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是證據,也是關係:在「浮生」理解《人間》
2026
08
06
文|王瑀
圖|高雄市立美術館提供
那些沒有出現在畫面裡的等待、陪伴、懷疑與守候,可能才是一張照片在喧囂時代中,真正能夠沉澱下來的重量……

我未經歷的《人間》?

回憶起,我對《人間》雜誌(後簡稱《人間》)的最初印象,大概是源自藝術家劉秋兒的創作《賴春標》1

「因為一個記者而促動了社會開始關注我們自己已經千瘡百孔的山林,讓當時政府不得不宣佈從此禁伐一級原始針葉林,那是台灣山林保護非常重要的第一聲。」2

在劉秋兒的描述中,我認識了賴春標,也藉此延伸得知了承載這些報導的《人間》。生長於資訊爆炸的時代,這大概是我少數有感,關於一名記者如何透過平面媒體,讓更多人看到被忽視的現況,甚至推動改變的可能。

然而,在閱讀相關資料時,我也相當訝異於蔡明德(《人間》草創時期即參與籌備與編務工作的攝影記者)的一段描述:賴春標帶著一疊照片到《人間》辦公室,向創辦人陳映真表示台灣山林濫墾嚴重,應該被報導出來;陳映真認為照片拍得太漂亮,看不出濫墾的問題,而後邀請賴春標加入《人間》工作,鼓勵他持續上山記錄、練習書寫。3

這段描述讓我看見《人間》在當時所具備的社會影響力,也看見它如何孕育一名報導者。但先跳脫這些我與《人間》的相遇,回頭檢視這本刊物本身。

當把《人間》的各期封面並置觀看時,可以發現其主要圍繞著勞工、環境、原住民、土地與社會議題等。圖為「浮生」展一隅。

其實《人間》發行的時間並不長,從1985年創立至1989年停刊,僅短短四年。身為1990年後出生的世代,我僅能透過網路搜尋與相關資料,試圖去對應、想像這本雜誌當時存在的樣貌。

1985至1989年間,是台灣經濟起飛、政治逐步民主化、社會急遽變動的年代;「台灣錢淹腳目」、解除戒嚴、解除報禁等,都發生在這幾年間。4《人間》也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誕生,以報導文學與攝影回應那些正在發生、卻未必被看見的現實。

由蘇盈龍、米榭爾.費佐(Michel Frizot)共同策展的「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於北師美術館首展後,移師至高雄市立美術館。

在觀景窗的前與後

目前正在高雄市立美術館展出的「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顧名思義,聚焦於這本雜誌中的「報導攝影」。策展團隊並未花費過多篇幅重述《人間》的歷史年表,僅在總論述和創辦人陳映真的簡介中簡潔交代創刊背景,說明它如何在快速變動的社會中,以報導文學與攝影回應時代脈動,並將更多篇幅留給那些造就《人間》影像的攝影者。

展覽從47期雜誌、五千多張歷史影像中,精選出11位攝影者5的作品。現場除了影像展示,也搭配大量訪談影片,讓觀眾得以看見這些攝影者在數十年後重新回望自身的經驗:他們如何走上攝影之路?如何參與《人間》的工作?以及,一張照片在真正被印刷於雜誌之前,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選擇與轉換?

展覽以《人間》雜誌創辦人陳映真的介紹為開頭。他於戒嚴晚期創辦《人間》,期望透過報導文學與攝影記錄社會不義,關注被忽視的弱勢群體。

展覽將重心放在那些造就《人間》影像的攝影者及其作品,並搭配訪談影片,透過他們的親身口述,回顧當年的工作現場與拍攝經驗。

報導攝影是一種具有功能性的媒介,不同於純粹審美的藝術作品,它為了回應某個社會事件或社會狀態,與文字共同工作,以刊載與傳播為主要目的。因此,當這些影像離開了雜誌、捨棄了文字,被放進美術館展示時,它們勢必會產生觀看上的矛盾。

這些矛盾在《報導者》黃世澤的文章中,也透過不同面向進行討論。一方面,關曉榮反對將報導攝影視為攝影家的個人創作,他認為:「報導攝影為了誰?不是為了攝影的作者,最重要的應是被拍的人。」另一方面,策展團隊並未試圖淡化這種矛盾,而是透過展示方式加以回應:部分作品以原始底片重新放大輸出,部分則直接以雜誌內頁掃描呈現,讓觀眾同時看見影像的原初狀態與傳播狀態,也保留了影像在不同媒介之間轉換的痕跡。黃世澤進一步指出,這樣的展示方式雖可能讓部分觀者認為,照片再次被放回其工具意義的框架之中,但或許也暗示著,紀實影像的意義,始終無法脫離其媒介脈絡。6

展中也展出原始的底片印樣。底片保留了連續拍攝的過程,使觀眾得以看見攝影者在現場如何移動、調整構圖與觀看位置,進而體會一張報導照片從拍攝現場到刊登之間,所經歷的觀看與選擇過程。

暫且放下紀實影像進入美術館所引發的討論,回到自身觀看此展覽的經驗,我在觀展中逐漸意識到自己透過這些攝影者的視角,重新理解某種「觀看」的倫理。

雖然展覽的初衷之一是「找回每個攝影師的名字」7,但觀眾會發覺,在訪談影片中,這群攝影者並非在講述自身的攝影技巧或美學養成。他們談論的多是身為報導者的思考,關於觀景窗的前與後,包括如何選擇、接近和拍攝報導對象,對《人間》、對陳映真的理解和回應,以及如何在共同工作中實踐和形塑出個人的理念。

相較於攝影技巧或個人攝影歷程,受訪者們的談話,更著重於參與《人間》的過程中,如何理解自身的拍攝位置,以及在長期實踐中逐漸形成的理念。

回憶裡的編輯現場

展場中的訪談,似乎也拼湊出了當年《人間》的工作日常。

顏新珠談及採訪現場時提到,報導者必須先與受訪者建立關係,而非一看到人就拿出攝影機。攝影機本身帶來的張力與殺傷力,往往會讓人遲疑該以何種行動進行當下的判斷,那是一個不斷自我拉扯的過程。

阮義忠回憶自己某次透過相機觀景窗觀看和記錄時,忽然像看見一個問號。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過去並沒有真正用同理心看待周遭,「相機前面的人事物,是我的老師。」這句話近乎推翻了攝影者作為「詮釋權掌控者」的姿態,轉而成為一個願意向眼前之人學習的聆聽者。

展覽透過不同形式呈現《人間》的影像,部分作品以原始底片重新放大輸出,部分則保留雜誌內頁的印刷樣貌,讓觀眾看見影像如何經過編輯、裁切與排版,最終成為報導的一部分。

這樣的觀看方式,也延伸至《人間》長期關注的社會現實。廖嘉展回憶,自己曾拍攝過一位颱風災後仍出海謀生的阿嬤,那份堅毅的神情至今仍留在他的記憶中;侯聰慧則提到,當時自己認為「不要把攝影當成個人享樂,對社會沒有奉獻。」鍾俊陞也指出,《人間》的報導攝影從不站在權力的一方,而是選擇站在人群之中,尤其靠近那些長期被忽視與壓迫的人。他所談的「客觀」,並非由官方或權威定義,而是在社會討論中逐漸形成的理解。

這樣的觀點在今日依然值得思考:真正的客觀,從來不是沒有立場,而是在理解自身位置後,仍願意走進現場,承擔觀看所帶來的責任。

每位攝影者的展區皆搭配文字說明,從其如何接觸攝影、開啟報導攝影之路談起,並進一步結合影像分析,說明其作品所欲傳達的議題及代表的觀看理念。

然而,一張報導照片的形成,也並非攝影者一人所能決定。蔡明德回憶,每一期雜誌開始動工前,每個人都必須提出企劃。大家各自跑題目、拍照片,再把洗好的照片攤在編輯會議的桌上進行討論;林柏樑也提到製作「濁水溪」專題時,他的一張照片在編輯過程中經歷了選取與裁切。這些回憶都凸顯了,一張最終刊登於《人間》的影像,背後包含的不只是攝影者的選擇,也是一套編輯制度、一群人的共同判斷,以及這本雜誌對社會的理解。

這些訪談中也透露出,影像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它與文字互相補充,也彼此修正。或許有時候照片會被誤解,需要透過文字重新理解;但有時候文字也需要影像,才能真正抵達事件現場。兩者從來不是誰替誰服務,而是共同構成一次報導。

《人間》亦曾刊載被視為新聞攝影典範的國際攝影家介紹。展中也透過相關資料,呈現《人間》如何將台灣攝影記者置於西方19、20世紀紀實攝影與社會攝影的發展脈絡中。

現在的我,如何理解《人間》?

離開美術館後,「浮生」展場中對「人」的關懷,以及攝影者在現場建立起的信任感,仍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對於未曾經歷《人間》年代的世代而言,在今天,我們究竟還能如何重新閱讀它?

在人人都能透過手機生產影像、演算法不斷影響觀看方式的當代,我想,《人間》所留下的,或許是一種重新理解「一張照片背後的重量如何生成」的方法。展覽中,攝影者談論最多的,往往不是攝影技術本身,而是等待的時間、陪伴的過程,以及身為報導者所承擔的公共責任。一張照片最重要的,或許正是那些無法被拍進影像框架裡,卻真實存在於其中,屬於人的時間。

這也使我反思自身近期在思考的問題:在這個追求即時、快速資訊的時代,一篇文章中的書寫者是否經常顯得模糊?又該如何避免一篇書寫展覽的文章(review),淪為展覽資訊的整理,而能讓讀者看見書寫者自身的位置與思考?

在這個真假難辨、影像快速流動的年代,或許仍值得珍惜的是,願意走進現場、花時間靠近他人,並承擔觀看所帶來的重量的過程。而那些最終被裁切掉、沒有出現在畫面裡的等待、陪伴、懷疑與守候,可能才是一張照片在喧囂時代中,真正能夠沉澱下來的重量。

「浮生」展帶著《人間》的影像走出原有的雜誌脈絡,進入美術館空間,邀請觀眾從不同角度閱讀這些影像的可能。

 

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
2026/5/23–8/30
高雄市立美術館

 

本文作者|王瑀
彰化人,長期生活於台灣南部,認為自己的正職是貓咪監護人,目前罐頭的經費來源為生產藝文相關展覽報導、評論等文字。

註1|劉秋兒的作品《賴春標》,源自2017年於宜蘭中興文創園區駐地創作期間,藝術家對千根木頭來源的追尋。在探究木頭背後的林業歷史時,意外得知《人間》雜誌攝影記者賴春標促成山林保護政策的相關故事。詳見劉秋兒部落格記述

 

註2|同註1。

 

註3|這段描述源自張子午所寫的〈重返人間──陳映真的烏托邦,與4位《人間》雜誌工作者的第一件差事〉

 

註4|多來自小時候課本的記憶,也可見《天下》雜誌40周年所創建的專題「進步的軌跡」,其中1985至1989年代的整理。

 

註5|包括阮義忠、林柏樑、林義祥、侯聰慧、梁國龍、張詠捷、廖嘉展、蔡明德、蔡雅琴、顏新珠、鍾俊陞。

 

註6|此段落節錄自黃世澤所寫〈在藝術與行動之間,重新凝視《人間》的「浮生」〉

 

註7|同註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