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後退,接地氣的跨文化海洋敘事:「隨波逐潮」展
2026
08
20
文|陳韋鑑
參與式藝術是把觀眾當作創作者,而藝術家是需要後退的……

「隨波逐流」是一個我們很熟悉的成語,聽起來的意思大概是指人沒有主見,隨著世俗而被動地盲從。但是當一個展的展名叫做「隨波逐潮」的時候呢?

這裡談的「潮」,在策展人論述中是指「黑潮」,是影響我們甚鉅的全球第二大洋流,也是我們身處其中的黑潮文化圈;但是換個角度延伸來看,「潮」是海水的上下移動,是海的高度,「流」是海水的水平移動,改變的是海水的方向與速度,或者這麼說吧,當策展人並不隨波逐流的給出自己的方向時,「隨波逐潮」試圖告訴我們的,可能是透過黑潮帶給我們觀看的不同高度。

這個高度的不同,可能不是藝術領域傳統上所期待的高潮,而是在高度上更往下、更接地氣,更打破過去藝術被限制在場館中才能發生、才能被看到的成規。這是一個由策展人多年研究先行、關注參與式藝術的展覽,的確,最終還是在美術場館展出,但是當它進入這個場域的時候,我們已經不需要去問藝術是甚麼,觀眾看到的可能是已經透過藝術發生關係的每個參與者——傳統定義上的策展人與藝術家是建構場域的人與敘事者,而包括觀眾也參與到這場對話中。

於展場入口迎接觀眾的作品《物種間溝通的旗幟》,是與台日各地民眾共創而成。(攝影/陳韋鑑)

研究先行的策展實踐

6月9日至10月11日,台南市美術館與共感地景創作有限公司共同主辦的「隨波逐潮:流動的跨文化海洋敘事」(Flowing with the Waves: Intercultural Sea Stories in Motion),由董維琇擔任策展人,陳宣誠擔任協同策展人,邀請來自美國的詹姆斯.傑克(James Jack)、來自新加坡的王若冰(Wang Ruobing),以及本地藝術家王郁媜、林純用、紀凱淵、孫佳暄、劉曉蕙與原住民藝術家王綺穗,共八人參與展出。展出作品包括錄像、繪畫、裝置與文件等,同時規劃了國際論壇、藝術家座談、專家導覽與十餘場工作坊。

策展人董維琇表示,她於2019年開始做「社會參與」式藝術相關研究,但是大多是引用西方學者的論述,如「人造地獄」等等,而她自己還是比較關心台灣的相關例子,同時也與許多亞洲的藝術家們有著長期的討論,於是開始思考希望建構本土的文獻與案例。自此她長期投入參與式藝術的研究,其著作《美學逆襲:當代藝術的社會實踐》便探討了許多台灣本土的案例。

關於研究議題的傾向,董維琇表示,她從小對藝術就很投入,對政治也有興趣,但是當下面對政治常帶有無力感,同時意識到藝術有許多的層面,「這已經不再是支持哪個黨派的年代了,(要思考的是)從藝術層面還可以做甚麼?」她從撰寫博士論文的階段就很關心藝術的公眾性,「作品被成就了,但是現實的世界有甚麼改變呢?」這也開啟了她對參與式藝術的關注。

策展人董維琇(左二)與藝術家詹姆斯.傑克(James Jack,右二)一起帶領工作坊。(攝影/邱禹鳳)

關於本展的源起,一方面是在展場上可看到的,2019年由策展人與藝術家共同發起的跨國研究計畫「以海洋為中心的社會參與式藝術:批判思考與重新想像黑潮地帶間的文化交流」,更進一步,董維琇則是提到了重要的研究夥伴,旅日美國藝術家傑克。在討論中,傑克認為過去較多的相關討論都是集中在論述,於是他提議一起合作,以海洋為主題,以亞洲為中心,呈現多物種觀點。董維琇表示,「這是無國界思考,傑克非常尊重在地。」而隨著雙方合作越見深入,董維琇發現自己也已經不只是過去客觀的研究者,「2019年疫情爆發,原本傑克要來台與在地學校合作的工作坊,只能由我自己下去帶領,開始面對『參與式藝術』是把觀眾當作創作者,而藝術家是需要後退的」。

這種後退在展場是非常明顯的。展場入口的一樓門廳到二樓的樓梯上方,兩邊懸掛著多面旗幟,這是作品《物種間溝通的旗幟》,其掛名作者包括Termites Studio工作室成員、小豆島池田住民、台日多個大學與小學的學生與多個社區團體成員等,而藝術家傑克也只是成員之一。該作品以回收再生帆布作為基底材,邀請台日雙方不同群體,透過冥想自己是黑潮相關自然生物,畫下感受與想法,再由對方在基底材背面作為另一種生物來回應。董維琇表示,「在工作坊過程中,的確有小朋友回應說,自己開始學會傾聽別人的聲音。」她也提到,「在尋找合作單位時有特別思考,除了都市的學校以外,也想找資源相對少的偏鄉學校。」就這點而言,我們也可以看到,策展人在建立這種跨區域與跨族群的對話時,也企圖要在主流敘事之外,找尋其它敘事的可能。

《物種間溝通的旗幟》期望透過與多地民眾共創,呈現跨區域與跨族群的對話。(攝影/陳韋鑑)

向後退,也向後看

進到展場中,觀眾首先看到的是王若冰的作品《三板:洋》,這是一組由三件動力機械構成的作品,由棧板組成舢舨,透過動力裝置無止境地搖動雙槳,背景音則是印尼民謠,也是我們熟知的〈甜蜜蜜〉。董維琇表示,「全球流通的木棧板粗估約有20億個,大部分只被一次性使用,藝術家透過回收棧板重建舢舨,無止境的動力回應無止境的國際貨運流通。事實上台南在過去也是國際重要港口,而這些作品本身也是透過海路貨運到台南,所以特別放置在木製的貨運箱上。」的確,展場裡那些作品上的各種貨運印記,正明晰地對著觀眾們發出提醒。其實舢舨作為近海轉運的交通工具,反而比較貼近我們一般人對海運的經驗,將這組作品設置在大廳迎接觀眾,更加強了舢舨作為我們一般人對海洋印象的連結。

王若冰的作品《三板:洋》由回收的貨運棧板與動力機械構成,除了呼應地方海洋歷史,也揭示出全球海路貿易背後的環境生態議題。(攝影/邱禹鳳)

林純用的作品則被安排在全黑的房間裡,以巨大的尺幅描繪著擱淺的鯨魚,並邀請觀眾拿著手電筒去探照,透過螢光燈與手電筒的交互照明,豐富畫面的敘事層次。董維琇表示,「林純用長期關注鯨豚議題,這是展覽子題『多物種對話』的一部分,同時透過觀眾拿起手電筒,也寓意著觀眾的行動力。」

林純用關注鯨豚生態的作品,邀請觀眾透過手電筒探索畫作中的細節。圖為《游魂》。(攝影/陳韋鑑)

影像相關作品則包含了紀凱淵的《穿越與流逝》,他同時運用了錄像與平面影像,透過客觀記錄祭儀的照片與呈現移動中感受的錄像形成對比,董維琇表示,「紀凱淵的作品充滿詩意,藉此在談議題與記憶、時光的流動性」;王郁媜的作品《海上森林》則是雙螢幕錄像,董維琇表示,「這是以台灣紅樹林為主題,奠基於長期田野觀察的研究型創作,讓我們從不同物種的角度來看環境,發現其實人類一直在介入,與紅樹林的關係也一直在改變。」

劉曉蕙的作品《海洋是母親》是透過錄像紀錄的行為藝術,由三個段落組成,該作品是出自藝術家2024在義大利熱那亞駐村時的藝術創作計畫,董維琇描述作品中,「藝術家將臉塗成藍色,像能劇面具,也代表每一個人與海水的靈」,藝術家將海水舀起,赤腳徒步後又將海水倒回腳邊的海裡,看似徒勞,但是一次又一次的反覆。

紀凱淵的《穿越與流逝》由家鄉澎湖的「乞龜」文化出發,連結已逝的時空與海洋、流動等元素。(攝影/卓指揚)

王郁媜的《海上森林》以長時間的田野觀察探究台灣紅樹林生態的變遷,以及其中人與環境的關係。(攝影/陳韋鑑)

孫佳暄展出「共在系列」的兩件作品:《夢屋》與《夢語》,其中《夢屋》是與民眾共同創作的蠟染織品。董維琇表示,「孫佳暄2019年開始在旗津的工作室關注當地社群,如外配等遷徙的人群,這兩組作品相對而言,《夢屋》是多元住民看不見的記憶,《夢語》裡的流刺網則是社區過去消失的記憶物質,透過藝術,女性有能力來參與,來抵抗地方記憶的消逝。」

而多元族群觀點也顯現在都市原住民藝術家王綺穗的參與,其油畫作品《水分子記憶——紀念碑式Ⅳ》是寫實的描繪水與自然,藉此討論其身分認同。在整個展覽敘事中,水的元素從極大化的黑潮與社群,也回應到極個人的層次。董維琇表示,「討論人與自然,並不是向前看,而是要向後看,在台灣我們還需要向原住民學習。」

孫佳暄的「共在系列」是與民眾共同創作的蠟染織品。(攝影/陳韋鑑)

王綺穗藉由寫實地描繪水的動態,呈顯其作為都市原住民的自我身分認同。圖為《未竟的流向》。(攝影/邱禹鳳)

參與,進而擴充自己的疆界

對以往主要是作為客觀研究者的策展人董維琇來說,「這次的展覽是我第一次全面參與的嘗試,甚至深度參與到藝術家創作過程的討論中,相對於過去在學術上的研究,這次變成參與者,也擴充了自己的疆界。」另一方面,她也意識到「夥伴只能從對話中產生,行動參與者通常是一群人」。她也期望透過這次展覽,能帶給觀眾新的想像。

參與式藝術或許在西方脈絡中帶有前衛主義的色彩,但在各地的本土脈絡中,也不乏有藝術家持續相關創作、及有研究者如董維琇持續觀察,這讓我們本土的處境有機會逐漸釐清,甚至持續發展。而除了創作端的民眾參與外,是否有可能在展演的場域,打開另一種民眾參與的可能?這或許是參與式藝術本身在打破藝術家專業對創作的獨斷外,在美術館場域也要面對的另一場挑戰。或許就如同宗教所面對的挑戰一樣,把人帶到寺廟或是教堂其實不是目的,只是第一步,最終還是希望人們帶著信仰回到生活吧。

王綺穗的編織裝置《流動的經緯——水分子記憶》。(攝影/邱禹鳳)

 

隨波逐潮:流動的跨文化海洋敘事
2026/6/9–10/11
臺南市美術館

 

本文作者|陳韋鑑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藝術史組畢業。現職:素人當代藝術創作教學、藝評寫作。寫作經歷包含帝門藝術書寫工廠專欄(2016)、台新藝術基金會特約藝評(2013至今),著有《台灣攝影家系列:郭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