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火焚後那些不成灰的什麼
──阿媽的死亡,帶著我第一次走入火葬場。
這個故事,是從火開始的。
火焚盡,餘灰燼。和伊君類似,近三年,我也親眼見證過親人的火化,在火面前,我們要喊著親人的名字,說火來了,快走啊。
但走,要走去哪裡?走離這副身軀之後,死去的人的魂魄啊,又會走向哪裡?
「火」字一出口,本來想喊出的音量頓時因哽咽折半。喊出來,好像她的靈魂還住在身體裡;喚她走,卻是要她離開這具形體。那聲呼喊,同時意味著她還存在,能感受;但也於此分離,消失。
我對儀式中的火燒並不陌生,燒紙錢、紙蓮花、庫錢、紙紮人車屋,都是慣見的。最貼近人身的是燒生前的衣服,因為摻著化學纖維,燒起來總是又臭又嗆。不過無論燒什麼,火焰總透澈明亮、無差別地蓋過所有物件,換來直往天空奔飛的灰燼和煙氣。我從小相信,「燒」讓物品傳遞到另一個世界。
但身體為什麼要燒呢?阿媽在極樂世界,還需要這副裝過人工心臟瓣膜、老得不太好用的身體嗎?
從肉身的燒焚開始,彷若展開一場巫的儀式,火能跨越生者與死者的世界,火焚後的煙霧與灰燼彷若咒語,喃喃禱念著活下來的人的心思。而伊君在書中一開首所提出的疑問,除了儀式,儀式本身之巨大難以解構,似乎沒有更好的暫且的解法。

若肉身到老朽,僅剩下拖宕的贅瘤,燒盡之後的骨與灰,我也見過,像雪花像水晶,不禁感覺到原來人的身體可以變得那麼小那麼碎,碎得只需要一隻甕。而雪白的骨是死者生前身體素質的證據,若是骨色泛黃,或發黑,任誰看了都會傷心,傷心於原來人是帶著各種痛苦的顏色勉強走到了最後啊──而火將一切洗淨,無所遁形──火的意義原來是這樣子的嗎?將生命縮減,減近於無色無味無形。
火葬場裡看不到火,只看得到不斷冒出的煙,灰濛濛的空氣裡瀰漫著焚燒味。我們把身上各種顏色和形式的孝服與孝誌,都丟進出口處的大鐵桶,卸下這段時間的往生者家屬身分,也走出悲傷最濃厚的喪期。
我們坐上大巴士一起離開火葬場。縣道一路沿濁水溪蜿蜒,綠油油的香蕉園、檳榔林閃過車窗,夏日茂密的雜草,一叢叢由水溝縫一路長上車道。車上還有阿媽的靈位,燒香不斷,好像這是和阿媽的最後一次出遊。每當車子過橋、過隧道、過鐵道,我們出聲提醒阿媽,像是怕她沒跟上。
阿媽到底在哪呢?火葬場裡那個逃過大火了嗎?現在這個跨過鐵軌了嗎?現在有幾個阿媽呢?還是沒了身體就無所不在、自由自在了?
這趟送行之旅過後,我們還能再相遇嗎?
直指並叩問生與死的本質,是伊君在本書中提出的第一個大哉問,而這項問題從來無人能解,於是也許我們求神問明,但神又是什麼呢?伊君將問號拋得很大很大,大得如火葬場的煙圈飛上天空:火燒過之後,肉身消弭的親人,還存在著意識嗎?還跟得上活人的腳步、車輪的轍痕嗎?倘若可以,倘若這一切信而為真,那麼,活著與死亡之間是否存在著一個如野草地般、可以野餐、可以談話、可以碰觸彼此的域界,而我們將會在那裡相遇嗎?

二、墓土,石碑,長草淹沒的雞蛋面
──那一刻,芒草花穗如觀音大士的甘露,遍撒墓地,眾生滿足。
歷時六年餘,對初踏入雞蛋面之眾來說,與墓的相遇,是從草開始的。
芒草從秋天開始長,由翠綠轉為開花時的銀白,接著花落,莖葉曬乾,轉成淡淡的金黃。餘留的白色絨毛花穗漂浮在草海上方,冬日暖陽灑落,整座山坡閃著亮光,像被一片金箔輕盈覆蓋。
生長在墓地裡面的活人,譬如阿土與放羊伯與阿松師,他們並非依附著墓而倖存地勉活著,他們有自己生存的節奏,有自己與墓群與土地相處的道理,法則,與彼此尊重的和平夜曲。
以放羊伯來說,放羊吃草,天經地義。但放羊伯不殺羊,甚至對於病危老邁而傷口已潰爛入骨的最老的羊隻,放羊伯如照看一隻老貓般溫柔地照看著老羊,羊是他與這塊地、這片土、這場草的連結,而墓土與草海,便意味著生命。
尊重生命,乃至目送生命至最後一步路,老羊死的那夜,放羊伯彷若也死去了一點點。
小說家雷蒙.錢德勒在《漫長的告別》中寫下:「告別等於死去一點點」,在這座充滿死亡意象的雞蛋面公墓裡,四周盡是告別的痕跡,也是死亡的流轍。而告別在此無止無盡地發生著,無論多麼微小而安靜地告別,都讓我們身不由己地,更親近了死亡一點點。

三、失去是留連,為了更綿久的記得
──只是,無損是為了誰?為的又是什麼?我們能挽回哪一種失去?
書中用了許多章節寫雞蛋面的拆墓與遷墓過程,伊君寫師傅的工法與技藝,寫墓碑之美學的傳承與斷裂,而真正斷裂的,其實是時間本身。
斷裂與失去總是在發生。與公墓同行,我也像踏上一條返家之路。但這條路不是指向重新擁有某棟房子、某個具體的場所,而是逐步看見關係的樣貌。面對失去,除了保留,或許還能重新種下與創造,持續行走、說故事,讓關係延展出新的活力。
我對臺灣墓地持續消失的趨勢感到悲觀,並不認為能被輕易阻擋。但仍希望藉著這本書,讓人們稍稍慢下來,凝視那些正在發生的失去。每個人的失去或許微小而私人,但它們都在失墓紀之中。
《失墓紀》的書腰寫著一行來自作者之筆的文字:「我不覺得裡面是空的。」掘墳挖墓,燒香拜先人,所有的願望與失落都是實實在在如沉石落水一般,無聲地沉進了另一個世界的意識流河。此世與彼世,活存與死去,哪一方更接近新生?更充滿重新許願的希望?
當我們說「失去」,豈非意味著我們曾經擁有過?擁抱過?緊緊地抱在懷裡而以為當下即是永遠了?讀《失墓紀》讀到後面,我想起自己所有失去之物:失去的愛,失去的時間,失去的青春,失去的企盼。有一種非常強烈的欲淚的衝動。

可是,這不就是生命的真實嗎?一步一步地剝落,如家屋在長年的風雨中緩慢地傾圮,如身體在漫長的時光中逐漸地脆弱。
也許──有沒有一種也許,所謂的「空的裡面」,那空蕩與無主,其實裝載滿溢了記憶與時光、情感與羈絆的寶物,只是我們看不見,摸不到,所以以為是失去了,以為是再也無法相見了。
曾經,曾經以為什麼都沒有了,所以再也不敢冀望了。
可是,那些掘開的墓穴,那些細瘦的骨枝,彷若一記提醒:即使裡面是空的,我們的心依舊滿溢著:愛與哀傷。夜與夢魘。復得與失落。
那些都是滿滿的,就溢流在這火,這草,這土,這群墓,這群人之間。
讓我們不停地追問吧,縱使不是所有問題都有著相契應的答案,但總會有一條路,在螢火幽光的指引下,在半夢半醒之間,為我們指引方向。

洪伊君《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
2026
南方家園出版
本文作者|崔舜華
著有詩集《波麗露》、《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廢墟》、《婀薄神》、《無言歌》。散文集《神在》、《貓在之地》、《你道是浮花浪蕊》、《外婆燒著的時候,我》。曾獲吳濁流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時報文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