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浪漫」憑什麼被世界買單:五口創意有限公司
2026
08
31
文|簡韋樵
妳/你在藝術這行裡是做什麼的?(Ⅱ)
成立不到十年,五口便被視為「很會賣票」的團隊。然而,他們卻形容自己「對市場非常保守」……

問起該怎麼向不熟悉劇場的人介紹五口創意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五口),創辦人之一施淳耀回答:「我們是一個音樂劇製作公司。」再說得具體些,五口主要負責行銷統籌與內容開發。對他而言,工作的核心便是思考如何讓準備開發的作品「跟市場產生連結」。

從兩部自製音樂劇的演出成績,可以看出五口如何實踐這句話。《SC驚釀小酒館》在2022至2023年間正式巡演27場,場場開賣即售罄;演後問卷顯示,超過四成觀眾是第一次走進劇場。另一齣《三個不結婚的女人》則從題材篩選開始,經過長期開發與多輪觀眾測試,2025年台北場兩週演出全數完售。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演出現場,座無虛席。(五口創意提供)

成立不到十年,五口便被視為「很會賣票」的團隊。然而,把作品「賣出去」說來容易,在真正登台以前,還得經過反覆評估與調整,團隊得先判斷題材能否對上觀眾的胃口,再與主創共同把它發展成作品,並在過程中確認是否有投資方願意投入。每一次選擇都會影響作品走向,公司也得承擔隨之而來的財務風險。

施淳耀在五口擔任創意總監,這個職稱是參照廣告公司的分工方式而來,實際工作也從行銷創意延伸至內容開發。另一位創辦人孫明恩目前擔任營運長兼主要製作人,在他看來,經營公司和製作節目都要在有限條件下調度資源,讓作品順利推進,也讓公司繼續運作。

「營運長」與「創意總監」在其他產業並不陌生,但在台灣表演藝術產業裡,兩者的工作內容難以套用現成範本。兩人從管理與行政端進入劇場,也在一次次製作中逐步確立分工,摸索各自的工作方法。

五口創意總監施淳耀。(攝影/林家賢)

擔任營運長及主要製作人的孫明恩。(攝影/林家賢)

替人賣戲,養得起一間公司?

五口成立公司的起點很實際:接案需要開發票。

當時師長曾建議成立在表演藝術環境中較容易生存的非營利組織,但幾位創辦人最後仍選擇成立有限公司。孫明恩回憶,他們相信音樂劇可以形成市場並帶來收益,既然期待作品能夠帶來收入,就應該以公司的方式經營。比起站上舞台,他們更關心音樂劇如何走向產業化,以及觀眾能否持續增加。

在研究所就讀期間,他們從學長姐的劇場工作中看見專業分工的缺口。以藝術家為核心的團隊,創作者往往也得分擔行政工作,創作時間因而被其他事務占去。這些團隊雖然需要外部的行銷支援,有限的製作預算卻難以負擔大型廣告公司的服務費。成立五口後,團隊便從社群貼文、短影音製作等行銷內容切入,以較低的費用協助劇團整理宣傳方向。成立初期的種種行銷代理經驗,讓幾人提早看見中大型製作如何運作,也讓他們後來敢把首部自製作品放進700至1000席的劇場(對一個尚未累積自有觀眾的團隊而言,連演數場,就得面對數千張票的銷售壓力)。

五口的起點,是協助學長姐的劇場作品行銷。圖為音樂劇《妳的側臉》2017年首演慶功。(五口創意提供)

早期的五口採專案分潤方式,收入依照每個人的參與比例分配。到了研究所畢業前夕,幾人發現每月八千至一萬元的收入仍接近打工,難以支撐畢業後的生活。孫明恩形容,許多團隊即使長期低薪,仍能維持表面上的運作,形成他所說的「活不好,但也死不了」。而五口不希望公司以這種方式繼續存在,於是硬著頭皮開始固定發放最低薪資。

當人事成本真正列入帳面,公司究竟能不能活下來,才有了檢驗的標準。只是,微薄的行銷服務費很難支撐逐漸擴編的團隊,他們開始思考,能否透過自行開發與製作作品,掌握更多內容與收益空間,累積可長期經營的作品,也降低公司對行銷服務收入的依賴,並由此轉向自製音樂劇。

2020年,創業早期的工作照。(五口創意提供)

如今五口已有自己的辦公空間。(攝影/林家賢)

作品與市場之間的轉譯者

開始自己做戲後,五口很快發現,行銷介入作品的時間也必須提前。過去替其他團隊工作時,他們常常是從既有的劇本與音樂中尋找銷售方向,再和製作人討論從什麼角度向觀眾介紹作品。當時五口資歷尚淺,加上作品已有大致樣貌,能夠調整的空間多集中在宣傳。轉向自製後,團隊可以在題材尚未定形時便開始考量市場,創意總監的工作也由此進入內容開發。

以五口首部自製的音樂劇《SC驚釀小酒館》為例,團隊先邀請YouTube頻道「欸你這週要幹嘛」成員參與演出,再找來主創團隊,依照演出成員的特質共同開發原創故事,希望藉此接觸原本較少走進劇場的觀眾。

作品最初設定為發生在辦公室裡的創業故事,但施淳耀當時認為音樂劇應該增添奇幻感,場域也能更貼近目標觀眾,團隊因而重新設想故事的發生地。他們曾想過練團室、書店等空間,最後選擇了較符合20至35歲目標觀眾生活經驗的酒館。作品推出後,多次巡演皆完售,累積吸引超過兩萬名觀眾,甚至超過四成觀眾是第一次走進劇場。

五口首部自製音樂劇《SC驚釀小酒館》。(攝影/林峻永,五口創意提供)

參與內容開發,也意味著五口必須和創作者反覆磨合。有時創作者並不認為修改後會更好,雙方因而僵持不下,但在面對既定檔期的壓力下,製作方有時只能退讓。孫明恩與施淳耀坦言,最不理想的情況,是作品完成後回頭檢視,才發現早期提出的問題沒有獲得解決。這些磨合經驗促使五口重新安排開發節奏,希望讓創作與市場間的討論提早發生,也讓製作人有機會在投入更多資源以前重新判斷。

從選題到投資,下一部戲怎麼啟動?

完成《SC驚釀小酒館》後,五口開始建立下一部作品的開案與資金機制。團隊參考影視產業俗稱「綠燈會」1的開發評估機制,定期召開內容開發會議。從漫畫、文學與電影等素材中尋找改編題材,來源以台灣作品為主,也曾研究韓國漫畫及影視作品。每次會議可能提出二、三十個改編題材,先留下約十個深入閱讀,再縮小至三個。通過初步評估後,五口會查看原作的社群媒體與受眾輪廓,也會評估議題在數年後是否仍有討論空間,並視題材進行市場前測或田野調查。確認具有發展可能後,才正式進行開案。

《SC驚釀小酒館》的市場反應,讓五口第一次受到外部資本關注。作品開發初期沒有外部投資人,直到首度開賣後不久便告售罄,幾間投資公司才主動與五口聯絡。面對找上門的資金,團隊決定「用一個相對風險很低的方式,去跟資本市場做第一次的互動」,因而與專注新媒體內容的和氣資本公司合作,推出該戲的線上版本。

與和氣資本合作的《SC驚釀小酒館》線上版拍攝。(五口創意提供)

和氣資本除了帶來線上內容的經驗,也協助串接播放平台,並建議以較低的價格與參與門檻,接觸原本不進劇場的觀眾。這次合作之後,五口開始把每部作品規劃成獨立的投資專案,並尋找能帶來經驗與資源的策略型投資人。

一齣戲如何通過層層檢核?

第二齣自製音樂劇《三個不結婚的女人》,便是透過這套流程篩選出的作品。原著由漫畫家日下棗自2022年起於網路平台連載,以三姊妹的生活與婚戀選擇回應社會對女性的期待,已有明確讀者輪廓與活躍的社群基礎。在取得開發授權後,他們進一步確認原著讀者與公司希望經營的族群接近,並繼續評估作品的角色魅力與市場擴散潛力。

選中題材只是第一關。由於音樂劇需要數年開發,團隊也得判斷「不婚」議題在三至五年後是否仍有討論空間。對製作人而言,選題不能只看當下受到多少關注,也要估算作品完成時,觀眾是否仍願意為此走進劇場。

正式開案後,五口還會透過數次階段性呈現,判斷作品是否具備繼續推進的條件。2024年7月,團隊先以公開讀劇方式蒐集觀眾意見,隨後幾乎翻修了整個劇本;隔年2月,團隊再以階段性呈現(showcase)測試歌曲與整體氛圍。演出時,首週也被設定為預演場(preview),讓觀眾以較低票價搶先觀看,製作團隊則利用週間繼續修正。經過這些過程,《三個不結婚的女人》於2025年4月正式登台,台北場的兩週演出全數完售,並陸續展開巡演。

五口的第二部自製音樂劇《三個不結婚的女人》。(五口創意提供)

對五口來說,每一次呈現都是一個檢核點,製作人必須判斷作品是需要更多時間,還是已經可以進入下一階段。隨著投入的人力與資金增加,製作人還得回答另一個問題:一部作品的風險,該由誰承擔?

內容之外,資方的投資意願也成為開案的檢核指標。製作《三個不結婚的女人》時,整體製作規模已逼近四千萬元。募集資金時,製作人得向投資人說明財務預估與回收方式,也要在合作成立前確認資方參與決策的程度。倘若作品已經走到讀劇階段,仍沒有資方願意加入,五口便會將其視為市場警訊。

儘管外部資金分攤了作品的財務風險,但投資人的信任也帶來另一種壓力。孫明恩指出,資方既評估作品,也評估團隊過去的判斷與執行能力。和氣資本、第三資本與橘子集團願意投入合作,正是基於五口累積的成績;若下一部作品未達同等水準,或財務評估失準,往後的合作也可能受到影響。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是從挑選改編對象開始,經過嚴謹的製作流程逐步打磨而成。(五口創意提供)

將經驗轉化為顧問服務

累積自製作品、內容開發與引入投資的經驗後,五口開始提供顧問服務。近年找上五口的團隊,多半已經有負責製作的人,只是在面對規模更大的演出或商業投資時,缺少相應經驗。孫明恩主要擔任製作顧問,施淳耀則提供行銷顧問服務,兩人透過固定會議陪著團隊檢視計畫。

顧問不接手原有製作人的位置,而是從外部協助釐清作品規模,並判斷其現有條件能否支撐預定目標。遇到準備引入投資的作品,孫明恩也會從製作、財務與投資等面向提供建議,協助團隊梳理計畫。施淳耀的行銷顧問工作則會隨著團隊的需求延伸,有時合作原本只包含廣告投放,討論過程中,文案與其他宣傳內容也會一併納入。他說明,行銷顧問必須依不同作品的製作條件、資源與素材調整工作內容,也因此很難套用固定的服務模式,或拆分成單一服務項目。

除了自製作品,五口亦提供顧問服務,孫明恩(左)與施淳耀(右)分別以自身的製作、行銷專長協助委託團隊。(攝影/林家賢)

顧問工作的內容與收費方式仍在摸索,卻已反映出劇場製作規模擴大後出現的新需求。委託五口的團隊可以借助五口累積的製作經驗,提早辨認問題,並在投入更多資金與人力以前,重新檢視製作條件與風險。

把音樂劇當成一門「生意」看待

然而,越是累積經驗、建立檢核機制,五口開發下一部作品時反而更加謹慎。《SC驚釀小酒館》自2021年試演以來,續作至今仍未成形。外界或許認為五口很會賣票,他們卻形容自己「對市場非常保守」。一個題材若沒有像《三個不結婚的女人》那樣通過層層檢核,他們很難放心投入。

《三個不結婚的女人》達成三萬名觀眾里程碑。(五口創意提供)

團隊也開始反省,是否把開案標準設得太高,總要確認作品接近滿分才敢開始;也許只要有七、八十分的把握,就足以讓作品往前走。但孫明恩也坦言,幾年前談台灣劇場的核心觀眾,可能還預估有兩、三千人的基本盤,如今卻得下修期待。市場持續分眾,觀眾流失得快;投入音樂劇的團隊與資源雖然增加,接下來的考驗仍是各團隊能否建立成熟的製作流程,穩定推出足以承接觀眾的作品。

對五口而言,將製作視為一門生意,才可能如孫明恩所說,「很務實地去把你的浪漫實踐出來」。施淳耀也從另一面說明,在作品售票的前提下,討論音樂劇該不該走向商業,本身就是假議題。觀眾是否買單,不只影響公司的營運,也決定團隊是否還有餘力開發下一部作品。從五口的經驗可以看見,營運長、創意總監與製作顧問等職能,如何在一次次製作與市場的檢驗中,逐漸形成各自的模樣與工作方法。

(攝影/林家賢)

 

本文作者|簡韋樵
宜蘭人,畢業於國立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現任職於國藝會。曾任臺南藝術節及澳門城市藝穗節駐節評論人,並於2020、2022及2023年獲國藝會「表演藝術評論人專案」補助。研究關注弱裔、邊緣及左翼視角的戲劇實踐,聚焦歷史創傷、民眾身體與社會介入的美學形式。

註1|「綠燈」為影視產業用語,指影視專案在開發階段獲准進入正式製作,通常也伴隨資金承諾。製作公司會根據作品定位、觀眾與市場資料,以及成本和收入預估,判斷專案是否繼續推進。各公司的程序與決策方式不一,本文所稱「綠燈會」沿用受訪者的說法,泛指這類內部開案評估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