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當代樂音感知「窗殺」:沉浸式新媒體展演《透明邊界》
2026
07
30
文|官妍廷
圖|張晏慈提供
當我們開始透過聆聽自然界的聲音來理解周遭的生態環境時,也許便能開啟另一種理解生命關係與感知世界的方式……

2023年,一隻名為弗拉科(Flaco)的歐亞雕鴞(Eurasian eagle owl)從紐約市中央公園動物園脫逃。儘管園方多次展開誘捕行動,始終未能成功,但隨著持續追蹤,研究人員發現,弗拉科不僅迅速適應紐約市區的環境,更展現出優異的飛行技巧與獵捕能力,逐漸成為紐約居民與愛鳥人士關注的明星。然而,大約一年後,有民眾在一棟建築物下方發現牠的屍體,研判死因為撞擊建築物的玻璃窗,也就是俗稱的「窗殺」(bird-window collision)。事故發生後,大批民眾前往中央公園悼念弗拉科,紐約州參議員也重新推動更全面的護鳥法案。

「窗殺」是指鳥類因無法辨識玻璃的透明與反射特性,在高速飛行時撞擊玻璃窗而受傷或死亡的現象。隨著現代城市大量使用玻璃帷幕作為建築外觀,窗殺已成為全球重要的生態議題。玻璃反射天空、樹木等景象,容易讓鳥類誤判為可通行的空間。根據統計,全球每年約有數十億隻野鳥死於窗殺事故;1台灣猛禽研究會也推估,國內每年至少約有880萬隻野鳥遭到窗殺,其中五色鳥、翠翼鳩、白腹鶇、鳳頭蒼鷹及翠鳥等,都是較常見的受害鳥種。2

張晏慈偶然撞見一隻因「窗殺」死亡的五色鳥,帶給她強烈的衝擊。

想像午後陽光穿過一扇落地窗,在室內灑落明亮的光線;窗外搖曳的樹影映照在玻璃表面,構成一幅看似平靜而美麗的景象。然而,對高速飛行的鳥類而言,這片倒映著天空與樹影的透明介面,卻可能是一條不存在的飛行路徑。作為連結室內外視野、創造空間通透感的重要建築元素,玻璃既保護了人類的生活空間,也成為其他物種難以辨識的隱形障礙。

這道看不見的邊界,不僅折射出城市中的生態危機,也成為電慈學機組工作室新作《透明邊界》的創作起點。主創者張晏慈並未將焦點放在「窗殺」所映射出的生態議題,而是試圖透過聲響和劇場空間,引導觀眾思考更為深層的問題:當人類眼中的「透明」成為其他物種無法辨識的邊界時,我們是否也需要重新理解人類、城市與其他物種之間的關係,並找到一種和其他物種在城市中共存的可能?

《透明邊界》中的生態感知

《透明邊界》以三幕式敘事為結構,並以倒敘手法帶領觀眾進入一隻鳥在生命終結前的感知世界。第一章以死亡為起點,讓觀眾直面都市環境中的生態悲劇,並探討現代文明在滿足人類生活需求的同時,如何為其他生物設下致命的屏障。第二章則將鳥隻撞擊玻璃的瞬間轉化為具體的身體經驗;最後則透過藝術家的回應與實踐,引導觀眾思考如何創造人類與其他物種共存的生態空間。

這件時長約35分鐘的沉浸式劇場作品,結合現場演奏、聲響創作與影像裝置,透過鏡框式舞台的空間設計,構築出一個圍繞窗殺現象展開的感知場域。作品以音樂和聲響為主要敘事線索,並邀請作曲家溫泓凱、打擊樂演奏家方馨與古箏演奏家吳妍萱共同創作,嘗試以器樂、電子聲響與空間聲場,轉化玻璃介面提供的視覺經驗。創作過程中,音樂家更深入研究窗殺鳥種的鳴叫聲,將鳥鳴的頻率、節奏與音色融入古箏、定音鼓及電子聲響的創作之中,試圖探索人造樂器與自然聲景之間的對話。對此,張晏慈表示,當我們開始透過聆聽自然界的聲音來理解周遭的生態環境時,也許便能開啟另一種理解生命關係與感知世界的方式。

電慈學機組工作室《透明邊界》排練照。(攝影/羅慕昕)

回顧張晏慈過往的創作,早期作品多圍繞自身經驗,關注心理、記憶與生命感受;近年則陸續以黃金蝙蝠、鳥類及動物園中的非人生命為主題,逐漸將創作視角從自身經驗移向更為廣闊的環境生態。而這樣的轉變,始於其父親曾經捉到黃金蝙蝠的經歷。這個台灣幾近絕跡的物種,讓她開始接觸研究蝙蝠的生物學家,並跟隨他們深入台灣山林,觀察動物在野外的活動。

然而,在山林中真正吸引她的,除了動物以外,還有那些長年投入野外調查的研究者。有人僅憑幾聲鳥鳴便能辨識物種,也有人為了記錄野生動物的行蹤,深夜獨自進入山林。相較於研究成果本身,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許多生物學家投入大量時間從事生態教育,走進校園、社區或公共活動,向大眾介紹不同物種的生活方式與棲地環境。「很多研究者真正花最多時間的,其實不是研究,而是推廣。」張晏慈表示,「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沒有人理解,保育就不可能發生。」

左:於雪霸國家公園觀霧森林踏查,採集蝙蝠的聲音。右:在德國科隆的推廣活動中帶當地民眾認識蝙蝠。

張晏慈由父親過往的經驗出發,連結黃金蝙蝠生態議題的《幻象複本》。圖為排練照。

這些觀察也逐漸成為她創作思考的一部分。因此,《透明邊界》既未停留於生態議題的倡議,也未試圖提供答案,而是進一步追問:如果我們所認知的城市,是建立在人類的視覺經驗之上,那麼那些我們早已習以為常的城市建築,對其他生命而言,又意味著什麼?

邊界的雙重意涵

《透明邊界》由張晏慈擔任導演,相較於過去多聚焦於內在心理、記憶與生命感受,並以聲音裝置與數位媒體為主要媒介的創作,這次她邀集不同領域的創作者,嘗試以劇場形式重構鳥類的感知經驗,並挑起觀眾對於人與非人生命之間關係的思考。張晏慈認為,劇場創作最大的挑戰並非媒材的轉換,而是讓聲響、音樂演奏、影像和舞台設計彼此回應,共同建構作品敘事,並在創作團隊成員持續交流與討論的過程中,逐步發展出作品的整體樣貌。對張晏慈而言,「透明邊界」既指玻璃形成的人與非人之間的感知邊界,也映照出她近年從內在探索走向自然環境的創作歷程,並在與其他生命的相遇中,重新理解人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這樣的創作方法,也呼應了《透明邊界》的核心概念。創作團隊透過長時間觀察與聆聽鳥類生態,研究不同鳥種的鳴叫聲、飛行節奏與棲地環境,再將這些經驗轉譯為聲響、演奏、影像與劇場空間,使作品並非單純再現窗殺事件,而是透過劇場的創作模式,嘗試模擬另一個物種感知世界的方式。

《透明邊界》的創作者們以各自擅長的媒材共創,嘗試模擬鳥類感知世界的方式。

創作的過程,也悄悄改變了參與者與其他生命的關係。張晏慈分享,打擊樂演奏家方馨原本對鳥類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甚至不敢靠近鳥群。然而,為了投入《透明邊界》的創作,她開始主動觀察鳥類、辨識不同鳥種的聲音,隨著對鳥類理解的加深,那份原本難以解釋的恐懼,也逐漸轉化為好奇與喜愛。對張晏慈而言,這樣的改變或許正是這個作品最珍貴的地方。它不只是邀請觀眾重新思考人與其他物種的關係,也讓創作者在創作的過程中,重新理解自身與其他生命的關係。

對張晏慈而言,創作《透明邊界》的目的和動機,並不在於立即改變城市規劃的思維,而是讓更多人開始意識到那些原本看不見的邊界。正如她所說:「我不會期待《透明邊界》演完之後,城市就立刻改變。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成為推動這件事情的一小部分。」

 

電慈學機組工作室《透明邊界》
2026/8/7–9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本文作者|官妍廷
荷蘭萊登大學藝術史碩士,主修當代藝術史。其實踐橫跨書寫及翻譯,關注當代藝術與科技、政治及生態議題的交織。

註1|參見野鳥窗殺博物館網站 。

 

註2|參見環境資訊中心網站。