中跳舞》的後期,我的手語變得比較好一點,我也才開始跟阿嵐直接溝通。」

說是直接溝通,專業的翻譯老師可能會苦笑。林靖嵐有自己的手語風格,王珩更是,「我就是直接亂文法,嵐看得懂就好!」

兩人繼續展開「Feel Together」雙人舞計畫,從2023年的《Feel Together 一場尋找共感的練習》到現在的《Feel Together:百合》,還在進行中。「我跟阿嵐的合作,很獨特。這個計畫已經折騰到第四年了,還是每走一步都碰壁。」因為,她們都沒有要輕易放過對方。

在《Feel Together:百合》中,王珩與林靖嵐以身體跨越彼此的障礙,探索「溝通」的可能。(攝影/林育全)

將題目方向定在「公平」,以此開啟大哉問。「像是,我學手語、跟你用手語,這是公平,那你也要懂口語嗎?那我的公平是什麼?」聽人和聾人真正在一起時,所謂「理想的平等」真的有可能存在於兩人之間嗎?

「做到一半,我突然覺得自己作為一個聽人,好像失去立場談任何事情了。我在那裡談聽人要爭取口語權,這不是很怪嗎?」漸漸失衡的處境,突然林靖嵐頒給王珩一塊免死金牌。「她說,她很可以跟我一起工作,因為我有ADHD。」

一次排練中,王珩談到「障礙」時揭露自己有ADHD,「突然之間,我們變成很好的朋友。」或許那個一瞬間的親密感,正是來自於一種「公平」。

聾人是一種獨立的文化,ADHD也是,甚至聽人也是。當人們可視每一種有別於自己的狀態,為一種獨立文化,而非是誰的「障礙」時,所謂的「公平」會不會就有機會誕生?

「後來我們去參加聾人藝術節,阿嵐都會直接介紹說,我的障礙就是ADHD。」這樣的開場白有幫助嗎?——「有,我瞬間融入。」

手語,是一種語言的選擇

六年過去了,王珩說起自己的變化。

「以前,是帶著一群朋友對抗的心,要爭取權益、爭取權益——我知道很難,你說聾人也要跟聽人一樣,去投補助、去面試,那面試現場就沒有翻譯員啊——這不公平,我要去爭取!」

現在,王珩說,爭取還是要做,但放在第二位。「在爭取之前,要先認同。

跟其他障別不同,聾人在外觀上不一定會被識別,戴上助聽器,也可能有與聽人相差不遠的生活。「我可以理解,家長希望自己的小孩跟大家一樣,要跟上這個社會,帶他們去上口語訓練、聽力訓練的課,這些孩子也會將自己歸屬在聽人。但他們長大之後呢?我覺得可能會遇到很多難以言喻的困境。」

由奧地利藝術家王翌熠(Chris Wang)編舞,王珩、林靖嵐共演的《沙與沫》(Sand and Foam),2024。(攝影/周嘉慧)

王珩不停思考,「有沒有可能有一天,當他們去學手語,不是因為『障』,而是一種選擇呢?」就像是學習外語,是因為對文化以及語言的魅力好奇,所以學習——會不會有一天,手語也能成為這樣的選項呢?

到那個時候,我們談的就不是共融了。聾人文化、手語,就是一個獨立的文化系統,那就是一種選擇。

還有,王珩說自己變得很chill。

「妳知道這會是一場長期抗爭,所以不能太逼迫。太逼迫的話大家又不想做了。」她說這種chill是跟聾人學的。

例如有想知道的事,但沒有手語翻譯,那就瞇著眼理解看看,真的不懂,就放棄吧——王珩說聾人普遍很有耐心,面對外在世界,早已習慣慢慢等待,看看什麼時候會輪到他們。

「既來之,則安之。我現在很chill地知道,我找到一條路,正在慢慢地前進。」

也或許,王珩的chill也是來自底氣,她知道——會輪到他們的。

 

本文作者|廖昀靖
曾為舞團行政與媒體企劃,現職文字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